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永寧城
巷尾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高個孩子的兩個跟班裡,有人先抬頭認出來人,臉色一下白了。
「趙管事……」
高個孩子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也轉頭望向院門。
來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修士,穿著青灰長袍,腰間掛有一塊何家管事的紫銅牌,他步子不緊不慢,鍊氣七層的氣息此刻卻展露無遺。
趙管事進院以後,先朝路遠鄭重拱手,「路掌柜,何家管事趙某有禮。」
他聲音誠懇道,「小輩無知,衝撞了路掌柜,是何家管教不嚴。」
路遠應了一聲,臉上那點笑意隨之收斂了些。
趙管事這才轉向高個孩子,一把抓住後領,將人扯到阿寶跟前,「過去,給阿寶道歉。」
「趙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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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想犟嘴,趙管事只壓下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咬著嘴唇站在那裡,遲遲沒有出聲。
「快點。」
「對不起……」
趙管事皺了皺眉,「大聲些。」
「對不起!對不起!」
阿寶先看了看他,又抬頭看向路遠,仍舊沒敢應聲,趙管事這才將高個孩子拽回自己身後,再次朝路遠拱手。
「路掌柜,小輩不懂事,這點心意還請您笑納。」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玉盒,雙手遞了過來,「裡面是一階中品養氣丹,就當何家給路掌柜賠個不是,還望您別嫌棄。」
路遠看了一眼玉盒,臉上很快又掛起笑容,「哎喲,趙管事實在太客氣了。」
「應該的,路掌柜收下就好。」
路遠略一停頓,到底還是接過玉盒,順手收入儲物袋。
路遠隨後轉頭對姚芸道:「跟阿寶說幾句話,咱們便回家了。」
姚芸應了一聲,蹲下去輕輕拉住阿寶的手,「阿寶,我要跟路叔叔走了。」
阿寶抬頭看她,眼圈很快紅了,「那我以後還能去找你玩嗎?」
「當然能,你去西街找路叔叔的鋪子,門牌上寫著『有間小鋪』。」姚芸想了想,又問,「你認得字嗎?」
阿寶有些結巴,「我、我認得一個『間』字。」
「那就行。」
姚芸說完沒有立刻走,她抬起頭,狠狠瞪了旁邊蔫頭耷腦的高個孩子一眼,那孩子躲在趙管事身後,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趙管事看懂了她的意思,連忙對阿寶道:「往後有我在,我保證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姚芸這才哼了一聲,轉身爬回小粉背上。
一行人出了院門,小粉馱著姚芸走在最前面,林七在旁邊伸手護著,路遠落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到了巷口,風從西街那邊迎面吹來,姚芸伏低身子摟了摟小粉的脖子,走出幾步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條巷子。
路遠低頭看她一眼,沒有出聲打擾,小粉也不催促,仍舊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將她穩穩馱向西街。
......
等他們走遠,趙管事一把將高個孩子重新拽進院子,沉聲道:「跪下。」
孩子愣住了,臉上滿是不解,「趙……」
「跪下。」
鍊氣七層的氣息再度壓下,孩子膝蓋一軟,老老實實跪在了青磚上。
趙管事在他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你方才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
高個孩子咬住嘴唇,一言不發。
「鍊氣六層,中品頂級符師,最要緊的是他身邊那頭香豬,已經有一階後期實力。」趙管事生氣道:「當年獸潮時,那一人一寵可是親手殺了數頭一階後期妖獸。」
孩子聽到這裡,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這幾年,江家、何家、錢家都想把路掌柜拉過去,直到今日,我何家也還在爭取,真要因為你這一檔子事壞了關係,呵。」
高個孩子咽了下口水,趙管事湊近他耳邊,又低聲說了幾句:「你年紀小,大概還不明白,經歷江凌川那件事以後,何家的處境並不樂觀。」
高個孩子的眼圈慢慢紅了。
「今日你要是真敢在路掌柜面前動手……」
趙管事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側過臉,盯著他的眼睛問道:「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孩子的聲音已經小了許多。
「阿寶以後不許再碰。」
「嗯。」
趙管事站起身,轉過去拉開院門,「出去吧,今日這件事,我會一五一十告訴你爹。」
孩子從青磚上爬起來,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低頭走出門,始終沒敢回頭。
趙管事獨自在院裡站了一陣,最後嘆了口氣,伸手把那扇門關上。
......
