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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四方棧(8k字 求月票)

  第130章 四方棧(8k字 求月票)

  新院子住了幾日,路遠把那面四方棧的令牌又翻了出來。

  路遠跟顧子生打了聲招呼,說出門辦點私事,十天半月便回。

  顧子生要給他備車駕,又要撥兩個子弟隨行伺候,都讓他擺手辭了,末了只帶上了小粉。

  照著顧子生指的方位,一人一豬往西南走了五日,出了雲屏山的地界,官道越走越窄,到後來只剩一條叫野草啃了半邊的土路,土路盡頭,就是那座山坳里的小鎮。

  鎮子不大,統共兩條街,青石板縫裡長著草,半下午的光景,街上人比鋪子還少,鎮尾那家客棧倒是好認,兩層木樓,幌子洗得發白,上方四個字,跟四方客棧沒半點關係,寫的是,龍門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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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遠站在街口打量了一陣。

  要不是顧子生說得篤定,他真當這是家開塌了的黑店。

  進門之前,他從袖裡摸出一塊黑布,布是來的路上在一處集鎮扯的,自己鉸了倆眼窟窿,往腦袋上一套,只露兩隻眼睛。

  給自己套上後,他也沒忘給一旁的小粉也套上。

  小粉那塊鉸得小些,也開了倆眼窟窿,往那顆滾圓的豬頭上一套。

  黑布當場被撐得溜圓,倆眼窟窿擠在正當中,兩隻耳朵在布底下支起兩個角,白白胖胖一顆豬頭,眨眼變成了一顆黑的大湯圓,底下還接著一身粉白滾圓的膘,匪氣沒套出半分,喜氣倒是很足。

  一大一小兩個黑布腦袋,果然,黑風雙煞,還挺貼切。

  畢竟他尋思著,這一行魚龍混雜,講究的就是個隱秘,可不能讓人認出來。

  黑布罩頭,只剩倆眼窟窿,前世電視裡搶錢莊的悍匪就是這副行頭,區別是人家套的是絲襪。

  進了門,堂里冷冷清清,櫃檯後方坐著個乾瘦掌柜,正撥算盤,一抬頭,看見個蒙面客,帶著個圓滾滾不知是何物種的生物站在門口,一時愣了一下。

  「————客、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路遠把令牌擱在了柜上。

  掌柜把令牌翻看兩面,放回柜上往前推了推,朝櫃檯側後那道布簾指了指,「客官自個兒進去就成。」

  說話間,那眼神在路遠腦袋上的黑布和腳邊那未知生物上轉了一圈,神色有些古怪,可也沒多說什麼,只當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癖好,他表示理解。

  一人一豬掀簾進去。

  穿過一條長長的過道,眼前豁然開朗。


  裡面竟是另一進院落,一座青磚大堂,梁高柱粗,比外面那間鋪面氣派了不知多少。

  堂里一股陳茶混著燈油的味兒,幾十號人,說話都跟耳語似的,蒙面的也有幾個,不過要麼戴玉面具的,要麼斗笠垂紗的,角落裡還坐著一位罩青銅鬼臉的。

  像他這樣拿塊黑布自己鉸倆窟窿套在腦袋上的,滿堂獨一份。

  所以一路走過去,離得近的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先看他腦袋上那塊布,再看他腳邊那頭不知啥物種的生物,神色都有些一言難盡。

  路遠面不改色,領著豬,從堂中間大大方方走了過去。

  愛看看。

  東邊一溜櫃口,有人推過去一隻木匣,櫃後驗看過,推回一枚玉籌,兩邊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那人揣了玉籌便走。

  路過那櫃口時,小粉的鼻子在黑布底下抽了抽,四條小短腿當即往那邊拐,也不知那匣子裡裝的什麼靈材,饞著它了,路遠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它後頸皮,拽了回來。

  路遠一路看下來,心裡嘖嘖稱奇,他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看了半天之後,也大概摸清流程了,他尋了個空著的櫃口,把令牌遞了過去。

  櫃後的帳房抬眼把他打量了一遍,接過牌子,往一方玉盤上一掃,玉盤亮起一圈淡淡的紋路。

  「白字令牌。」帳房把牌遞還回來,報了積分餘額。

  路遠心裡意外了一下,沒想到這牌上還躺著這麼厚一筆積分,不過,這白字是個啥?

