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家餘孽
出城第三日,一行人離開官道,走上了一條不算太長的小路。
灌木與碎石坡沿路交替延伸,偶爾能看見幾堵舊驛站留下的殘牆,牆根爬滿野藤,看模樣已經有好幾年無人經過。
獸潮雖然散了,沿途痕跡卻還沒有消失,路遠一路見到過兩三處鬥法留下的坑洞,其中幾個坑底至今還殘留著焦黑的靈力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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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芸已經在小粉背上坐了整整三日,她趴在那圈白毛上歇了一會兒,忽然叫道:「路叔叔。」
「嗯?」
「小粉是不是累了?」
「它不累,它就是懶。」
「哦。」
小粉抬起腦袋,疑惑地朝他哼唧了一聲,那意思分明是,要不你來馱?
路遠走在最前面,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灌木,耳朵也一直留意著遠近動靜,氣息放出去覆蓋周圍百步,硬是裝出一副十分謹慎的模樣。
小粉又衝著他的背影哼了兩聲。
......
這日午後,日頭已經開始偏西,路遠走著走著,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不遠有兩道修士氣息正在快速移動,一道在前,一道緊追其後,前面那道氣息斷斷續續,顯然已經受了重傷。
路遠微微皺眉,立刻帶著姚芸鑽進旁邊樹林,收斂住自身氣息,等那兩人又靠近一些,才凝神分辨起來。
姚芸還伏在小粉背上,抬臉看向他。
路遠把一根手指豎到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她馬上抿緊嘴巴,再不發出動靜。
後面追來的那人大約是鍊氣七層,前面負傷的則在鍊氣六層左右,只是那縷氣息透過矮林傳來,讓路遠隱隱覺得有些熟悉。
就在這時,一道男人的聲音從林中響起。
「江顯,把你們那些江家餘孽藏在哪裡說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路遠怔了一下,竟然是江顯。
那個江家弟子曾為答謝救命之恩幾次登門,他自然還有印象,路遠猶豫片刻,轉頭壓低聲音囑咐姚芸:「你在這裡等路叔叔,不要亂跑。」
姚芸從小粉背上溜下來,應了一聲,乖乖蹲到樹根旁邊。
路遠轉身向矮林深處走去,小粉也顛顛跟在他腳邊。
林中的情形比他先前預想的還要糟,一棵碗口粗的老榆樹從中間折斷,樹冠砸在地上,揚起的塵土還未散盡,斷口旁邊則嵌著一道極深的刀痕。
刀痕下躺著一個人,青衫已經碎去半邊,從左肩到後背拉開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浸透衣料,又黏在地上,他右手仍緊緊攥著一柄短劍,劍身上儘是細碎裂紋。
路遠一眼便認了出來,果然是江顯。
幾年不見,他瘦了許多,臉上也添了幾道風吹日曬留下的紋路,可眉眼仍是從前的樣子,正是當年拄著紫檀木拐杖,在鋪子裡朝路遠拱手道謝的那個人。
江家不是早已逃出風梧城了嗎?
路遠心裡生出幾分疑惑,只是眼下顯然無人能替他解答。
江顯半撐著身體靠在斷樹上,胸口起伏得很急,嘴角掛著一道血跡,眼睛卻仍死死盯著三丈外的人。
那人五十出頭,生著一張瘦長臉,兩邊顴骨高高凸起,濃長的眉毛幾乎一直搭到鬢角,腰間掛有何家的青玉牌,手裡則提著一柄上品法器長刀,刀刃上還殘留著血跡。
他低頭打量江顯,眼神平靜,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江家如今也只剩你們幾個了吧?」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每次開口之前,總習慣性地眯一下眼睛。
江顯咬緊牙關,將短劍橫到身前,手腕卻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出聲來。
「何承遠,你們一定要趕盡殺絕嗎?」他笑得越來越響,齒間卻不斷湧出血沫,「我江家為了守住風梧城,至死不退,結果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哈哈哈哈!」
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難受,何承遠卻像是沒有聽見,只抬了抬手中長刀,繼續往前走。
「江公子不要怪何某,上頭吩咐的事情,何某也不願追到這麼遠的地方。」他語氣依舊平淡,「可誰讓你們江家離開時,拿走了不該拿的東西。」
何承遠剛抬起腳,一道身影便從矮林外走了進來,他動作一頓,看清那人一身青衫、肩背舊囊,眼裡終於多了幾分意外。
「路掌柜?」
路遠應了一聲,走到兩人之間那片空地上才停下。
何承遠眉梢微抬,目光先在他身上掃過一遍,又越過他瞥向後方的江顯,「路掌柜這是……」
路遠沒有立即接話,只低頭看了江顯一眼。
江顯這時也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何承遠將長刀收下半截,聲音也沉了幾分,「路掌柜,何某勸你一句,這人是何家奉命緝拿的江家餘孽,你若只是路過,不妨讓開一步,何某便當今日沒看見你。」
路遠仍舊站在原地,「何兄,何家何必非要如此?」
「當年若沒有江家擋在最前面,何家說不定早已消失在那場獸潮里,如今江家退出風梧城,留此人一條性命又有何妨?」
路遠頓了一下,又道:「何況據我所知,何家如今的處境似乎也不太好,為什麼還要分出人手追殺江家?」
他本來並不想插手,可聽見江顯那句「至死不退」,心裡到底有些觸動。
江家當年守過風梧城,他自己也從江家得過不少好處,替江顯擋下這一回,就當償還那份恩情。
況且真動起手來,他是鍊氣六層,小粉已有一階後期,江顯雖然傷得近乎殘廢,好歹也是個尚能行動的鍊氣六層,再加上那柄二階下品橫刀,對付一名普通鍊氣七層並不吃虧。
而且自己如今又已離開風梧城,橫刀盡可直接亮出來,不必再擔心錢家順著消息找上門。
怎麼看,這一戰都太穩辣!