回到西街鋪子,路遠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塊散碎靈石,遞給林七,「去街口拿三個肉包,姚芸吃一個,剩下兩個咱倆分。」
「成。」
林七揣好靈石出門去了,姚芸從小粉背上溜下來,站在鋪子中央左看右看,很快便發現了那張搖椅。
「路叔叔,咱們鋪子裡還有搖椅!」
「嗯。」
「我能坐嗎?」
「能。」
姚芸顛顛跑過去,手腳並用爬上搖椅,兩條腿夠不著地,只能懸在半空一晃一晃,「路叔叔,你這搖椅吱吱響。」
「年紀老了。」
姚芸轉頭看見小粉趴到青磚上,忽然又道:「哎,你看,小粉也吱吱響。」
小粉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只覺人類實在愚蠢。
姚芸在搖椅上待不住,很快又滑下來,跑到櫃檯後面,伸手便要去掀那塊缺了角的木板。
「那個別動。」
她的手立刻收了回來,「為什麼?」
「有危險。」
「哦。」
姚芸踮起腳,朝櫃檯上那摞舊符紙瞧了一眼,隨後又跑回來,抱著小粉的肚子,坐到搖椅旁邊那張矮凳上。
「路叔叔,還有桂花糕嗎?」
路遠從儲物袋裡又取出一隻油紙包遞給她,姚芸剝開以後,先掰下一小塊放進自己嘴裡,又掰了一塊餵給小粉,「小粉,吃慢點。」
小粉一口就吞了下去,嘴邊立刻沾得花里胡哨,姚芸笑出聲來,「哎呀,你這豬。」
她一邊笑,一邊又往小粉嘴裡塞了一塊,鋪子裡很快安靜下來,只剩搖椅偶爾發出的吱呀聲。
路遠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心裡慢慢盤算起近來的幾樁事。
何家雖然成了風梧城的新主人,可與江家一戰也傷了元氣,江凌川臨死前那一場反撲太狠,反倒讓錢家坐收了漁翁之利。
今日趙管事肯為一個孩子賠禮道歉,本就有些不同尋常。
若放在幾年前,何家看在他的身份上多半也會給些面子,卻不至於鄭重到送上養氣丹,這份賠禮比路遠預想的重了不少。
照眼下的局勢看,何家與錢家往後遲早還會有一番明爭暗鬥,自從那場獸潮以後,風梧城就沒真正消停過幾日。
路遠輕輕嘁了一聲,他原本打算等自己晉入鍊氣後期再動身,偏偏在鍊氣六層卡了快有三年,究竟何時能突破,連他自己都沒有準數。
何況他在幾大家族之間左右周旋了這麼多年,眼下何家掌權,兩邊都不站的日子恐怕也拖不了太久。
「路叔叔,小粉去哪兒了?」姚芸蹲在搖椅旁,膝頭攤著一小塊布,手指在上面畫圈。
路遠睜開眼,說小粉在後院,穿過門帘就是,姚芸又問能不能去,他點頭道:「能,不過悠著點,小粉年紀也不小了。」
姚芸脆生生應了一聲,跑去掀開門帘,片刻後又探出半個腦袋,告訴他後院有口井,井裡還有水,接著問能不能往裡面扔石頭。
路遠道:「不能,高空拋物要被揍屁屁的。」她縮了縮脖子,哦了一聲,又躲回後院。
過了一陣,姚芸跑回來,蹲到搖椅邊問他方才嘀咕什麼。
路遠說沒什麼,她又問為何不說話,聽說他在歇一會兒,便抓住扶手道:「那我陪路叔叔一起歇。」她隨即安靜下來,路遠看她一眼,慢慢閉上眼睛,卻想起另一件事。
姚芸以後該如何安置,他不可能真的把一個孩子帶在身邊一輩子。
若留在風梧城,替她找戶好人家收養倒也容易,可她還從未測過靈根,若只是凡人胎子,留在一群修士中間難免要吃苦受氣。
有靠山時或許還好,等他離開以後,那份特殊照顧反而可能變成折磨,可若把孩子一併帶走,往後的路又該怎麼安排,路遠想到這裡,還是搖了搖頭。
先看看靈根再說吧。
姚芸立刻抬頭,「路叔叔,你又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
「哦。」
她低下頭,轉而去逗不知何時從後院踱回來的小粉,小粉在她腳邊趴下,很快又眯起了眼。
北風吹過西街,門外的招牌隨風晃了晃,路遠隔著窗欞看向「有間小鋪」四個字,木牌上的舊漆又剝落了一點。
他在搖椅上換了個姿勢,姚芸也放開小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路叔叔,林七叔怎麼還沒回來?」
「再等等。」
「我餓了。」
「再等等。」
姚芸鼓起嘴巴,蹲下去又摸了摸小粉,恰在這時,鋪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林七提著油紙包從門邊探進半個腦袋。
「回來了。」
姚芸歡呼一聲,立刻朝門口跑去。
路遠也從搖椅上起身,往後的事盡可以往後再想,眼下還是先把這頓肉包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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