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虎頭寨
第123章 虎頭寨
黑風寨。
「報——!」
一聲破鑼似的嚎從寨門外滾進來,驚得蹲在牆頭的幾隻雞撲稜稜亂飛。
一個小嘍囉連滾帶爬衝進堂屋,話都說不利索:「大、大王,不好了!」
上首,綽號鎮山豹的當家正翹著二郎腿剔牙,聞言眼皮一撩,慢條斯理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他把牙籤往桌上一擱,挺了挺那圓滾滾的肚子。
「做男人,就得跟本大王似的,沉得住氣,穩如泰山。」
「可、可虎頭寨那幫人————」小嘍囉直喘氣。
「他們怎麼了。」
「他們不打劫了!小的瞧著,像是————改行去當符師了!」
鎮山豹「噗」地一口茶噴了出去,濺了對面狗頭軍師一臉。
「當符師?」他瞪圓了眼,「開什麼玩笑,就攔路虎和他手底下那幫老弱病殘?你莫不是在尋我玩笑?」
「千真萬確!」小嘍囉拍著胸脯,「咱們的人在坊市,親眼瞧見他寨里人出來賣符,前後好幾回了;還打聽出來,他寨里前陣子,似乎是請來了個高人,我猜測,多半就是那高人教導的。」
堂下幾個嘍囉也跟著嘰嘰喳喳,七嘴八舌。
鎮山豹身旁的狗頭軍師抹了把臉上的茶水,眯起眼,慢悠悠插一句:「賣的什麼符,可打聽清楚了?什麼品階的?」
「打聽了!都是些一階下品的符籙。」
狗頭軍師捻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沉吟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這位高人,多半是叫王栓柱給綁來的。」軍師神神道道,「你們想,一個好端端會畫符的修士,怎麼肯到那種窮山溝里,給一幫土匪當先生?定是王栓柱那廝仗著修為高,把人家一個鍊氣初期、中期的符師強擄了去,逼著畫符掙錢!」
滿堂恍然大悟。
鎮山豹越聽臉越黑,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豈有此理!」他一臉正氣,「光天化日,強搶民————強搶符師,是可忍孰不可忍!
弟兄們,咱們得行俠仗義,把這位先生解救出來!」
「解救到哪兒去,大王?」
「嘿嘿。」鎮山豹搓了搓手,咧出一口黃牙,「自然是解救到咱寨里來,綁—啊不,請來。」
天地間,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大漠。
風卷著黃沙,漫天打旋,天盡頭,一道孤直的狼煙筆直地戳上去,煙底下壓著半輪殘陽,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正一點點沉進沙里。
卓鴻獨自走在這片蒼茫里,一人一影,渺小得像粒沙,前幾日換乘的飛舟半途出現了故障,他為了趕時間,便準備徒步穿行,趕到下一個換乘點。
行了大半日,前頭現出一座村落。
本該是炊煙起、有人聲犬吠的時辰,那村子卻靜得瘮人,卓鴻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入眼,屍橫遍野。
村里村外,橫七豎八倒著屍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血浸透了黃土,結成血咖,更人的是,連村頭那幾棵老樹、牆根的雜草,都齊齊枯萎,寸草不生。
卓鴻在村中走了一遭後,正要轉身離去時,腳步忽然頓住。
一絲微弱的氣息,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柴垛底下,斷斷續續地透出來。
卓鴻走過去,搬開柴草。
底下蜷著個三四歲的娃娃,滿臉是灰,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瞪著雙驚恐的眼,死死咬住嘴唇,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娃娃見他湊近,抖得愈發厲害,小身子直往後縮。
卓鴻蹲下身,解下背上的水囊,遞了過去。
那娃娃死死盯著他,過了好半響,才哆哆嗦嗦地接過,灌了兩口。
「村里,出了什麼事。」卓鴻淡淡的問道。
那娃娃縮了縮,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來了個人————抓人————放血————」
卓鴻眉頭皺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隨後伸手將娃娃從那柴垛底下抱了出來,掂了掂,背到身後。
這荒山野嶺的,總得尋個還有活人的村鎮,把孩子安置下。
走了大半日,傍晚時分,前頭現出一座荒廢的古寺,正好避一避夜裡的風沙。
卓鴻走進去,卻見寺里已經有人。
一個青袍修士,盤膝坐在殘破的佛像前打坐,聽見動靜,睜開了眼,兩人目光一觸,互相感應到對方也是個鍊氣圓滿的修士。
