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卓鴻(五千字 求月票)
第122章 卓鴻(五千字 求月票)
就這樣,路遠成功鳩占鵲巢,住進了王拴住的洞府。
而堂堂一寨之主王栓柱,則被擠去寨邊一間尋常屋舍里將就,每日還得回來聽候這位「恩主」差遣,對外又得繃著臉,裝出一副與「老兄弟」情深義重的模樣。
王栓柱至今還是想不明白,這位前輩這等修為,怎麼偏偏看上了他這荒山野嶺里的一座破洞府,犯得著跟他一個小小山大王,搶這巴掌大的窩嗎。
想破了腦袋也沒個答案。
他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裡卻始終不甘,自己這洞府,可是多少年心血的傾注,竟硬叫人鳩占了去,擱誰能咽得下這口氣。
背地裡沒少嘀咕,路過洞府門口,瞧見路遠那頭懶豬在廊下曬太陽,鼻子裡就忍不住哼一聲,又怕被聽了去,趕忙噤聲,加快腳步溜走。
在寨里安頓下來後,路遠也漸漸把這一帶的門道摸了個大概。
這一片山頭還算比較大,而且並不止王栓柱這一夥,東邊一座、北邊一座,連他這兒,統共三伙山大王各占一頭,誰的拳頭也沒硬到能吞下另外兩家,明爭暗鬥多年,也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窮山溝裡頭也鬧三分天下,路遠聽那些後生閒扯時聽來,倒覺新鮮。
不過橫豎他在此處不過借住幾日,要不是擔心小粉在坊市血脈進階聲勢比較大,引來未知風險,他也懶得呆這,簡直是要啥沒啥,一點娛樂的都沒有。
住下沒兩日,王栓柱便動了心思。
他寨里收養的那群老弱中,有個姓孫的落魄老丹師,早年也在外頭坐過堂,因得罪了人才落到這般田地,被王栓柱收留下來,平日替寨里人看個頭疼腦熱。
這一日趁路遠歇晌,王栓柱悄悄把孫老丹師拉到僻處,壓著嗓子,請他給自己診一診,看是不是中了什麼慢性的毒。
老丹師捻起他的手腕,閉目診了半晌,又翻看他的眼瞼舌苔,末了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你這身子,壯得跟頭牛似的,五臟調和,氣血充盈,哪來的毒?」
王栓柱一愣:「沒、沒有毒?您再仔細瞧瞧,是那種藏得極深的慢性毒,叫、叫鎖魂丹!」
老丹師把鬍子一吹:「鎖魂丹?老夫行醫四十年,沒聽過這名頭,你這後生,是被人誆了吧?」
王栓柱將信將疑,心裡頭七上八下。
說他沒中毒吧,孫老兒這點本事未必能探出,萬一這毒當真高深,他診不出來呢;說他中了毒吧,自己這身子骨又明明好端端的。
他越想越沒底,從僻處轉出來,一抬頭,卻見路遠不知何時已立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這邊。
「鬼鬼祟祟的,背著我嘀咕什麼呢?」路遠慢悠悠道,又像是隨口一問,「臉色不大好啊,找人驗毒去了?」
王栓柱渾身一激靈,矢口否認:「沒、沒有!小的就是、就是出來透口氣!」
「哦?」路遠把眼一抬,「我門裡這毒,要是隨便找個郎中就驗得出來,那還叫毒麼?驗得出來的,那是耗子藥,你要是不信,不妨等上個幾天試試?」
王栓柱張了張嘴,到底是不敢以命相試。
頓時面如死灰,蔫頭耷腦地跟在路遠身後回了洞府。
這幾日,路遠在這山寨住著,倒是省心。
只要他這位「恩主」金口一開,吃的喝的、靈米靈果,緊著寨里最好的往洞府里送,比伺候親爹還殷勤。
那一寨子的後生卻看不大懂。
他們大哥何等威風,怎麼對這麼個氣息稀鬆、整日帶著頭肥豬曬太陽的中年人,竟點.
頭哈腰、低聲下氣?
