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風波·下(求月票、追讀)
風符會設在主城北段的一條橫街上,路遠趕到時,已是亥時末。
二樓向來是符師們夜裡議事的地方,今夜的燈比平時亮了不少,路遠進門跟底下坐堂的小夥計點了點頭,徑直上樓。
樓里坐著五六個人,臨窗的矮榻上,老周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壺旁還擱著一隻算盤。
卞掌柜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卷帳冊,孟符師則靠牆坐著,頭上的舊氈帽壓得很低,遮去了半邊臉,另外兩人是散修宋符師和杜娘子。
路遠進門拱了拱手,「諸位。」
老周擺了擺手道:「路兄弟,坐。」
路遠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落座,卞掌柜把帳冊放下,其餘幾人的目光也一併轉了過來。
眾人多少都聽到了風聲,只是江家的議事關著門,誰也不好擺到明面上打聽,路遠既拿了請柬過去,眼下能從他嘴裡問出多少便是多少。
宋符師先開了口,「江家給散修開了什麼條件?」
路遠接過遞來的茶,「空著的甲等洞府全部開放,戰功可以換物資,至於多少戰功換什麼,還得等告示出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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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人的神色都有了變化,自風梧城建城以來,江家還從未向散修開過這樣的條件。
「看來江家是真急了。」宋符師撫了撫袖口。
老周將算盤擱下,「急是真急,能不能撐住,那是另外一回事。」
卞掌柜嘆了口氣,「難怪今夜硃砂已經漲到了十二。」
「明日開市還得翻。」老周伸手撥了兩下算珠。
路遠嗯了一聲,他來之前便盤算過這件事。
江家堂上的文書尚未發出來,硃砂已經先漲到了十二,這還只是今夜的價,等明日開市,多半還會再往上走。
靠牆坐著的孟符師始終沒出聲,他早些年跟著一支商隊,在臨海郡與萬妖林交界一帶跑過,回到風梧城開符鋪也有二十多年了。
路遠轉頭看過去,「孟兄,你怎麼看今夜這事?」
孟符師將氈帽往上推了一指,「萬妖林深處是有四階妖王的,而且不止一隻。」
二樓幾人都看向了他。
「邊境一帶其實年年都有小打小鬧,從沒斷過,不過通常只在邊境上磨,這回不但鬧得大,還一路往內地推,很少見。」
他稍作停頓,又道:「照外面傳出來的消息,走出萬妖林的少說也有幾頭三階妖獸,背後恐怕少不了四階妖王的手筆。」
屋裡再度安靜下來,卞掌柜過了片刻才問:「那江家的護城大陣究竟能撐幾日?」
幾道目光又落到了老周身上。
他撥著算盤道:「若只有一頭三階,參照往年類似的城池,大約還能撐幾個時辰,若是幾頭一齊上,時辰只會更短。」
算珠輕輕一響,他的手停了下來,「江家只有老太一位築基,她自己上去也頂不住三階,城裡最後能依仗的,還是那座陣法。」
沒人接這句話,路遠端起茶喝了一口,入口已經涼了。
江家拿出來的誠意確實不假,至於江家自己能不能撐得住,卻得另說。
「老錢家。」
宋符師忽然出聲,等眾人看向她,才繼續道:「他們家幾兄弟今夜已經從西門走了,老大、老二可都是鍊氣八層。」
她又理了理袖口,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諸位打算如何?」
路遠端著茶道:「我還沒拿主意。」
「我也沒有。」卞掌柜跟著說道。
老周撥動算珠的手停了一瞬,「拿不拿主意,都不在嘴上。」
屋裡便沒人再往下說,路遠又坐了一陣,到了丑時初才起身告辭。
「老周,多謝。」
老周點了點頭,「嗯。」
路遠向眾人拱手,下樓離開。
———
從風符會返回西街鋪子,他走得比來時更慢。
夜裡的街面並沒有完全安靜。
幾家煉器鋪還開著門,路過一戶大族時,路遠瞧見門前站了兩名掛牌客卿輪崗,平日到了這個時辰,通常只會留下一人。
拐進一條小巷,又有一名中年婦人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緊攥著一件男人的外袍,沒有哭出聲,屋內則有個男修正抱著娃娃餵水。
路遠從門前走過,沒有停留,等他再抬頭時,東方已經隱約泛起一層灰白。
