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暗流涌動
路遠端著茶盞沒有動。
他當然有所耳聞,只順著何崇安的話試探了一句:「江老前輩似乎還在調養?」
「是啊。」何崇安嘆了口氣,這一聲卻嘆得恰到好處,「江老前輩畢竟年事已高,這一趟又傷了根基,往後的日子怕是……唉。」
路遠心裡跟著嗯了一聲。
好傢夥,一句年事已高,再加一句傷了根基,明面上是在關心,暗地裡卻是在提醒他,江家這棵大樹的根快爛了,可別靠錯地方。
「總歸是吉人天相。」
何崇安點點頭,沒有繼續這一茬,轉而將茶盞放回桌面:「路掌柜,在下便直說了。」
「何家如今正在招攬各路英才,不瞞路掌柜,獸潮這一趟,何家也折了不少人手,眼下正缺路掌柜這樣的優質散修。」
他稍稍坐直身子:「只要路掌柜掛牌客卿,每月便有一塊中品靈石,另給洞府一間,靈獸丹按季供給,符材則按市價七成供應。」
路遠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每月一塊中品靈石,再加上按季供給的靈獸丹,這樣的條件放在風梧城,已經稱得上極其豐厚。
尤其是靈獸丹這一項,小粉如今到了一階後期,往上再餵便得換成一階上品靈獸丹,若由何家按季供應,一年足足能省下大幾百塊靈石。
路遠心裡的算盤很快撥了一圈,條件確實不差,可條件開得越好,恰恰越說明裡面的風險不小。
「多謝何前輩看得起。」
他將茶盞放下,抬手在胸前輕拍兩下:「只是路某這傷還沒養利索,鋪子也才剛修好,一時半會兒實在走不開,這件事,還請容我再想想。」
何崇安笑了笑,並不追問:「不急,不急,路掌柜慢慢考慮,何家的大門隨時敞著。」
他起身後又聊了幾句鋪面生意,經過前堂時,還從櫃檯挑走兩張中品符籙,說是帶回去給家中小輩用。
路遠將人送到門外,何崇安走出三步,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路掌柜。」
他臉上仍帶著笑:「風梧城就這麼大,您又是個聰明人。」
他沒再往下說。
路遠也笑著拱了拱手:「何前輩放心,路某就是個制符的。」
何崇安哈哈一笑,回禮之後便轉身離開。
路遠站在門口,直到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去。
林七從櫃檯後望過來,遲疑著開口:「路掌柜,何家那邊……」
「不用管。」
路遠留下這三個字,便回到後院,重新坐進搖椅,將舊書攤在膝上,卻一直沒有翻頁。
唉,何家也來了。
江家送來的布袋還在桌上落灰,何家的人已經緊跟著登門,風梧城這攤水,看來是真的要渾了。
路遠閉上眼,把兩邊的利害又想了一遍,江家的拉攏他不敢接,怕江老太撐不住,自己跟著一起陪葬。
何家的牌子他同樣不想掛,條件再好,一旦何、江兩家撕破臉,他這個外聘客卿多半就是被推到最前面的一撥。
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兩邊都不沾,先拖著,等看清局面再說。
不過此法不是長久之計,容易兩邊都不討好,引火燒身,但是能拖先拖吧,目前形勢還沒那麼危急。
不知什麼時候,小粉已經挪到搖椅底下,把腦袋枕在路遠腳面上,呼嚕聲悶悶地滾在肚皮里。
路遠揉了揉它的耳朵:「就你沒心沒肺。」
午後的日頭將後院牆頭一排瓦片曬得發白,槐樹影子斜斜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隨後又靜下來。
路遠終於把書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傍晚時分,他拎著一包點心出了門,沿街往何家西邊那條巷子走去。
杜娘子住在巷子中段,門前掛著一串曬乾的艾草,門只半掩著,路遠抬手敲了兩下。
開門的是杜娘子,她左肩的布條已經換過,臉色也比上回好了一些:「路掌柜。」
「嗯,我來看看芸丫頭。」
姚芸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丫頭已經快兩歲,一雙眼睛烏溜溜的,認出路遠後張了張嘴,卻沒有叫出聲。
路遠將手裡的紙包遞過去:「吃不吃?」
姚芸先抬眼看了看杜娘子,見她點頭,才伸手把點心接過去,緊緊抱在胸前,也不拆開。
路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杜娘子,芸丫頭這幾日怎麼樣?」
「還好,就是夜裡有時候會哭,喊她娘。」
路遠應了一聲,低頭看向姚芸,小丫頭抱著那包點心,垂著腦袋,還是沒有說話。
老姚的閨女,才快兩歲。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乖。」
姚芸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垂了下去。
路遠站起身,對杜娘子道:「往後缺什麼,知會我一聲。」
杜娘子輕輕應下,他便沒有再留,轉身沿巷子往外走。
......
天光已經暗去一截,兩邊牆根覆著一層青苔,石板縫裡鑽出幾根野草,等路遠走到巷口,天色已經擦黑。
回到鋪子時,林七已經上好門板,正在後灶熱粥。
路遠獨自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一張白紙,筆懸在手裡,遲遲沒有落下。
風梧城他不想久留了,這場獸潮把城裡的底子掀去大半,江家傷筋動骨,何家、錢家又在旁邊虎視眈眈,原有的平衡遲早會被打破。
他一個鍊氣六層的散修符師,身邊雖有一階後期的小粉,夾在幾大家族之間仍舊不上不下,哪邊都想拉他,偏偏哪邊他都不願沾。
可眼下還走不了。
風梧城周圍雖已安定,更遠處仍在與獸潮交戰,路上妖獸成群,連商隊都不敢出城,他沒必要帶著小粉獨自去冒這場險。
再等等,等外面真正平靜下來再說。
路遠終於落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字,看過片刻,又一筆一筆劃掉。
林七端著熱粥從後面出來,把碗放在櫃檯邊,卻沒有馬上離開,目光停在那張劃花的紙上:「路掌柜,您是不是要走了?」
路遠抬眼看他,林七別的本事或許一般,眼力卻一直不差,跟在身邊這麼多年,自己什麼時候在盤算事情,他多少看得出來。
「還沒定,等等看。」
林七應了一聲,沒有追問,轉身回了後灶。
路遠端起碗喝了一口,灶火氣混著米香,和從前鋪子裡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又喝一口,才把碗擱回櫃檯。
窗外已經黑透,西街這一段的路燈還沒修好,整條街只有鋪里這一盞油燈亮著。
路遠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腳邊竹簍。
不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