有個心直口快的後生,湊到王栓柱跟前小聲嘀咕:「大哥,這位先生————到底是您哪門子的兄弟啊,瞧著也不像個有道行的。」
王栓柱一張臉登時掛不住,又不好真發作,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懂個屁!這是你能打聽的?該幹啥幹啥去!」
偏巧路遠就在院裡曬太陽,把這一幕瞧在眼裡,心裡直好笑,實誠人,就是好哄。
過了兩日,那心直口快的後生又撞見王栓柱親自給路遠端茶遞水、跑前跑後,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王栓柱臊得滿臉通紅,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隨後硬著頭皮把茶端到路遠跟前,從牙縫裡擠出倆字:「前輩————茶。」
路遠瞧了瞧他那張憋得發紫的臉,憋著笑道:「嗯,差事辦得不錯,回頭給你拿粒解藥。」
過了幾天,路遠果真摸出一粒「丹丸」遞給他。
王栓柱接過去吃得鄭重其事,吞下肚還閉目體味了半晌,自覺那鬧騰的心口似乎安生了些,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
這一日晌午,王栓柱點了幾個小弟,正準備下山。
路遠歪在躺椅上曬太陽,隨口問了句上哪兒去。
王栓柱支吾半響,還是老實交代了,無非老營生,下山尋幾個過路的肥商大戶,攔個道、混口飯。
路遠「哦」了一聲,沒說什麼,臨了卻補了一句:「順道替我捎點東西回來,帶點符紙、硃砂。」
王栓柱一愣,有點不明白,不過也沒多問,應了一聲便帶人下了山。
傍晚王栓柱回來了,胳膊上纏了道布條,滲著血。
「前輩,您要的東西。」
路遠收下後,瞧了那道傷一眼:「有收穫?」
「嗐,還行。」王栓柱咧嘴一笑,渾不在意,「就是碰上個硬茬子,不過不打緊。」
路遠沒接話,目光在那道還滲著血的傷上停了停,末了嘆了口氣。
「我說栓柱啊。」他從躺椅上坐起身,「你也不能一輩子都幹這個買賣吧,有句話說得好,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啊。」
王栓柱撓了撓頭,憨憨地笑:「前輩,咱也是沒法子,寨里這幾十張嘴,老的老、殘的殘,小的小,都指著這口飯;我和我那幫小弟又身無長技,就算想打獵,這山里窮得連頭像樣的妖獸都打不著。」
路遠沉吟片刻,忽然道:「這樣吧,我占了你這洞府,房租也不能白賴著,從明兒起,你每天到我這兒來,我教你畫符。」
王栓柱手一抖:「畫、畫符?」
「別想太多了,僅限一階下品的,而且高了你也未必能學的會,但你畢竟是鍊氣後期,高屋建領,加上有我這個一階上品符師指導,只要你不是傻子,問題就不大。」路遠慢悠悠道。
頓了頓後路遠繼續道:「而且學會後,你可以再教給寨里那些後生,雖然發不了大財,但也算是個正經的營生,細水長流之下,起碼不愁溫飽。」
王栓柱張大了嘴,半晌沒合上。
知道路遠居然還是上品符師後,他更想不明白了,為啥要呆這,難不成有啥癖好...
