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雲鶴之
「起來說話。」
路遠抬手虛扶了一下,腳下卻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少年沒有立即直起身,反倒向前走了兩步。
又鄭重一揖,「仙長,小子方才遠遠看見仙長出手,您的靈寵一擊便撞翻那頭髮狂的一階中期妖獸,仙長隨後幾招取了它的性命,想來定是鍊氣後期的大修,小子斗膽,有一事相求。」
路遠朝車板那邊瞥了一眼,姚芸的腦袋已經縮回油布底下。
少年深吸一口氣,這才抬起頭道。
「小子乃是武陵國十二皇子,雲鶴之,國中邊境近幾年一直受一夥妖獸侵擾,那些妖獸專挑村寨鄉野下手,每回殺掠之後,等朝廷聚攏人手前去圍剿,它們又會轉往別處。」
「如此反覆幾年,邊地百姓實在已經難以為生。」
雲鶴之語氣誠懇,臉上也帶著明顯的懇求之色。
見路遠始終不答,他再次彎下腰,「小子奉皇祖父之命外出尋仙,只要仙長願意出手相助,武陵國上下必定傾力相謝。」
路遠微微眯眼,將這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所謂邊境妖獸,聽上去倒像是獸潮散盡以後,仍滯留在某片山林里的獸群。
可這份巧合讓他覺得很不對勁,他離開風梧城已將近一年,眼下卻在這樣一條偏僻小道上,恰好遇到一位帶著護衛外出「尋仙」的凡人皇子。
路遠不動聲色地道:「在下修為有限,恐怕幫不上少俠。」
雲鶴之身形一頓,又向前挪了半步,「仙長,那伙妖獸的首領也只是一階後期,並不是無法剿滅,只是行動太過靈活,若仙長肯去,國師與朝中幾位宗師武者都會全力從旁相助。」
路遠抿了抿嘴,仍舊沒有答應。
雲鶴之見狀,立即從懷中取出一隻青色舊布包,雙手解開暗扣,從裡面捧出一隻灰撲撲的儲物袋。
這隻儲物袋樣式很舊,袋口的扎繩幾乎已經磨斷,外皮上交錯的絲線也泛了白。
「此物是我家老祖留下來的舊物。」雲鶴之將儲物袋雙手奉上,「仙長若願意出手,它便歸仙長所有,等事情辦成,家父還會另有重謝。」
路遠向前兩步,將儲物袋接了過來,手指在扎繩上一搭,靈力便順著指尖滲入其中。
雲鶴之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住他的手,心裡其實已經忐忑到了極點。
雲家這一支連續幾代都沒有出過身具靈根的後人,儲物袋自老祖手中傳下後,便再也沒有人能將它打開,就連袋中究竟裝了什麼,雲家上下也一無所知。
他只聽皇祖父說過一句,此乃仙家寶物,因此才帶著它一路四處尋仙,賭的便是這件舊物分量足夠,能夠請動一位仙人出手。
路遠的靈力探入袋中,最先看到一隻青木匣,匣內整整齊齊放著約莫一百顆中品靈石,旁邊還有四五隻玉瓶,裡面裝的都是一階丹藥,丹香不濃,藥性卻十分純正。
再往旁邊是一卷羊皮地圖,上面詳細繪著武陵國及周邊山川走勢,最底下還壓著一卷絹帛,幾行硃筆字跡已經有些舊了。
「雲家後輩,若得遇仙緣,可憑此資具入修途,老祖雲清離,留。」
路遠暗自估量了一陣。
一百顆中品靈石絕不是一筆小數目,他越看越覺得此事有問題,連忙又將四周仔細探查一遍,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修士藏身,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拎著儲物袋掂了掂,思索片刻後問道:「路某有一事不解,你我素不相識,為何僅憑一面之緣,少俠便將全部底細都說了出來?」
雲鶴之猶豫了一下,「仙長可還記得路上遇到的那支南行商隊?」
「商隊?」路遠回想片刻,「有些印象。」
「我曾在路上遇到過他們,閒聊時,那些人提到仙長,說仙長是個好人,實力也很強。」雲鶴之解釋道。
「我又照他們所說的方向推算,覺得仙長很可能會經過武陵國附近,這才一路追趕過來。」
路遠問道:「所以你追到了這裡,又恰好看見我斬殺那頭妖獸?」
「正是。」
路遠沉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讓雲鶴之摸不著頭腦的話,「你們武陵國可有天人功法?」
「天人功法?」雲鶴之怔了怔,仍老實答道,「有,只是那部功法極難修習,目前只有國師一人成功練成。」
「你可記得功法內容?」
雲鶴之搖頭,「在下不曾記過。」
路遠又想了片刻,終於開口:「少俠這一袋東西,路某便收下了。」
雲鶴之眼中驟然一亮,臉上的喜色幾乎壓不住,「仙長肯——」
「不過救援之事,路某幫不上。」
少年的話當場卡在了喉嚨里。
路遠順手將儲物袋掛到腰間。
氣息卻仍在悄悄探查四周,「路某修為低微,眼下還要趕路,不過少俠既已把這袋舊物送給路某,便先由路某代為研究,少俠請回吧。」
雲鶴之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爭取,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後方領頭護衛腳下一動,正要上前,又被少年抬手攔住。
「仙長……」
少年的嗓子已經啞了,路遠卻像沒聽見一樣,轉身坐上車轅,趕著馬車離開了小道。
......
