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武陵國(兒童節快樂)
從武陵國邊境往南,遇到的第一座大城叫作沂陽,也是國都以外最大的屯兵重鎮。
雲鶴之帶著三名護衛進城以後便沒有繼續南下,他們在沿途驛館換了一匹驛馬,隨即轉向城東軍營。
沂陽城外散落著幾片農戶村落,路遠把馬車趕進其中一處,挑了戶帶著大柴垛的偏院落腳,付出幾枚銅錢,說要在這裡歇上幾日。
院子的主人姓孫,是個五十出頭的農婦。
人瘦得兩邊肩骨都支了起來,她先看了看姚芸,又看了看路遠,卻沒有多問,只把西邊空著的屋子讓出來,自己回灶屋繼續忙活。
炊煙從灶屋上方懶懶飄出,院裡很快多了一股酸蘿蔔的味道。
姚芸蹲在院角看一隻老母雞刨土,小粉趴在她腳邊,好奇地把鼻頭湊過去嗅了嗅,那母雞受驚,猛地伸長脖子,在它腦門上啄了一口。
這一口不痛不癢,小粉只把腦袋往後縮了縮,姚芸卻噗嗤笑出聲來,路遠靠在門框邊,看著那一人兩獸鬧騰。
......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入夜以後,他把小粉留在偏院守門,自己沿村外的土路去了沂陽城。
到了城下,路遠繞到北側一處低洼地,借著夜色翻過城牆,又收斂氣息,貼著瓦檐下的陰影一路潛行,先到了城東軍營外。
營門外是一片被腳步和馬蹄踩硬的土坪。
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一隊甲士換崗,這些人甲冑上的血泥還沒有洗淨,有的甲片已經裂開,只用麻繩捆住,勉強繼續穿著。
路遠在牆根下蹲了一陣,兩名剛換完崗的甲士正好從不遠處經過,說話時都壓著嗓子。
「今日西線又折了二十多號人。」
另一個人倒吸一口涼氣,「老趙呢?」
「沒影了。」
「他媳婦前日還托人給他捎了一雙新鞋。」
「別說了。」
兩人安靜了一陣,拖著發沉的腳繼續往前走,其中一人又低聲道:「家裡那鍋米都快見底了,月錢還一直壓著沒發。」
同伴扯了扯身上用麻繩捆著的甲片,「發什麼發,能活著回來便不錯了。」
等腳步聲漸漸遠去,路遠從牆根退出來,沿著瓦檐轉往城南民坊。
那裡是流民聚居之處。
到了半夜,還有零星炊煙從低矮屋舍間升起,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光腳蹲在牆下,懷裡緊緊抱著只缺了耳朵的破布老虎。
巷子深處,一戶土屋裡點著盞豆油燈,幾個老人一邊抹淚,一邊商量要把孫女送進城中大戶做粗使丫頭,那孩子才八歲。
隔壁一對夫婦剛埋完兒子回來,男人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煙杆落在石階上,發出一聲聲輕響,屋裡的女人始終沒有說話,只偶爾從胸腔深處壓出一聲悶響。
再往巷尾走,幾個漢子正聚在土牆根下低聲爭論。
「往外逃?出了城便可能讓妖獸吃了,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就算真逃進別的國家,沒有戶籍一樣寸步難行。」
「難道一直留在這裡等死?朝廷又死活不准我們進國都。」
有人遲疑道:「不是說已經派人出去尋援軍了嗎?」
牆邊很快傳來一聲嗤笑,「朝廷的嘴,騙人的鬼,這種話你也信?」
「可總比外面強,出城那段路,說不定便要把命丟了。」
話說到這裡,幾個人都沒了聲音。
路遠又聽了一陣,原路出了沂陽。
等他回到村中偏院,姚芸已經睡熟,半張臉壓在小粉脖頸間那圈白毛里,小粉聽見動靜睜了睜眼,看清是他,又重新伏下腦袋。
路遠靠著門框坐了一會兒。
......