何承遠見他執意不退,眼底最後一點耐性也淡了下去,「路掌柜,你確定要插手此事?」
路遠沒有回答,只將右手緩緩伸進腰間儲物袋。
何承遠眯起眼睛,下意識握緊了手中長刀。
路遠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柄橫刀,刀身不過兩尺出頭,刀柄上纏著幾道磨舊的皮革,刀鞘則是黑沉沉的鐵色,乍看毫不起眼。
可當他用拇指一推,刀鞘咔地鬆開半寸,露出裡面一截刀身時,何承遠的臉色當場變了,腳下接連退出三步。
一層清冽寒芒正薄薄貼在刀刃上,這是二階法器獨有的光澤,就連刀身上細密的鍛紋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何承遠瞳孔一縮,他認出了這柄刀,正是錢家大長老當年使用的橫刀。
獸潮那年,錢家大長老戰死,這柄橫刀卻始終不見下落,錢家為此懸賞了好幾年,也沒有收到半點消息,誰能想到它如今竟在路遠手中。
何承遠的目光從橫刀挪到路遠臉上,又轉向他身後那頭粉嫩的小香豬,手裡的長刀隨之一點點垂了下去。
他盯著路遠看了幾息,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拱了拱手,「路掌柜,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何承遠轉身便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身影很快消失在矮林盡頭。
路遠也暗暗鬆了口氣,他雖有絕對把握,卻只想保江顯一條性命,並不打算真在這裡與人拼殺,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此去路途尚遠,他大概不會再迴風梧城,與何家也不會再有什麼交集。
......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路遠將橫刀推回鞘內,伴著一聲輕響扣牢,重新收入儲物袋。
他轉頭看向江顯,江顯正撐著斷樹慢慢站起來,左肩那道傷口仍在滲血,他用右手捂住傷處,勉強站穩以後,朝路遠深深拱下身。
「路前輩。」
「嗯。」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路遠擺了擺手,「江公子客氣,傷得重不重?」
江顯咳了一聲,搖頭道:「只是皮肉傷,不礙事。」
路遠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瓶傷藥拋給他,江顯握住藥瓶,再次道謝,猶豫片刻還是問道:「路前輩這是要……」
「出城辦些事情。」
江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路遠看著他,想起從前那個坐在鋪子裡喝茶的江家弟子。
再看眼前這副模樣,整個人已經瘦得顴骨凸起,衣衫碎掉半邊,短劍也幾近報廢,身上只剩一隻破舊的儲物袋。
「江公子,保重。」
「前輩也保重。」江顯又拱了一禮,「他日若有機緣,晚輩必定報答今日之恩。」
路遠點了點頭,轉身向矮林外走去,他救江顯這一回,只是想還江家當年守城的那份功勞,也實在不忍見江家落到這般地步。
至於江家如今究竟如何、何家為什麼一路追殺,以及那個「不該拿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一件都沒打算問。
小粉顛顛跟了上來,鼻頭在路遠褲管上拱了一下。
姚芸仍乖乖蹲在樹根下等著,見路遠從林中出來,立刻仰頭問道:「路叔叔,你去做什麼了?」
「幫了個忙。」
「幫誰?」
「一個認識的人。」
「哦。」
姚芸抓住小粉脖子上的白毛,手腳並用爬到它背上趴穩,路遠也將舊囊往肩頭顛了一下,帶著她和小粉繼續向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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