馬車走出一段以後,姚芸忽然從油布底下探出腦袋,伸手扯了扯路遠的袖口,「路叔叔。」
「怎麼了?」
「你不能搶人家的東西哦。」
路遠盯著前路,沒有回頭,「路叔叔沒搶,那東西他家用不上,是那位少俠自己送給我的。」
「可他讓你幫忙,你又不幫,那不還是搶嗎?」
路遠一時沒說出話,只抖了下手中韁繩。
姚芸又向前湊了湊,「路叔叔,你臉紅了。」
「沒紅。」
「脖子也紅了。」
「趕緊回去寫作業,一會兒我要抽查。」
「哦。」
姚芸把腦袋縮了回去,沒過多久又從油布下冒了出來,「路叔叔。」
「還有什麼事?」
「剛才那個哥哥好可憐。」
路遠應了一聲,又抖了下韁繩,沒有再說什麼。
馬車一口氣駛出十幾里地,路遠才逐漸放緩速度,方才抬手虛扶雲鶴之時,他已經順勢在少年衣袖上點下了一道追蹤印記。
此刻閉目感應,那道印記仍停在先前的岔路口,沒有移動。
直到大半個時辰以後,雲鶴之一行人才慢慢啟程,他們沒有繼續追著路遠,反倒沿原路向南走去,與他先前所行的方向正好相反。
路遠坐在車轅上思索片刻,轉身看向姚芸,她的腦袋才從油布下探出來,似乎又想問些什麼,路遠的手已經伸過去,在她頭頂輕輕一按。
油布底下傳來一聲認命的「哦」。
他隨即調轉馬車,沿著來路一路向南,朝雲鶴之所在的方向追去。
接下來三日,路遠始終遠遠跟在那一行人身後。
期間他們沒有用過任何修士手段,三個護衛輪流守夜,吃的是醃肉乾糧,喝的是沿途溪水,也從未與修真界的信使有過聯繫。
第二日,雲鶴之一行進入一處名叫烏沙驛的凡人驛站歇腳。
路遠便在驛站外不遠的林子裡紮下簡易營地,姚芸夜裡窩在馬車中睡覺,小粉則趴在車轅下面。
到了第三日,那四人從烏沙驛繼續啟程,向南再走半日,已經能夠望見武陵國邊境的哨卡。
路遠將馬車停在邊境外一處山坡的背陰面,自己翻身跳上坡頂,蹲下來向前觀察。
哨卡的木柵欄並不算高,旗面上繡著一朵木蘭花,旗杆下站著十幾名甲士,每個人甲冑上都印有「武陵」二字。
路遠的視線越過哨卡,又向南邊那片低洼地掃了一圈,那裡霧氣稍濃,風裡還混著幾縷若有若無的妖獸腥氣。
他眯了眯眼,看來雲鶴之先前所說的事情,倒真不是空穴來風,不過他生性謹慎慣了。
隨後路遠從坡頂跳下來,回到馬車旁坐上車轅,手中韁繩輕輕一抖,趕著馬車向那座哨卡駛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