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五年變化
五年。
獸潮散盡後的這五年裡,風梧城從外面看,似乎已經慢慢緩了過來,沿街鋪面陸續開門,街上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熱鬧。
東南那段城牆塌口,江家匠人前後填了大半年,總算重新補平,西北一帶塌得更重,後來卻始終沒有動工,就這樣一直擱置下來。
路遠頭一年還有些納悶,打聽之後才明白。
護城大陣反正已經廢了,單修一堵城牆也不過撐個門面,再加上江家近況不好,乾脆便懶得往裡面填靈石。
他心裡嘁了一聲,江家這份家底,怕是連門面都快撐不起了。
西街那間有間小鋪,前後修了大半個月。
斷梁換了一根,是路遠從西郊一處舊宅樑上拆回來的,省下好幾塊靈石,塌牆也重新砌好,橫在街心的櫃檯則搬回原位。
櫃檯被獸潮磕掉的一角,路遠沒有補,就讓它原樣留著。
林七拿抹布擦到那裡,曾經問過一回:「路掌柜,這個缺角真不補了?」
路遠正扶著新梁往後退,仰頭看它正不正,聞言隨口道:「留著,提醒咱們這破鋪子讓獸潮砸過一回,下次再來,別忘了關門跑路。」
林七眨了眨眼:「上回不是您讓我先跑的嗎?」
「……哈哈,是嗎?」
路遠轉身便往後院走,嘴裡還念叨著外面的搖椅沒人搬。
門牌也翻回字面朝上,重新掛到門楣,林七又將櫃面擦了三遍。
路遠站在門外眯眼看了一會兒,只給了兩個字。
湊合。
鋪子重新開門後,他沒有再多接生意。
頭一年還隔上幾日制一張中品符籙,收進木匣擱在櫃檯下,可進門的修士大多只掃一眼,問過價便又放了回去。
獸潮才過,這行情確實不好做,路遠為此感慨過不止一回。
後院牆根多了一把竹搖椅,躺上去會吱呀作響,手邊是一壺涼茶,膝上攤著舊書,小粉則趴在椅腳邊,肚皮緊貼青磚。
日子就這樣慢慢拖著,路遠的修為卡在鍊氣六層,轉眼快三年沒動,養氣丹斷斷續續也吃過一些,卻始終不見多少作用。
第一年他還有些著急,到了第二年,這份心氣漸漸平了,第三年修為仍沒動靜,他也就徹底躺平。
畢竟是五靈根的底子,四十出頭能修到鍊氣六層,已經算燒了高香,不少四靈根修士到了這個年紀,修為還不如他。
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慢慢來便是,車到山前總有路,路遠偶爾半闔著眼,便這樣在心裡安慰自己。
這五年裡,江家先後又來過兩回。
頭一次是獸潮散去三個月後,江顯拄著那根紫檀木拐再次登門,仍帶了禮物,只是從頭到尾沒提「招攬」二字,臨走才說江家的門始終為路掌柜敞著。
路遠陪他喝了幾碗茶,客客氣氣送出門,至於那扇敞開的門,他沒有順勢應下什麼。
......
第二次是在來年開春,江博棠親自上門。
這便是當年江家拍賣場上負責報場的那位老管事,兩道眉毛白得像雪,腰板仍和那日一樣挺得筆直,路遠一眼便認了出來。
江博棠坐下以後也不繞彎子:「路掌柜,江家堂上存著一份一階上品符籙傳承,你若願意成為江家客卿,這份傳承可以借你閱看。」
路遠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一階上品符籙傳承,這份餌的分量可不輕,好傢夥,江家是真捨得下本錢。
江博棠並不催促,只慢悠悠又補了一句:「客卿期限十年。」
路遠喝了口茶,入口微苦,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心裡也把這十年掂量了一遍。
若是在幾年前聽見這樣的條件,他怕是連茶都顧不上喝,當場便會答應,可如今江家這艘船外面看著體面,船底卻漏水漏得厲害。
江老太那邊三年沒有消息,江博淵、江博源這兩位主要掌舵人又傳出意見不合,近來時常鬧彆扭,已經稱得上內憂外患。
十年裡江家若沉了,掛著江家招牌的客卿便是最早被清算的一批,這塊餌再香,也犯不著拿命去吞。
路遠又喝了一口茶,才開口道:「江老爺子高看路某了。」
江博棠眉頭輕動:「嗯?」
「路某今年四十有餘,以五靈根的底子,能修到鍊氣六層已是僥倖,上品符籙卻要鍊氣後期才能製作,我這輩子能不能踏進後期還在兩說,若始終進不去,傳承拿在手中也是無用。」
「路掌柜過謙了。」
路遠搖頭,將茶碗推到桌子中央:「不是過謙,江家這份心意路某記著,往後若有用得著制符的零碎活計,叫人來知會一聲,路某隨叫隨到。」
江博棠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拒絕,不過很快便收拾好神情,笑著應道:「路掌柜客氣。」
他沒有繼續追問,又坐著喝了一陣茶,隨後起身告辭。
路遠把人送出鋪子,門關上時,隱約聽見老人在拐角處輕輕嘆了口氣,他沒有回頭。
林七很快從櫃檯後探出腦袋:「路掌柜……」
「嗯。」
「那可是一階上品符籙傳承。」林七說完似乎還想接什麼,嗓子裡剛嗯了半聲,又咽了回去。
路遠收起茶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林七,這世道有人遞你個香餑餑,別急著咬,先掂一掂裡面藏沒藏針。」
林七認真點頭:「懂了。」
「你懂個屁。」路遠瞥了他一眼,「這五年你跟著我,江家來一回你嘆一回,何家來一回你也嘆,嘆什麼呢?」
林七小聲道:「我就是覺得可惜,那可是一階上品符籙傳承。」
路遠端著茶碗往後走:「江家這艘船底下漏沒漏水,你眯著眼看看街口那幾間掛江家牌子的鋪子,自己琢磨。」
林七果真朝外看了一陣,過會兒便掰著指頭算起來:「西街南頭老鄭頭那間,東街那家煉器鋪,還有……」
「夠了,你手指掰多了,眼神也跟著不好用了。」
林七一愣,只好把餘下半句咽了回去。
何家後來也登過門,來的仍是何崇安。
這一回條件比上次稍好,每月依舊一塊中品靈石,另給洞府一間,靈獸丹按季供給,又添了一條,符材可按何家的走貨價拿。
路遠照舊打起太極,只說還得再想,何崇安也不急,留下話便走了。
等人出了門,路遠躺回後院搖椅,心裡又嘁了一聲,何家給的條件比江家那份傳承差得不少,可見眼下真正著急的不是何家,而是江家。
五年算下來,江家來了兩回,何家同樣兩回,錢家則派過一回小輩。
前兩年還是各家當家話事的人親自登門。
往後幾年便換成小輩,進來坐上一陣,留兩句不輕不重的話,確認路遠不會站到對家那邊,其他的也懶得多管,隨後便告辭離開。
這個關頭,誰都不願逼得太緊,平白給自己多樹一個敵人。
林七後來也習慣了這樣的迎來送往,每逢有人登門,他先把茶泡好,等客人說完話再送到門外,回頭還知道給路遠續上一壺,動作熟得像真在茶館招呼客人。
有一回他收拾茶碗,忍不住嘀咕:「路掌柜,咱們這鋪子開得跟茶館似的。」
路遠靠在搖椅上翻過一頁書:「那你怎麼不收他們茶錢?」
「……您真要我收?」
「你要是真想收,我不介意。」
林七鬆了口氣,連連搖頭:「他們的茶錢我可不敢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