  「這白字是啥意思?」

  帳房先生瞅了他一眼,隨後指了指一旁的櫃口。

  路遠看過去,櫃口邊上立著一塊烏木牌,刻著幾行字,他掃了兩眼,令牌分白藍紫紅四個級別,棧內禁私鬥,最底下一行小字,殞身不賠,諸如此類。

  白藍紫紅,積分達到一定數目便可升級令牌,令牌等級不夠,有些物品是沒有資格兌換的。

  隨後他跟帳房要來兌換的名錄,厚厚一冊,術法、功法、丹藥、器物,分門別類,密密麻麻,尋思著這些積分能換啥,準備看看。

  前幾頁他翻得直咂舌,築基功法有,金丹功法還有;二階、三階丹方有,就連燃燒壽元換鬥力的等等邪門功法,都堂而皇之列在上面。

  最扎眼的是開頭第一頁,其中便有天地靈物,價目後面的數他數了兩遍才數明白,底下還寫著一行小注,非紅字牌不售。

  顧子生說傳聞連天地靈物都能兌,看來還真不是傳聞。

  路遠很有自知之明,直接跳過這些。


  好術法不少,但是也不便宜,尤其是他看上的那幾個,他還以為這令牌里的餘額起碼能換一個呢。

  不過其中有一門易容術,他挺感興趣的,比較適合他這種活得久的,學一下總是沒錯,早晚用得到。

  而且也算這些裡面較為便宜的,不過即使如此,距離這令牌上的積分餘額也還差不少。

  特娘的,是真貴。

  他把名錄合上,心裡把帳一算,雖然差著一截,倒也不算太離譜。

  白級委託區域的公示牌底下,三三兩兩站著人,都仰著頭挑,看中了伸手摘下任務令牌,慢一步就有可能歸了別人。

  路遠也湊了過去,背著手,一面牌一面牌看過去,不過大多任務都比較————嘖。

  突然路遠總算看到一個不錯的,積分尚可,活也輕省,他剛抬手,斜刺里伸過來一隻手,先一步把牌摘走了,那人揣著牌就走。

  路遠收回手,得,接著往下看。

  這些任務有的是替人尋藥材,有的是給一支商隊護道,居然還有替人在礦坑外盯三個月梢的。

  要麼太少,要麼太麻煩,要麼耗時太長,都不符合路遠預期。

  突然看到一面替商號追貨的任務,路遠停下。

  具體任務是:某地一夥山匪,為首的是個鍊氣六層,劫了商號一批貨,要的是原貨追回、按件驗收。

  地點他瞧了瞧,離得不算遠,而且,鍊氣六層,就算再加上一群小嘍囉。

  以他鍊氣八層,加上小粉。

  直接境界碾壓,爽歪歪。

  至於那些需要築基實力應付的任務,是在藍級公示牌那裡,任務令牌就那麼三四個。

  有一點挺有意思,路遠問了,接取藍級任務並不需要對應級別的令牌,因為接取任務時是要扣取押金的,任務在規定時間內沒完成,押金不退還。

  不過路遠也沒去看,也懶得看,只遠遠望了一眼那片區域,一個人也沒有。

  至於再往上級別的,連設立的任務公示牌區域都沒有,畢竟此地的棧長也就築基實力。

  路遠把剛才自己看中的那個任務令牌摘了下來,隨後又接了幾個差不多的,反正以他的實力,搞定這些還不是輕輕鬆鬆。

  別人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他是走量,安全又效率,何樂而不為,就是麻煩了點,不過他不介意。

  帳房接過一摞任務令牌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那眼神在黑布腦袋和豬之間轉了一圈,像是想說點什麼。


  「任務在規定時間內完不成,是要扣押金的。」他最後還是提了一句。

  「成,我省得。」

  帳房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再多話,把令牌在玉盤上一掃,抄了幾張單據遞過來,末了補了三個字:「殞身不賠。」