第二日,他幫孫婆子修起塌了半邊的雞棚,又借著這段工夫與她搭話,斷斷續續將附近這幾年的事情問出了七八成。
孫婆子原本有三個兒子,老大早年夭折,老二去年死在前線,老三今年開春又被征走,直到現在也沒有寄回一封信。
她說這些話時,手裡的活一直沒有停。
麵團被翻來覆去揉了一圈又一圈,「當兵的總歸要去,村里家家都一樣,趕上這樣的世道,我們這些貧民還能有什麼辦法。」
孫婆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揉面。
路遠順勢問起那位十二皇子,她聽見以後怔了怔,想了一會兒才道。
「十二殿下是個大好人,救濟過許多百姓,若不是他,我們這些住在邊境的窮人,恐怕早已被朝廷扔下不管了。」
第三日清早,路遠套好馬車,帶著姚芸向孫婆子告辭,她從灶屋拿出一隻布袋,裡面裝滿自家醃的酸蘿蔔,硬塞到車上,怎麼也不肯收錢。
離開沂陽以後,馬車繼續南下,最終到了武陵國都平京。
平京城牆比沂陽高出大半截,城門前的旗杆上同樣挑著木蘭花紋樣,守門甲士的甲冑要齊整許多,只是甲冑下面那一張張臉依舊繃得很緊。
路遠把馬車停在城外驛區的一家客棧,付過銀錢要了間上房,又將姚芸與小粉安頓在屋裡,「路叔叔出去辦點事。」
姚芸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
路遠從客棧後門出去,沿著護城河走了半圈。
城門前盤查極嚴,每一份路引都要逐一驗過,幾個拿不出路引的流民擠在隊伍邊不斷央求,卻被甲士冷著臉推了回去。
隔著城門朝裡面望,街上的鋪子照常開門,衣著齊整的行人神色從容,與邊境的水深火熱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路遠走到一間茶館門前,進去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了下來,鄰桌几個老人正在壓低聲音議論。
「十二殿下回來了。」
「真的假的,援軍請回來了嗎?」
「沒有,聽說就他一個人回來,好像還在城外讓山匪打劫了。」
路遠端著茶碗,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另一位老人嘆道:「皇上昨日在朝堂上大發雷霆,殿下跪了整整一夜,不僅援軍沒能請來,好像還丟了件極要緊的東西,聽說那東西本就是偷拿出來的。」
「依老朽看,殿下這一回栽得不輕,比當年大殿下有過之而無不及。」
「噓,莫提大殿下。」
路遠繼續聽了一陣,又從別桌閒話中拼出不少消息。
比如武陵國師姓蘇,是這片國土百年間唯一的大宗師,半個月前奉旨去了北線巡防,眼下並不在平京,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真假難辨的閒言碎語。
消息聽得差不多,他把茶錢留在桌上,起身離開了茶館。
......
當夜,平京城裡突然喧鬧起來。
路遠坐在客棧窗邊,姚芸已經睡熟,小粉也伏在床側,街上忽然有一隊騎兵疾馳而過,密集馬蹄敲在青石板上,沿途驚起一片雞飛狗叫。
他叫店家送一壺茶上來,沒過多久,店家便端著茶盤進門,臉色白得厲害,「客官,您今夜可千萬別出門,邊境西線又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昨夜妖獸闖進一處叫桑塬的村寨,整村人……都沒了。」店家說到這裡,聲音也低下去,「消息今早傳到王宮,皇上已經召集眾將議事,城中今晚也開始戒嚴。」
路遠問道:「國師呢?」
「國師還在北線,一時半會兒怕是趕不回來,不過聽說十二殿下今日一早已經請纓出戰,皇上也准了。」
路遠皺了皺眉,輕輕應了一聲。
店家退出去後,他將茶碗放回桌上,閉目感應片刻,隨即站起身來。
小粉已經走到他腳邊,一人一豬從客棧後門離開,繞過平京城西,朝西線方向趕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