頓時,王拴住菊花一緊。
打那天起,王栓柱每日都來洞府里學習,學得很用心,可惜悟性太差;畫出來的符籙歪歪扭扭,靈氣一引就炸,崩得他滿臉黑灰。
氣得王栓柱直瞪眼珠,急的團團轉。
路遠也沒閒著,這幾日畫了些尋常的清心符、引火符,讓王栓柱下山時捎去相熟的鋪子出了,換些靈石,不然身無錢兩,總是不得勁,沒有安全感。
又過了幾日,路遠見小粉這幾日狀態還算不錯,便挑了個黃道吉日。
這一日,他尋了個由頭打發王栓柱去寨外辦事,支開半日。
洞府的門從裡頭落了閂,路遠先把那幾處靈脈布置陣法仔細查了一遍,確定沒啥問題之後,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那隻玉匣。
匣子揭開,一股濃重的血氣混著妖丹的靈氣漫了出來,匣里小半盞暗紅的精血還鮮活著。
他將妖丹以靈力一點點化開,融進那盞精血里,血色愈發殷紅,隱隱透出一絲活氣。
「小粉,過來。」
趴在軟草上的豬懶洋洋抬起頭,慢吞吞挪了過來。
路遠端起那匣血,沒急著喂,先在它腦門拍了一下:「聽好了,這不是給你解饞的,一會兒不管多難受,都得給哥扛住了,你要是扛不住。」他頓了頓,「扛不住,以後可就沒有小魚乾吃了。」
小粉湊過去嗅了嗅那匣血,又看了看路遠,哼唧了一聲。
「吃吧。」
說罷,他起身退到洞府外,在門口尋了塊石頭坐下。
接下來就只能靠小粉自己了,他也幫不上手,呆在洞府內反而一不小心可能早成靈力相衝,只能守在外面護法。
起初洞府內氣息並無異常。
直到約莫過了半炷香,路遠清晰感受到,洞府內氣息忽地一沉。
緊跟著,氣息突然洶湧起來,那氣息一浪疊著一浪不斷迸發。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那氣息猛地一滯,隨即轉而一點點萎靡下去,隱約竟透出幾分敗絮般的死氣。
路遠心中咯噔一下,莫非這是要反噬?
又等了許久後,路遠左右踱步,仍然不見好轉,猶豫再三,決定進去查看,指尖幾乎已扣上門門時。
突然變故再生,那道氣息仿佛枯木逢春,重新煥發出生機,隨後漸漸平息。
到最後,只餘一道氣息,細若遊絲,緩緩起伏,氣息綿長。
路遠終於鬆了口氣,最兇險的一道關卡,總算是撐過去了,畢竟萬事開頭難。
不過現在血脈進化還不算完全成功,此時小粉已經陷入沉睡,氣息平穩卻微弱,體內那股血脈之力正在不斷進化,只有當它成功甦醒才算徹底成功,進階玄品血脈。
而且這期間不能被打擾,至於多久,路遠也說不準,因人而異,而且也不是就百分百成功。
傍晚,路遠來到了王栓柱那間寨邊的寒酸小屋。
此時王栓柱正蹲在門檻上扒拉糙米飯,一抬頭,瞧見路遠肩上扛著鋪蓋卷慢悠悠踱了進來,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對面尋了個角落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往後些日子,跟你擠擠。」路遠說道。
王栓柱嘴裡還塞著米飯,聞言頓時一頓咳嗽,被米飯嗆到了,半晌後,他才遲疑著開口,今日他就感覺到自己那座洞府氣息詭異,而且正巧這位前輩這會兒又搬了出來,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問:「前、前輩————那洞府裡頭,是出了啥事?」
「我那靈寵這幾日閉關,這幾日就勞煩你了。」路遠朝他擺了擺手,自顧自蹲下身,在牆角鋪起鋪蓋來。
王栓柱驚疑的朝那不遠處的洞府看了看,隨後又看了看路遠,點了點頭。
萬里之外,青州北部。
蒼麓宗依著一脈終年雲霧不散的靈山而建,殿宇樓閣順著山勢一層層疊上去,飛檐挑破雲海,檐角懸著的靈鈴被山風一拂,叮咚作響。
藏經閣坐落在半山一處幽僻之地,背著日頭,終年浸在一片清冷的陰翳里。
這一日午後,一道身影自閣中的迴廊上不疾不徐地踱過。
只看著外貌,大概三四十歲的一位中年修士,身形輕盈,一張臉平平無奇,唯獨那雙眼睛,沉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