  出了後堂,穿過前頭冷清的鋪面,掌柜已經坐回櫃檯後頭,算盤打得啪響。

  走出小半條街,路遠才把腦袋上那塊黑布扯下來,又把小粉那塊也扯了,一併疊吧疊吧塞回袖裡,下回還能使。

  鎮口那條街曬著太陽。

  小粉在前頭顛顛地跑,路遠跟在後頭,揚了揚手裡那沓單據。

  小鎮往北百十里,有座黑牛山。

  山不高,林子到挺茂密,半山腰圍著一圈削尖的木樁,木樁裡頭就是寨子,這幾年這一帶的商隊行商,提起黑牛山,沒有不罵娘的。

  這日入夜,寨中大屋裡正熱鬧,烤肉的架子支在屋當間,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一幫漢子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方桌,酒碗碰得山響。

  上首坐著個敞懷的壯漢,胸口掛一串獸牙,正是這黑牛山的寨主。

  「大哥!」下手一個尖嗓門的瘦子端著碗站起來,「兄弟們都說了,方圓百里,論修為論氣派,誰能跟您比?您老人家往寨門口一站,山裡的鳥都不敢叫!」

  「哈哈哈哈,少他娘的拍馬屁。」寨主仰頭灌了口酒,嘴上罵著,眉毛卻翹得老高。

  邊上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管事放下筷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大哥,有樁事,商會那頭,好像是把咱們給懸賞了,要不————咱們把貨吐一些出去,破財消災?」

  「吐?」寨主眼一瞪,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開什麼玩笑,懸賞?懸賞又咋了,我怕他?」

  他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亂跳:「他們還不知道吧,你大哥我前幾天剛破了鍊氣七層!再加上你們幾個,我的臥龍鳳雛,得力幹將,來一個我扒光一個,來兩個我扒光一雙!還想讓老子把貨吐出去?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大哥威武!」

  滿屋子轟然叫好,酒碗又撞成一片。

  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悶頭扒飯。

  正鬧到興頭上,寨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有人嗎?」

  過了一會,似乎見沒人理他,隔了一會又傳來一道聲音。

  「這裡,可是黑牛山匪團?」

  滿屋一愣。

  寨主的酒碗停在嘴邊,問起旁邊的小弟:「————誰啊?」


  尖嗓門瘦子出去看了一趟,不多時回來,一臉古怪:「大哥,寨門外站著一個中年人,瞅著面生。」

  寨主擺了擺手道:「既然不認識,那就打發走,別攪了老子的酒興。」

  瘦子這一趟去得有點久,再回來的時候,臉色都是鐵青的:「大,大哥,那人說,他是來討債的,討的就是商會那批貨,讓咱們原樣交出去,一件都不能少,他好拿回去交差。」

  「什麼?!」

  寨主騰地站起來,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條凳:「反了天了!討債都討到你黑牛爺爺頭上來了!我看他是活膩了!」

  他抄起靠在桌邊的鬼頭大刀,往肩上一扛:「都抄傢伙!今兒個就算築基老祖親自來了,老子也叫他有去無回!」

  一幫人呼啦啦湧出大屋。

  寨門大開,火把舉出一片,路遠就站在門外十幾步的地方,負著手,小粉跟在一旁。

  寨主扛著刀走在頭裡,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也沒打量出什麼名堂,越發覺得晦氣。

  隨即把刀往地上一杵:「老小子,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山頭,識相的,滾,再不滾,老子把你扒光了掛寨門上風乾。」

  路遠搖了搖頭。

  下一瞬,一股氣息從一旁的小粉身上釋放,壓向整座寨門。

  火把的火苗齊齊往下一伏。

  最先撐不住的是後排的嘍囉,腿肚子一軟,噼里啪啦跪倒一片,兵刃掉了滿地,前排幾個頭目臉色煞白,扶著寨門的柱子直往下出溜。

  寨主手裡的鬼頭刀脫了手,砸在地上。

  他只覺得一座山壓上了背,膝蓋一彎,重重跪了下去,滿身酒意化成一身冷汗,順著脊樑往下淌。

  這是,築、築基大能。

  「前輩!」寨主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喊,「前輩饒命!貨都在!小的一件都沒動過!

