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野坡

  野坡上的風很大,從北邊迎面吹來,裡面夾著血腥味。

  五百步外,橫著一頭三階妖獸的屍首。

  那是一頭三十丈長的黑甲蛇蟒,龐大的蛇身壓在草叢間,雙眼還睜著,瞳孔卻早已散了。

  一道道劍痕從它頸部直割到尾端,蛇身下方的草地焦黑一片,是先前幾道術法落下時燒出來的。

  幾人斬殺這頭牲畜沒費多少功夫,若放在幾十年前,只會更利索。

  裘真人尋了塊青石坐下,將腰間那柄木劍抽出,橫放在膝頭,劍身上多了一道新豁口,正是方才被黑甲蛇蟒撞出來的。

  他盯著豁口看了片刻,伸手摸過邊緣,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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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柄劍,是他突破金丹那年,師父送給他的。

  裘真人如今是青禾宗副宗主,結成金丹已有百來年,不過放在青州東南一帶各家三階勢力的金丹真人中,他仍算是年輕一輩。

  ———

  離他不遠的地方燃著一堆火。

  那不是尋常火焰,紫色焰心灼灼跳動,裡面煉著老朱製成的靈焰丹,丹體通盈,靈氣向外飄散,火邊還擱著一隻小水壺。

  一個矮胖老頭蹲在旁邊,伸出手指在壺身上彈了彈。

  還不燙。

  老頭的眉毛已經白了一半,絡腮鬍倒是剃得齊整,左眉骨上留著一道舊疤,據說是當年得罪了道侶,被一把火燒出來的。

  負責煉丹的是白石宗的朱真人,年紀大了,平日話不算多。

  火堆另一側還靠著一位金丹,正往嘴裡丟紫紅色的靈果,一口一顆,吃完便將果核彈到火邊。

  那是玄天宗的鄭真人,臉瘦,下巴很長,左手的小指始終向上翹著。

  鄭真人咽下一顆靈果,望向青石上的木劍,「你那柄劍用了有兩百年了吧?」

  「一百九十年。」裘真人頭也沒抬。

  「該換了。」

  「用順手了。」

  鄭真人笑笑,又摸出一顆靈果,吃完仍把果核往火邊一彈,老朱當即抬眼瞪了過去。

  「你吃你的,火邊弄髒了,又不是你收拾。」

  鄭真人嘿嘿一笑,只好撿回果核,塞進自己的儲物袋裡,「老朱越老越像個管家。」

  老朱懶得理他,提起小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裘真人看著有些想笑。

  這隻青瓷小壺,老朱已經背了一百多年,無論到了哪座城,總要先架起火堆燒水,都是經年累月慣出來的脾氣。


  ———

  百步之外的一塊大石旁,余真人正在蘊養法器。

  她是雲林宗的女金丹,年近四百,身上那件紫色法袍沾了不少泥和血。

  蘊養完法器後,余真人又取出一方帕子擦拭衣袍,擦了半晌也沒弄乾淨,黑甲蛇蟒鱗片裡的血黏得像膠,一旦沾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老朱在火邊喊她,「老余,過來喝茶。」

  「等我擦完。」

  「擦不乾淨。」

  「就快擦完了。」

  「擦不乾淨。」老朱又喊了一遍。

  余真人把帕子一擱,低聲罵了句什麼,終於走過來,在火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鄭真人叫了一聲,「老朱。」

  老朱應道:「嗯。」

  「落霞宗那邊,到底招惹了萬妖林里的什麼東西?」

  老朱端起茶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余真人先接過了話頭。

  「外頭傳了幾十種說法,有人說落霞宗那位真傳弟子下山去了萬妖林深處,折在了裡面,也有人說,是落霞宗某位長老為了尋一樁機緣,搶了不該搶的東西。」

  她接著說道:「還有一種,說萬妖林近年出了樁大機緣,落霞宗搶先一步下手,這才被坐鎮萬妖林的妖王盯上。」

  鄭真人轉頭看她,「你信哪一種?」

  余真人笑了笑,「哪一種都不信,我們這種人,哪裡會知道那等事情。」

  鄭真人嗤了一聲,又沖老朱道:「你年紀大,多少總該聽過一點吧?」

  老朱將茶碗放下,「聽沒聽過,眼下說來都沒意思,闖禍的是落霞宗,咱們東南這幾家,不過是過來替人擦屁股。」

  「老朱越老越損。」鄭真人嘿嘿直笑。

  裘真人在心裡嘆了口氣。

  落霞宗究竟惹了什麼事,真要查清,也得有元嬰出面,他們這些金丹還沒有那份分量,眼下能做的,無非是盡力把火撲住,別讓那些城池真沒了。

  ———

  「殘虹真君那邊,至今都沒動。」裘真人開口說道。

  火邊幾人一同看向他,老朱又喝了口茶,「他若出手,萬妖林那一位也得跟著動,他不出手,卻不見得就是真的沒動。」

  鄭真人翻了個白眼,「老朱,你這話等於沒說。」

  「本來也沒什麼可說的。」老朱仍是不緊不慢道。

  裘真人沒有接話,殘虹真君是青州唯一的元嬰,元嬰之間的事,不是他們這群金丹能夠掂量的。


  北風再起,火苗被吹得晃了幾下,鄭真人仍在嚼著靈果,「梁州那一位前陣子下了山,聽說是來這邊支援的。」

  「遠了些。」老朱道。

  「就算一路用傳送陣和飛舟,最快也要幾個月,等他趕到,黃花菜怕是都涼了。」

  火邊一時靜了下來。

  ———

  鄭真人忽然嘿嘿一笑,「換個話頭,你們幾家的小輩近來都還好?」

  「還行。」余真人說道。

  「我玄天宗那小子,近來在前線殺得發了瘋,師父叫他守二線,他偏要往一線沖,前陣子還差點把自己折進去,回來躺了整整五日。」鄭真人說著擺了擺手。

  余真人笑了一聲,「你們玄天宗的劍修,都是那個脾氣。」

  鄭真人搖頭糾正,「不是脾氣,是天賦。」

  他轉而問道:「老余,你那邊呢?」

  余真人擺擺手,「我們小宗門,弟子都老老實實的,沒什麼天才。」

  火邊幾人全都笑了,鄭真人又轉頭看向裘真人,「老裘,你們那邊那個小子呢?」

  裘真人沒有馬上回答,先喝了一口茶,「下山盪妖去了。」

  幾個人頓時都轉過頭來,鄭真人更是放下了手裡的靈果,「喲,是你們那位地靈根吧?」

  裘真人嗯了一聲。

  「你放心?」

  「不放心也沒辦法,他非要去,誰也拗不過。」裘真人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又道,「不過宗主將鎮宗法器給了他護身。」

  火邊再次安靜下來,老朱面露詫異,「就是你們宗門那柄三階上品飛劍?」

  「嗯。」

  裘真人又想起那孩子離開那日,宗主在山門前站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

  北風仍從野坡上吹過,火邊一時無人接話。

  ......

  良久之後,余真人放下茶杯,「該走了。」

  老朱也擱下茶碗,「嗯。」

  四位金丹各自起身,火堆並未撲滅,老朱只攏起一柱靈氣,那堆紫火便自行收了回去,青瓷小壺也被他塞進袖中。

  裘真人喝完杯中茶,也將木劍重新收回鞘里。

  膝上的這柄劍已經陪了他一百九十年,不知不覺間,師父也走了快五十年。

  風依舊從北邊吹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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