「道友也是來避風沙的?」那修士率先開了口,神色平和。
卓鴻「嗯」了一聲,隨後另尋了一處角落,放下背上睡著的孩子,預備將就著歇一夜。
才一放下,那娃娃就醒了。
他一眼瞧見佛像前那青袍修士,整個人劇烈地抖起來,小手死死揪住卓鴻的衣角,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
「是他————是他————」
佛像前的青袍修士,緩緩側過頭來。
他臉上那點平和褪了下去,換上一副饒有興味的神情,歪了歪頭,看向卓鴻背後那瑟瑟發抖的娃娃。
「哦?」他笑了,「有意思,居然還有倖存者。」
卓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座村子,」他淡淡開口,「是道友的手筆?」
「是又如何。」那修士挑了挑眉,毫不掩飾,「一村螻蟻罷了,正好入我的丹爐,怎麼,道友想替天行道?你我都是鍊氣圓滿,不如井水不犯河水,明日一早,就此別過?」
卓鴻呵了一聲,搖了搖頭,隨後抬腳,朝佛像前走去。
那修士見此,神情瞬間陰霾一片。
隨後他袖子一抖,佛像前幾點殘燭「噗」地滅了,身後陰風驟起,整座古寺眨眼沉進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煞,漫天黑氣化作千百道厲芒,挾著噬人的死氣,朝卓鴻鋪天蓋地罩下。
卓鴻一把將孩子攏到身後,迎著那片黑芒,踏前一步。
一身法力轟然爆開,又有一股精純剛猛的武道真意隨之奔涌,兩道力擰成一股,周身那濃稠的陰煞,竟被生生盪開一個丈許方圓的空當。
邪修那千百道厲芒打進這股氣勁里,如泥牛入海,連半分漣漪都漾不起來。
「這是————」邪修臉上的笑僵住了,聲音陡然變了調,「鍊氣圓滿兼武道天人?你究竟是什麼人?」
話音未落,只見卓鴻抬手一引,背後劍鞘里那柄二階飛劍錚然出鞘,繞周身一轉,劍光暴漲,鋒芒畢露。
邪修瞳孔驟縮,魂飛魄散地催起滿身護體黑氣,那黑氣厚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可在那道劍光跟前,仍舊不堪一擊。
劍光一閃而逝。
「怎麼————可能————」
邪修圓睜著雙眼,話音戛然而止,一線血光自他脖頸滲出,下一瞬,那顆頭顱沖天而起,鮮血激射,潑灑了滿地。
「螻蟻。」一道不屑的聲音傳來。
無頭的屍身仿佛聽到了此話,不甘的晃了兩晃,頹然栽倒。
漫天黑氣沒了主人,飛快地消散下去,古寺里重又靜了,那尊殘破的佛像,在暮色里默默坐著。
身後的那孩子怔怔地望著地上的屍身,望了半晌,那一直繃著的小臉,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次日,卓鴻在前方一座還有人煙的市鎮,尋了戶厚道人家,留下幾塊靈石,把那孩子託付了下去。
而後,那一道孤影,重新踏進茫茫大漠,漸行漸遠,終是消失在了黃沙與殘陽的盡頭C
虎頭寨。
這段日子,大家託了路遠的福,也不用去干以前那什麼打劫的勾當了,可以說是難得清閒不少。
院裡幾個嘍囉蹲著擲骰子,賭注是晚飯多分半塊肉。
「六點!都給老子開六點!」一個禿頂漢子搓著骰盅,吹得唾沫橫飛,「今兒手氣旺,開出來你們都得管我叫爺!」
骰盅一掀,仨麼。
那禿頂的腦門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記彈弓崩,疼得他嗷的一聲蹦起來,捂著頭直罵手氣背。
牆角,老郭頭守著小炭爐煨栗子。
他那小孫子捧著倆燙手的,左手倒右手,含混不清地直嚷燙,嚷完了還是攥著不撒手。
「郭爺,您給瞧瞧我這張,我感覺我最近畫得長進了不少呢。」一個半大小子湊過來,獻寶似的舉起一張歪歪扭扭的符紙向老郭問道,畢竟老郭是他們這裡目前學的最好的一個。
老郭頭眯眼瞧了半天:「有長進?我看著像你這狗刨似的字。」
小子臉一垮,惹得旁邊幾個又是一陣鬨笑。
灶房那頭,胡婆子端著一笸籮剛出鍋的雜麵饃出來,挨個塞,塞到那禿頂手裡:「輸成那樣,還有臉吃。」
隨後轉頭又敲了敲老郭頭那小孫子的腦門:「你少拿一個,仔細撐著。」末了沖擲骰子那幾個嚷:「都小聲點,吵得老娘灶上的火都不旺了!」
屋裡,王栓柱對著一張畫廢的符紙,已經摔了第七回筆。
「娘的,這勞什子,比掄刀難十倍!」他罵罵咧咧地撂下筆,正準備起身找老郭請教一下,不過仿佛又想到了什麼,自覺有點沒面子,隨後悻悻地抓過酒罈子灌了一大口。
日頭落到山背後,天邊那點橘紅,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寨子裡還亮著,雖然寨子不大,也並不繁華,不過火堆啪,笑罵、栗子的焦香、孩子的嬉鬧,熱熱鬧鬧地,一直鬧到了星子滿天,也有山下那坊市不一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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