  這就搬,這就搬!」

  很快,一幫山匪連滾帶爬,把一口口大箱子從庫房裡抬出來,流水一樣搬到寨門外,寨主親自捧著貨單,點頭哈腰遞了上去。

  路遠對著自己那張單據,一箱一箱驗過去,驗完一箱,往儲物袋裡收一箱。

  寨主跪在邊上陪著,眼睜睜瞧著那批貨一件一件進了人家的袋子,肉疼得直抽抽,到底沒敢吭聲。

  只是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商會也真是的,不就一批貨嗎,怎麼還請築基前輩出山呢,這,這不是玩賴嗎————」

  路遠突然手上一頓。


  寨主見此嚇得把腦門磕在地上:「小的該死!小的胡咧咧!前輩只當沒聽見!」

  貨點完了,路遠拍拍手,招呼上小粉,順著山道下去了。

  一直到那一人一豬的影子消失在山道拐角,寨門口跪著的一幫人才敢爬起來。

  尖嗓門瘦子揉著膝蓋,湊到寨主邊上,小聲道:「大哥,咱們不是說,就算築基來了,也叫他有去無回————」

  「啪」的一聲。

  寨主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勺上。

  兩日後,一個老者出現在一處荒郊野嶺外。

  這一帶荒得很,山道半天見不著一個人影,道邊的山坳里有處石洞,洞口拿藤蔓遮了半邊,裡頭收拾得倒還齊整,石桌石凳,角落裡堆著幾隻包袱,男式的女式的都有。

  洞裡的年輕人盤腿坐在石桌邊,就著火光擺弄一隻玉鐲,鐲子內側刻著個小小的「王」字。

  洞外忽然傳來動靜。

  「有人嗎?」一個上了年紀的嗓音,隔著藤蔓傳進來,「行個方便,討口水喝。」

  年輕人眉頭微皺,玉鐲順手揣進懷裡,起身出去,悄悄觀察了一番。

  只見洞外的土道上站著個老頭,風塵僕僕,手裡牽著根草繩,草繩那頭拴著頭肥豬,那豬正埋頭啃道邊的草,屁股滾圓。

  「老丈打哪兒來啊?」年輕人臉上立時堆起笑,客客氣氣道。

  「往南邊去,收些山貨。」老頭拿袖子抹了把汗,「道走岔了,水囊也見了底,小友行行好。」

  「好說好說,山野地方,粗茶沒有,涼水管夠。」年輕人側身把人往洞裡讓,「老丈裡邊坐。」

  讓人的工夫,他眼角把這老頭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鍊氣四層。

  腰上明晃晃掛著三四隻儲物袋。

  嘿嘿。

  肥羊,這是肥羊自己撞上門來了。

  收山貨的?收山貨的能掛一串儲物袋?多半是哪兒發了點小財的修士,仗著有幾層修為,就敢一個人走荒道。

  年輕人拿起石桌上的粗瓷碗:「老丈稍坐,我去後頭舀水。」

  石洞後頭有眼小泉,他舀了滿滿一碗,轉過身,背對著洞口,從懷裡摸出個紙包,指甲挑了一撮白粉抖進水裡,晃了晃,白粉見水就化,無色無味。

  這包軟筋散他使得熟了,甭管幾層修為,一口下去,管保連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老丈,水來了。」

  「哎,多謝多謝。」老頭雙手把碗接了,捧在手裡。


  然後,就沒動靜了。

  年輕人坐回石凳上等著,等了一陣,老頭捧著碗,低頭端詳著水面,就是不往嘴邊送。

  「老丈,您喝啊。」

  「不急。」老頭端詳得仔細,跟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好水,是好水。」

  年輕人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喝啊,你倒是喝啊。

  又耗了一陣,老頭忽然抬起頭,把碗往他跟前一遞:「要不,你喝吧。

  「6

  「————啊?」

  「我又不渴了。」

  年輕人乾笑:「老丈說笑了,這水是舀給您的。」

  「我看小友嘴唇發乾,火氣旺。」老頭把碗又往前送了送,一臉誠懇,「你喝,你喝」

  。

  「我不渴。」

  「方才我也不渴,這不是,說不渴就不渴了。」老頭點著頭,跟說什麼至理似的「人吶,就是這樣,你喝。」

  「我說了我不————」

  年輕人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猛地一拍石桌站了起來,臉上那點笑撕得乾乾淨淨:「老東西,你是不是耍我?方才口口聲聲喊渴的是誰?」

