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見
轉眼又是半年,青州各地的獸潮總算徹底結束了。
民間傳得最廣的說法,是梁州來了一位真君,親自去了一趟萬妖林,沒人知道他在裡面談了什麼,只知道從那以後,各地獸潮便陸續退去。
至於落霞宗那位殘虹真君,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動靜,外面有人說他在閉死關,有人猜他受了重傷,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他大限將至。
這些傳言與路遠沒有太大關係,他眼下只關心一件事,自己終於能出城了。
姚芸的靈根,早在半年前便已經測過。
那時路遠托風符會的周老符師找來一塊測靈石,陪著姚芸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石頭上的五行靈光卻始終沒有一絲動靜。
她沒有靈根。
路遠站在旁邊,看著那塊暗沉沉的石頭,心裡也跟著沉了一下。
雖然他早就知道,修仙界裡即使父母雙方都有靈根,也不代表生下來的孩子一定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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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符師摘下老花鏡,朝他看了一眼,「路遠,這丫頭……」
「我知道。」路遠把姚芸從椅子上抱下來,向老人點了點頭,「多謝周老。」
姚芸仰起臉看著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路叔叔,怎麼了?」
「沒事,該回去吃飯了。」
她哦了一聲,很快又高興起來,顛顛跑過去牽住小粉的耳朵。
這半年裡,何家的態度變得很快。
頭幾次登門還算客氣,後來話里漸漸多了不耐煩,最近一回,趙管事私下找到鋪子裡,站在櫃檯前說話時,語氣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
「路掌柜,上頭已經催過好幾回,這件事……您若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
路遠應了一聲,嘴上仍舊打著太極,沒有給出準話,趙管事見狀只得嘆口氣,轉身走了。
他靠回搖椅,半闔著眼,將如今城裡的局勢又過了一遍。
何家雖然拿下了風梧城,自身卻在那一戰中傷了元氣,錢家這些年一直坐收漁利,攢下的家底越來越厚,此消彼長,半年下來,兩家已經斗得旗鼓相當。
雙方都急著把有本事的散修聚攏過去,路遠這種人在他們眼裡自然是一塊肥肉,過去他不站隊也就罷了,到了眼下還不肯站隊,那便成了一塊格外扎眼的肥肉。
好在獸潮已經散盡,他也不準備繼續留在這裡。
其實早在江家出事以前,路遠便已為下一處落腳地打聽了好幾年,他要求並不算多,真正不能讓步的只有三條。
二階靈脈和年富力強的築基修士是第一道門檻,否則連最基本的安穩都談不上。
城中局勢也要足夠穩定,最好由一家獨大,他實在受夠了風梧城這種三家彼此傾軋的日子。
至於最後一條,則是沿途必須安全,若得翻山越嶺、拿命趕路,那樣的地方再好也不能去。
符合這些條件的去處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路遠特意從中圈出了永寧城,那裡的情形與從前的風梧城頗為相似,坐擁一條二階下品靈脈,城中則由一個築基家族掌控。
他還專門向沈硯打聽過,永寧城李家那位築基修士正值年富力強,離壽元大限還遠得很。
不過路遠偏向永寧城,不只因為條件合適,還因為田壯也在那裡。
田壯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可自獸潮爆發以來,他寄去的那些信全都杳無音訊,無論如何,他至少得親自弄清楚田壯究竟是死是活。
除此以外,路遠心裡還記著另一樁事。
早年小胖與他閒聊時提過,據說鍊氣後期修士只要與永寧城李家簽下十年客卿合約,便能得到一階上品符籙傳承。
具體條件自然還得當面詳談,不過在他這些年打聽到的消息里,十年已經算相對較短的年限。
江家當初雖然許諾也是十年,但那時候是因為形勢所迫。
而且自從小粉到了後期,日常耗用便已多了不少,等路遠自己再晉升鍊氣七層,修煉資源更會變得捉襟見肘,他也該替以後早做打算。
思量完落腳地,路遠從搖椅上坐起來,又想到了姚芸。
孩子沒有靈根,留在風梧城並不是好選擇。
老姚當年的熟人本就沒剩下幾個,以路遠眼下的身份,替她找一家人收留不難,可等他一走,那些人給他的面子未必還能成為照拂,反倒可能給姚芸招來禍患。
帶去永寧城也未必妥當,一個不能修煉的凡人長久混在修士之間,本就很難過得自在,何況路遠也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
他朝院外看了一眼,姚芸正和小粉笑鬧在一起,路遠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最穩妥的法子,是在路上挑個安寧的凡人國度,為她找一戶好人家,再傳她一式武道功法,至少能讓她這一生衣食無憂,也算對得起老姚。
......
三日之後,該收拾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鋪子裡積下的符料、硃砂等資源都要帶走,沒賣完的符籙則分成兩撥,大部分收入行囊,一小部分壓在櫃檯底下,留給林七慢慢賣。
林七幫著綑紮打包,一路都沒有說話,直到最後一摞東西也收好,才悶聲開口:「路掌柜,鋪子我替您守著。」
「守什麼守,今年的房租就到期了。」路遠說得頗為自信,「你跟我學了這麼久,不說學到七分本事,哪怕只得一分,也足夠縱橫風梧城,往後根本不愁賺不到靈石。」
林七原本還有些傷感,被他這一通話堵得半晌無語,過了一會兒才道:「那剩下這些符籙賣完,我把盈餘給您寄過去。」
「不用,你自己留著,別叫人三言兩語騙走就行。」
「那……」
林七掰了下手指,到底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路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好好過日子,多長些眼力,那些大家族的事情能不摻和便別摻和。」
林七低低應了一聲,路遠也沒再多說。
......
離城那日是個清晨,陽光明亮,萬里無雲。
城門剛剛打開,路遠便背著舊囊從西街那邊走來,姚芸騎在小粉背上,兩隻手抓緊它脖頸邊那圈白毛,隨著步子一顛一顛。
「路叔叔,咱們要去哪兒?」
「去一個遠些的地方。」
「遠是多遠?」
「走到腿斷那麼遠。」
姚芸不依不饒,「到底有多遠嘛?」
「你猜。」
「哦。」
她伏到小粉背上,摟住它的脖子,小聲嘟囔道:「小粉,你走快一點。」
小粉哼了一聲,根本沒有理她。
到了城門前,路遠的腳步停了一下,卻始終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身後那條西街上,「有間小鋪」的舊木牌還掛在門釘上,牌面的漆又剝落了一截,門前台階底下那道裂縫是獸潮那年砸出來的,後來一直沒有補。
他在風梧城住了十餘年,來時還不滿三十,是個小登,如今離開時已過四十,也成了中登。
這些年裡,他結交過不少朋友,老姚、孟符師、杜娘子都曾與他來往。
後來老姚走了,杜娘子也走了,孟符師拄上了拐,風符會裡的老符師也只剩周老和另外一兩個熟面孔仍在坐堂。
路遠從風符會學到了不少東西,有制符的經驗,也有人生的教訓,還有在這座城裡與人打交道的門路。
他沒有再停留,抬腳跨過城門的門檻,與一名正要進城的青衣少年擦肩而過。
少年背著一隻舊囊,腳步輕快,眼裡還帶著初次進城的怯意,路遠用餘光看了他一眼。
城外官道筆直向南,兩邊的野草比去年又高出一截,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特有的腥氣。
小粉馱著姚芸顛顛走在前面,路遠跟在後方,抬眼望向了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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