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陽謀

  第六個月,江家又折了好幾名掛牌客卿,餘下的人也人人自危,不少修士寧可賠上一筆高額靈石,也要強行解掉契約。

  江博淵為此在堂上議過一回。

  讓江博棠拿著名冊逐一排查,又給還願意留下的客卿每月添一份補貼,出門時另派人手保護,這才勉強壓住了退勢。

  人若再攏不住,任由這股惶恐繼續蔓延,江家便真要從裡面散了。

  ......

  路遠去看姚芸那日,剛繞到何家西邊那條巷子的東口,便撞見幾名江家子弟與何家小輩堵在路中爭執。

  這兩年,江家在城西一帶仍留有幾處宅院,與何家的地盤彼此交錯,住在巷中的也有江家人的親眷。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幾名江家小輩原本是來給自家親戚送月用靈石的,剛到巷口便被對面攔了下來。

  「江家的人跑到何家這一片晃什麼?」

  「我自家親戚就住在這條巷子。」

  何家為首那人嗤笑一聲:「自家親戚,那是早年的說法,如今這裡歸何家管。」

  話音落下,江家小輩手裡的靈石袋便被一把奪走,他臉色漲紅,手指攥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路遠在巷口看見這一幕,腳步只停了一瞬,便轉身繞向另一頭。

  他現在的身份太過敏感,無論替哪邊多說一句,都可能被人當成站隊,江、何兩家的爭端,他不該過去,也不能過去。

  等他從另一側走到杜娘子門前,她正抱著姚芸從屋裡出來,臉色比上回又灰了一些。

  「路掌柜。」

  「嗯。」

  杜娘子看了一眼巷口方向,話只說到一半:「今日這條巷子……」

  「我從另一邊進來的。」

  杜娘子應了一聲,沒有繼續往下講。

  路遠蹲下摸了摸姚芸的頭,也沒在屋裡久坐,離開時從腰間取出一塊中品靈石,趁杜娘子沒有留意,壓進門檻旁一塊鬆動的青磚底下。

  第八個月,江家西邊一處一階上品靈脈小礦出了事。

  這座小礦原本由江家與錢家合開,江家占七成,錢家占三成,某一夜礦口卻「離奇」塌陷,江家派去的幾名弟子全被壓在底下,沒有出來。

  直到第三日,何家才派人前去「協助救援」,等礦口重新清開,那幾名江家弟子早已涼透。

  礦上出了這樣的事,依江家家規,後續開採權本該交給錢家管事接手,可錢家這回推說自家也騰不出人手,最後把開採權讓給了所謂「風梧城裡有餘力的家族」。


  江博淵看完文書,抬手把它撂在案上,退堂以後,獨自在承澤堂坐到下半夜。

  江凌川從門外經過,隔著燭光看見父親背對堂門坐著,一片白髮落在肩後,半張側臉沉在搖曳的暗影里。

  ......

  不久後,何家一間暗室里,幾名族中高層也坐到了一起,有人把聲音壓得極低:「實施最後的計劃吧,成敗就看這一回。」

  「我們要讓江凌川看清楚,只要他敢走,留在風梧城的江家就必亡。」

  有人仍有顧慮:「江家家大業大,外頭獸潮仍在肆虐,確實很難舉族離開,可你就不怕江凌川真一走了之?」

  另一人淡淡道:「他也算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

  「可是——」

  「別再可是了。」先前那人打斷他,「獸潮替我們把江家困在此地,簡直是天賜的機會,何況已經逼到這一步,哪裡還有退路,前面的計劃你也是點過頭的。」

  被問之人臉色一變:「我們當初說的可不是這樣,你這麼做,會害慘何家。」

  旁邊又有人冷冷丟下一句:「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那人氣得拂袖離席。

  首座老者連眼都沒有抬:「不用管他,我們繼續。」

  ......

  第十個月,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親自登上江家本宅西門,前來討一筆靈石債。

  這筆債是獸潮期間江家向何家借下的。

  原本約定五年還清,如今離最後期限明明還有一年,何崇瀚卻說何家近來周轉吃緊,問江家能否提前歸還。

  照家族間的規矩,這樣上門並不合禮,可何崇瀚還是來了,而且帶人在西門外整整站了半個時辰。

  江博源提出,要不要索性將這一行人擋在城外。

  江博淵卻搖了頭,真把人攔下,等於當眾告訴所有人江家拒不還債,也正好給了何家動手的由頭。

  更要命的是,只要這筆靈石債被拒,整座風梧城便會立刻知道,江家已經撐不住了。

  到了第三日,江博淵從庫中挪出五千塊中品靈石,差人送了過去。

  何崇瀚收得十分客氣,走出西門時,臉上還一直帶著笑。

  這樁趣事後來也讓林七帶回了鋪子。

  「路掌柜,何家二房昨兒在江家西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路遠應了一聲,林七等了片刻,見他毫無反應,反倒奇怪起來:「您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驚訝什麼,債主上門,又不是新鮮事。」