  老頭抱著碗,眨了眨眼:「這會兒又不渴了,人老了,說不準。」

  「好,好得很。」年輕人氣笑了,五指一張,一團黑氣在掌心裡打著旋,「給臉不要臉,老頭,我把話放這兒,今天這碗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別,別動手。」老頭往後縮了縮,把碗抱得緊緊的,「我怕。」

  「怕就對了,把水————」

  話沒說完。

  一道粉白的影子從洞口撞了進來。

  年輕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胸口挨了一記重錘,人騰空飛了出去,「砰」的一聲砸在石壁上,又滑下來,五臟六腑跟翻了個個兒似的,一口血哽在嗓子眼,掌心那團黑氣早就散得沒了影。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一隻前蹄踏上了他的胸口。

  是那頭豬。

  剛才那頭在道邊啃草、他還琢磨著回頭添個菜的肥豬,正低頭瞅著他,蹄子瞧著也不見怎麼用力,他卻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年輕人也反應改過來了,內心吐槽:特麼得,築基修士釣魚自己一個鍊氣六層的邪修,服了,不要臉,狗東西。

  這時,老頭這才不緊不慢地踱過來,蹲下,從袖裡抽出一張畫紙,借著洞裡的火光比對了一番:「左眉一顆痣————嗯,沒錯,就是你。」


  年輕人:「————」

  單據收回袖裡,老頭把那碗水端了起來,穩穩噹噹送到他嘴邊,從石桌到這兒,一滴都沒灑。

  「我也把話放這兒。」老頭笑眯眯的,「今天這碗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又過了幾日,一片老林子。

  根據任務上說,這林子裡有頭一階後期的舍猁,傷過好幾撥採藥人,僱主指名要一具囫圇的屍身。

  林子深處,小粉的鼻子就是好使,進林不到半個時辰,就在一處石崖底下站住了,衝著崖頂的一叢灌木哼哼。

  灌木里兩點綠光一閃。

  那頭猞猁伏在崖上,耳朵尖上兩撮毛支棱著,居高臨下盯了這一人一豬半天,大約是把他們當成了送上門的晚飯,後腿一蹬,一道灰影帶著風聲直撲下來。

  撲到半空,跟小粉的眼神對上了。

  灰影肉眼可見地擰了一下,硬生生想把這一撲收回去。

  晚了。

  小粉四條小短腿一蹬,迎著頭就頂了上去。

  「咚」的一聲。

  灰影倒著飛回去,撞在崖壁上,又彈下來,落地的時候四腳朝天,抽了兩下,不動了。

  路遠踱過去,對著單據驗了驗貨,皮毛齊整,一根毛都不帶亂的。

  「手藝見長。」他誇了小粉一句,把猞猁收進儲物袋,「走,下一單。」

  七日後,龍門客棧。

  還是那身行頭,一大一小兩顆黑布腦袋,一前一後輕車熟路進了門。

  後堂櫃口,路遠把一摞單據連著幾隻儲物袋推了過去。

  帳房起先沒當回事,一件件往外取,一樣樣對著單子核對。

  商號那批貨,按件驗收,一件不少,一件沒磕碰。

  不過,越往後,他的手越來越慢。

  七張單據攤在櫃面上,他挨張翻過去,又翻回來,翻到第三遍,抬起頭,看看單據上的日子,再看看櫃口外這顆黑布腦袋,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接單那日他記得清楚,就是七天前。