而且一身靈氣中還透漏著一股極其強橫的武道氣息。
此時迎面來的兩個年輕弟子,遠遠便停了步子,垂手躬身。
「卓師兄。」
卓鴻淡淡「嗯」了一聲,腳步未停。
直到他走遠,那兩個弟子才敢直起腰,湊在一處低聲議論一這位內門的卓師兄在宗門裡資歷很老、修為又高,而且還是罕見的武道天人,只是呆在鍊氣大圓滿多年,聽說連好幾位築基長老當年都得過他的指點。
卓鴻沒理會身後那點動靜,徑直穿過一排排頂到閣頂的書架,往一處常年人跡罕見,無人問津的那個角落走去。
這一片,收的儘是些年頭久遠、又無甚用處的雜記閒篇,常年無人翻動,連靈燈都懶得多點幾盞。
光線昏沉,半空里浮著的塵埃,在稀薄的天光里慢悠悠地打著旋。
他在一格積灰的書架前停下,伸手到一摞發脆的舊冊子底下,不假思索地抽出了一本。
冊皮都快爛盡了,依稀還認得出幾個褪色的字:《李嵐洲紀事傳》。
這李嵐洲,乃是一位元嬰真君,一個誕生於萬年前的人物。
這一本紀事傳,是他晚年閒來無事寫下的,通篇儘是些個人的經歷見聞,今日見了什麼奇景,昨日遇了什麼故人,絮絮叨叨,並無半分修行上的真東西。
這一卷閒書,比蒼麓宗立宗的年頭還要古老許多,也不知當年是宗門從哪一處故紙堆里稀里糊塗淘換來的,就這麼在藏經閣最深的角落裡。
卓鴻在一旁的蒲團上枯坐下來,並不需翻找,指尖一捻,便徑直翻到了其中某一頁,這一頁,他不知看過多少回,閉著眼,都背得出。
紙上的墨跡早已黯淡發黃,他卻看得分明:「————余嘗行於古藺域,向西七千里,至一山,名曰天蒼,其貌不揚,山底靈脈卻異常滯澀,與尋常迥異;余以神識沉探,隱隱覺那地脈深處,似蘊一縷天地靈物之氣,然又有所窒礙,似成而未成,竟不得其解————」
再往下,便又扯到些雲山霧繞、無關痛癢的見聞上去了。
「天蒼山————」卓鴻枯瘦的指節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低低地、像是自語,「天地靈物————」
這本書,他年輕時便翻到過,那會兒,就讀到了這一句。
只是當年,他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一個萬年前的元嬰隨手記下的一點疑影罷了,萬年滄海桑田,地名換了幾輪,山川移了幾道,那「天蒼山」如今落在何處、是否還在,鬼才說得清。
何況連寫書的人自己都「不得其解」,多半是一場空歡喜。
可那是當年。
如今卓鴻,已然五十五了。
築基的六十大限,死死壓在他的肩上。
又正逢前幾日,一位與他相熟的師兄,強沖築基,可惜最後丹田寸寸碎裂,當場坐化在了死關之中,消息傳回那日,卓鴻在自己洞府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過是個五靈根。
這般下等的資質,能從一個無名小卒拜入金丹宗門,並且一路廝殺、一路撿著旁人不要的殘羹冷炙,硬生生爬到鍊氣大圓滿。
可越是熬到這一步,那點不甘就越是噬心一隻差最後這一關了,過不去,他便要同那位師兄一般,要麼搏命而碎,要麼坐等壽盡,在這鍊氣期里,活活困死。
不。
他咽不下這口氣,他五靈根逆襲至今,武道天人加上一身鍊氣圓滿,而且手持一柄二階法器,縱使是遇上初入築基的修士都能全身而退,難道就要倒在這裡?
這些年,他不動聲色,私底下翻遍了古今的地理圖志,又輾轉託人四下打聽,古藺域,天蒼山————一點一點比對、推算下來,那處所在,竟約莫就落在如今青州中部浩渺宗統治的的流金城一帶。
雖也只是虛無縹緲的推理。
可對如今的他,就如同大海上的救生筏。
卓鴻緩緩合上那本舊冊子,放回原處。
他起身,穿過一排排沉默的書架,走出了藏經閣。
閣外天光驟亮,遠處雲海翻湧,一輪日頭正往西邊沉去,將小半邊天,都燒成了赤紅。
卓鴻在階前立住,抬眼望著那輪西沉的、紅得有些刺眼的殘陽,久久,沒有作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