到了鋪子門口,正是寅時三刻,他推門進去,長案前空無一人,屋裡只剩一盞燈還亮著。
路遠在長案前坐下,手邊放著一杯涼茶。
外面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他閉上眼,才闔了沒多久,街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著還不止一人。
他睜開眼,腳步聲正從西街口朝北邊趕去。
路遠起身拉開鋪門,此時已到卯時一刻,街口張誠那間鋪子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半點動靜,張誠既然要送家中老小離開,這時候想必已經走了。
他朝那邊看了一陣,北面很快又有腳步聲傳來,兩名身穿江家家紋號衣的家丁匆匆跑過,臉色都不太好看。
街上有人壓著嗓子說道:「江家剛從西門那邊帶了幾具屍首回來。」
路遠心頭一沉,轉身進了鋪子,「林七。」
「掌柜。」林七應聲從裡屋出來。
路遠看他一眼,「你回來了?」
「嗯,我娘也過來了,讓我跟掌柜說一聲。」
「說什麼?」
「江家管事天還沒亮便出了城,方才回來時,從西門帶回了幾具屍體,全都整整齊齊擺在江家本宅外面的街上。」
路遠搭在門栓上的手頓住了,片刻後才道:「今日鋪子先不開了。」
林七低聲應道:「嗯。」
路遠重新披上外袍,出了門,又將身後的鋪門帶上。
———
江家本宅位於主城北段,從西街走過去約莫要一炷香,今日這段路,路遠卻走得很快。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各家各戶都有人朝城北趕,等路遠到了江家本宅外面,那條街上已經圍了好幾圈人。
江家西門外的石板街,平日寬得足夠兩輛馬車並行,如今街心卻擺著七具屍體,整整齊齊排成一列,臉全都朝上。
管事江博棠站在屍體前,身邊另有四五位江家客卿。
路遠從人群里擠到稍靠前的位置。
一眼便認出了其中三人,第二具屍體是張誠,雙眼閉著,頸間留有一道傷口,第四人是城東老錢家的一位,他曾在風符會見過幾面。
第六人同樣出自老錢家,看著比第四人年輕一些,應該是弟弟一輩,其餘幾人,路遠都不認識。
他的目光從張誠臉上緩緩移到腰間,儲物袋還在,身上的衣裳也沒有凌亂,只有頸間的傷口利落得過分。
路遠收回視線,前方的江博棠已經開口,聲音不算高,卻足以讓石板街上的人聽清。
「這幾位道友都是昨夜出城的,江家清晨巡城,在城西十里外的一座破廟裡發現了他們,身上的物件一樣不少,家眷可以前來認領。」
江博棠停了停,才又說道:「外頭並不太平,江家昨夜議定的幾條章程,會在今日正午前後張貼告示,諸位道友,務必想清楚。」
說完,他朝四周拱了拱手,轉身帶著家丁進了江家本宅西門。
石板街上一時無人出聲,路遠站在原地,再次看向那幾具屍體。
若真是妖獸殺人,屍身很難保得如此完整,衣裳也不會這般乾淨,張誠頸間那道傷,倒更像是利刃切出來的。
江家把人擺在這裡,卻又故意留下了足夠讓人看懂的破綻。
路遠朝周圍掃了一眼,附近修士神色各異,站在前排的幾人張了張嘴,最終都沒有發問,也沒人敢問。
路遠將拳頭攥緊,隨即又鬆開,轉身穿過人群,獨自往西街走去。
———
回到「有間小鋪」門前,路遠推門進去,林七正守在長案後,眼睛有些發紅。
「掌柜,您沒事吧?」
「沒事。」路遠在長案前坐下,「鋪子今日關一天。」
林七點頭應下,朝他作了一揖,轉身進了裡屋。
路遠坐著沒動,屋內那盞燈仍舊亮著,外面分明已是白日,燈捻映在天光里,只剩下一點淡淡的顏色。
他端起手邊的茶,茶水早已涼透。
江家誠意是真的足,但是狠也是真的狠,這是軟硬兼施,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吃,以免出現混亂。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生死危機,卻毫無辦法。
還沒摸到築基那一關,他怕就是要與江家和風梧城唇亡齒寒了。
路遠盤腿坐了一陣,直到屋外聚集的人聲漸漸散去,才起身從櫃檯底下取出那隻小箱子,解開上面的符封。
他先從箱中拿出二十塊中品靈石,又把剩下的半箱硃砂重新封好,三摞紙帛收入儲物袋,鋪里的符籙存貨也全部裝了進去。
做完這些,路遠將箱子推回櫃檯底下,外面的街上又慢慢響起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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