  七天,七單,全清了。

  「都,都成了?」

  「成了。」黑布腦袋點了點,「給結了吧。」

  帳房喉嚨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問,悶頭把積分一筆一筆划進令牌里。

  路遠又要來那冊名錄,翻到早就記熟了的那一頁,把那門易容術換了下來,一枚巴掌長的玉簡推出櫃口,入手溫涼。


  划走了一大筆,令牌里竟還剩得不少,他心裡默算了一遍,離升藍字牌,也不算遠了。

  更要緊的是,方才翻名錄的時候他多翻了幾頁,藍級那一欄里,有一門術法他感覺不錯,而且這任務也沒多難嘛。

  得,接著干。

  他轉頭又奔去白級任務區域,不多時又抱回來一摞任務令牌。

  這麼一趟一趟地跑,轉眼就是幾個月。

  幾個月里,路遠雲屏山、小鎮兩頭跑,顧家那邊只當路長老閒不住,愛四處走動,四方棧這邊,想法就複雜多了。

  這日晌午,後堂的布簾一掀,一顆小號的黑布湯圓腦袋率先拱了進來。

  堂里正壓著嗓門說話的幾撥人,齊齊回頭。

  「牛馬聖體又來了————」不知誰小聲哀了一句。

  「完了,這月的單又要沒了。」

  路遠只當沒聽見,領著豬,大大方方走到櫃口,把單據和儲物袋一字排開。

  這一回,櫃後坐的不是那位熟臉的帳房。

  是個五十來歲的圓臉人,綢衫馬褂,掌柜模樣,見他過來,也不忙著驗貨,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低頭看了看他腳邊那顆小號的黑布湯圓,長長嘆了一口氣。

  「閣下,就是這幾個月把白級公示牌薅禿了的那位?」圓臉人開口了。

  「————不敢當。」

  「我是這處分棧的棧長。」圓臉人擺擺手,邊上自有夥計過來接了單據儲物袋,下去核驗,他拿手指頭在櫃面上敲了敲。

  隨後慢悠悠道,「頭一回聽底下人報,說來了位七天清七單的高人,我還當是挖著寶了,尋思這等人物,是哪路苗子,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他抬眼,目光落在路遠腳邊。

  「後來才知道,高人,是這一位。」

  小粉正拿鼻子隔著黑布拱櫃檯角,聞言抬起頭,黑布上倆眼窟窿沖他眨了眨。

  棧長又嘆了口氣:「棧里有條老規矩,築基修士,不得接取白級任務。」

  頓了頓,他把話說明白了:「從今往後,白級的任務,閣下就別再接了,要接,只能接藍級的。」

  「啊?」路遠急了,「為啥啊?」

  棧長沒說話,抬手指了指他腳邊的豬。

  「你說呢?」

  路遠順著看下去,小粉還在拱櫃檯角,黑布上倆眼窟窿茫然地轉了回來。

  「————」路遠隔著頭套撓了撓頭,小聲嘀咕,「規矩里也沒說,不許帶靈寵啊。」


  「規矩里是沒說。」棧長白了他一眼,抬手朝堂里一划拉,「可要是人人都學閣下這樣,你讓他們怎麼活?」

  路遠回頭。

  堂里看熱鬧的可不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先前哀嚎那幾位,這會兒臉上明晃晃寫著四個字,大快人心。

  路遠:

  行吧,眾怒難犯。

  可他還是不死心,往櫃口湊了半步,低聲道:「棧長,通融通融,再給一單,就一單,我這令牌,就差一單就升藍字了。」

  「不行。」

  「就一單。」

  棧長揉著眉心,看著湊到跟前的這顆黑布腦袋,只覺得一陣頭疼,這位的歲數擺在那兒,怎麼這臉皮,倒跟個討糖吃的娃娃似的。

  不過到底是擁有二階靈寵的人物,這般情況著實是罕見,雖然不知道怎麼過的如此清貧,好吧,他大概猜到了,估計就是太苟了..

  「罷了。」他從櫃檯底下取出一面白級任務令牌,在手裡掂了掂,「最後一單,下不為例。」

  「得嘞!」

  「不過這單,已經有人接了。」棧長把令牌推過來,「就當你們倆合作,積分,照樣給你算一份。」

  路遠拿起來看,是一個探查型任務。

  某地界方圓百里之內,孩童接連無故失蹤,四方棧初步推測是鍊氣圓滿邪修所為,此單要的就是探查,查明緣由和確定身份即可,並無擊殺要求。

  「成了成了。」棧長揮揮手,跟趕蒼蠅似的,「單也給你了,人趕緊走,別在我這兒杵著,看見你,我煩。」

  路遠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不————」

  出了客棧,走出小半條街,他把頭套一扯,又把小粉那塊也扯了,疊吧疊吧塞回袖裡。

  日子偏西,小粉在前頭顛顛地跑,路遠跟在後面。

  就差一單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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