  林七遲疑道:「可江家才是債主啊。」

  路遠看了他一眼:「江家曾經是債主。」

  林七眨了眨眼,半晌沒能接上話,只好把櫃檯上已經涼透的茶碗收走。

  第十一個月初,何家的幾名掛牌客卿竟也陸續出了事。

  一名鍊氣七層客卿走在城南夜路上,被人從暗處抹了一刀,一間煉器鋪的老掌柜,則在某日清晨被發現死在店後院,頸側同樣留著一道刀印。

  第三位是住在何家西巷的女符師,姓杜。

  杜娘子是何家近幾年新收的客卿,她制的幾樣符籙,這兩年走貨一直不錯。

  那日回家途中,一道身影從巷口轉了出來,前後不過半息,杜娘子便栽倒在青磚上,刀法乾淨,沒有留下半點可追的尾巴。

  這是江家壓了數月後的反擊,何家心裡清楚,可兩邊都保持著默契,誰也不肯承認。

  消息第二日便傳進江家本宅,何家家主在自家堂上拍案,認定是江家所為,江家卻壓根沒有回應,只借來何家先前的說辭,回了一句歹徒作祟。

  ......

  路遠直到三日後才聽說這件事。

  那日下午,他正躺在後院搖椅上看書,林七匆匆從外面跑進來,臉色很不好看:「路掌柜——」

  路遠抬起眼。

  林七頓了一下,才把話說出口:「杜娘子……前幾日沒了。」

  路遠手中的舊書啪地合上,人也隨之坐直:「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

  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壓緊,又慢慢鬆開:「怎麼沒的?」

  「聽說是在巷子口,讓人抹了一刀。」

  路遠沉默片刻才問道:「姚芸呢?」

  「何家旁支把她接走了,現在住在巷裡一處偏屋。」

  林七站了一陣,又低聲問:「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過幾日吧。」

  林七沒有再說什麼,只把搖椅旁那壺冷茶收走,他跟在路遠身邊多年,知道這種時候掌柜不願多說。

  路遠仍躺在搖椅上,手邊那本書卻再也沒有翻開。

  幾年前,他曾勸杜娘子少與何家牽扯。

  可如今人沒了,再翻出這句話也沒有意義,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若杜娘子賭贏,自然是雞犬升天,並不是誰都能像他一樣,有足夠的壽元慢慢躺著等。


  也不知道老姚若還活著,看見這一切會怎麼樣。

  路遠輕輕嘆了口氣,當初剛來風梧城時認識的幾個熟人,到如今也沒剩下多少了。

  第十一個月底,江家大堂上出現了嚴重分歧,江博淵主守,江博源主戰,兩人越爭越激烈,到了中段,江博源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何家怎麼會知道,咱們庫里還剩多少張二階符籙?」

  堂上瞬間靜了下來,這個消息,是江家安插在何家的線人送回來的。

  江博淵抬眼看向江博源,江博源也沉著臉望回來,堂下幾名老客卿則一齊低下了頭。

  江博明站在西側,臉色已經發白,江博棠站在東側,同樣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許久,江博淵才擺了擺手,讓堂下眾人先退。

  退堂時,江博明走到兄長身旁,把聲音壓得極低:「三哥。」

  江博淵應了一聲。

  「咱們家裡出了事。」

  江博淵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語。

  江凌川那日也站在堂下,這句話他也聽見了,卻始終沒有開口。

  回西院的路上,江凌川的腳步很沉。

  這一年裡,江家丟了幾處商鋪,掛牌客卿也沒剩下多少,靈脈小礦也沒能保住,何家提前上門討債,如今連庫中二階符籙的數目都泄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獸潮圍城的那些日子,江老太一柄拂塵,硬生生擋住三階妖獸幾炷香,他自己也曾正面扛住二階妖獸而不敗。

  江博源在城北缺口守了七日,江博明守著陣眼直到吐血,江家多年攢下的家底,幾乎全填進了那座護城大陣。

  風梧城保住了,江家卻已經快撐不下去。

  江凌川走到西院門前停下,抬頭看了眼天。

  天色陰沉,北風迎面吹來,與獸潮散盡那一日的風幾乎一樣,他忽然笑了一下,喉嚨里卻始終壓著一口氣。

  老祖說事不可為便走,可他知道,自己一走,族人未必還能攏住。

  他放不下。

  第十二個月,六月十五夜,江博淵身受重傷,拖著殘軀勉強回到江家。

  事後眾人才知道,那幾名襲擊者明明有機會取他性命,卻偏偏在最後留了手。

  江凌川將飛劍橫在膝上,一整夜沒有合眼。

  第二日是六月十六,江老太離世整整一年的這一天。

  他起身。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