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風波·上

  戌時三刻,江家本宅西門外。

  兩個江家子弟提著燈籠等候,燈影在地上拖出半丈長,將過往的人臉照得忽明忽暗,夜風也透著涼意。

  拍賣與隨後的議事都已結束,各家修士零零散散地從幾道門裡出來,彼此很少搭話,各自走進夜色。

  路遠與老姚、杜娘子離開朱牆沒多遠,老姚便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今日這身骨頭,算是嚇出汗了。」

  杜娘子側目看他:「你出來時,臉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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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白嗎?」老姚捶了捶腰,「江家三爺把那兩座城的名字報出來時,我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路遠沒有出聲,只跟著兩人往前走,心裡卻忍不住罵了一句,這特娘的什麼世道。

  過了一段,老姚又道:「前些時候,風符會裡其實有人傳過一耳朵,說幾個月前有支商隊北上,過了臨海郡的郡界便沒有回來。」

  「當時大家都說,走商死一兩個人是常事,如今再看,哪兒只是死一兩個人。」

  杜娘子應了一聲,三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走到路旁一處茶水攤前,老姚停了下來,攤主認得他,很快舀來一碗熱水。

  老姚捧著碗,沒有立刻喝:「老黃,今日什麼時候開始忙的?」

  「老姚爺。」老黃先應了一聲,才低頭把木勺放回桶里,「午後頭一陣,江家管事過來打了個招呼。」

  老姚的眉梢動了動:「江家管事還專門來找你?」

  「嗯,擺攤三十年,頭一回。」老黃的聲音低了下去。

  老姚點點頭,沒有繼續問。

  路遠卻向攤邊掃了一眼,今夜一個坐著喝水的客人都沒有,老黃自己也始終站著,目光比平日更勤地留意來往行人。

  江家連路邊的茶水攤都提前布置過了。

  路遠接過一碗水,入口還是熱的。

  「路兄弟今夜回不回鋪子?」老姚問。

  「回去放下東西,再去一趟風符會。」

  「老周今晚八成在那邊。」老姚道,「主城東街的硃砂已經漲過一輪,一刀從八塊下品靈石漲到了十二塊。」

  路遠眉心微動,整整多了四塊。

  議事的消息尚未正式傳出江家本宅,這硃砂的價格卻已經變了天。

  江家的文書尚未寫下,外面這一撥人,就已經提前聞到了風聲,嘖。

  「你今夜去哪裡?」路遠問。


  「城南老侯家。」老姚摸了摸下巴,「老侯走了快兩個月,家裡只剩他婆娘帶著兩個孫子,這件事總得去說一聲。」

  杜娘子喝完碗裡的水,起身道:「走吧。」

  三人在街口分開,老姚往城南去,杜娘子轉向東街,路遠則獨自走回西街。

  ———

  從主城北段到西街中段,平日只需一炷香,今夜路遠卻走了兩炷香。

  經過東街的百鍊坊時,鋪中燈火格外明亮,這是一家煉器鋪,平日子時才打烊,今日不過戌時末,出入的人已經絡繹不絕。

  進去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出來時,手裡大都提著東西,門外還有兩人堵著何家名下做了三十年掌柜的老胡,想把價錢壓回去。

  「老胡,你這價不能再漲了。」

  「原料已經漲了兩成,漲不漲哪裡還由我說了算?」老胡守在門內,「工本再不動,我這鋪子便得賠錢。」

  「江家那邊還沒有正式發話。」

  「江家發不發話,我都得開門吃飯。」

  路遠沒有停步,繞過街角以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百鍊坊的門已經重重關上,那兩名沒能買到東西的客卿站在台階上,低聲罵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走過十字街口時,平日最熱鬧的幾處夜宵攤已經散了,只剩一條大黃狗蹲在空攤邊,看見路遠,抬頭瞧了一眼,很快又把腦袋擱回前爪。

  今夜的長街,明顯比往常空。

  ———

  西街口右手第三間鋪子仍亮著燈,店主張誠站在門邊,不時往街上張望。

  張誠只有鍊氣二層,平日賣些凡品和低階器物,與路遠算是認識,卻並不熟。

  當初有間小鋪開張,他曾替路遠介紹過一家做木匠活的,此後兩人見面,也只是偶爾點頭。

  今夜看見路遠,張誠卻主動招了招手:「路兄弟。」

  路遠走過去,張誠先向街上看了一眼,才低聲道:「傍晚,我那甥兒從何家旁支當差回來一趟,讓我把家中老的、小的先送出城。」

  「具體出了什麼事,他沒有說,可他平日從不講這樣的話,你今夜從江家回來,那邊究竟怎麼了?」

  路遠想起議事堂里的那句「跑出去比留下來更險」,卻沒有替張誠作主,這畢竟只是江家的判斷,他自己尚且拿不準。

  若是貿然開口,張家老小又折在路上,反倒平白結下一份怨。

  他最後只道:「邊境據說不太平。」


  張誠的臉色又沉下幾分:「那你怎麼打算?」

  「暫時還沒拿主意。」

  張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家中老人孩子,怕是得先送出去。」

  「今夜便送?」

  「今夜先把人送走,安頓好了,再說我自己。」

  路遠點點頭:「早點歇,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兩人拱手作別,張誠將鋪門帶上一半,卻仍站在門內向外張望,路遠走出幾步,回頭看時,他還在原處。

  ———

  有間小鋪已經關門,門縫中卻透著燈光。

  路遠推門進去,長案上只點著一盞燈,案前空無一人,林七不在,燈捻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掌柜,我娘那邊來人,說西街當差的家裡頭都收攤了,我今夜先回家一趟,店裡頭墨已磨好,明日早晨準時回,林七。」

  路遠捏著字條,來回看了幾遍。

  江家堂上還沒有一句正式命令傳出來,底下當差的人卻已經先動了腿。

  他將字條放回長案,從櫃檯下面取出小箱,解開上面的符封,箱底壓著一枚護身玉符。

  那是三十六歲時從全聚樓小拍買到的,據說可以擋下鍊氣圓滿修士的全力一擊。

  路遠把玉符取出,貼身收好。

  街上忽然有一陣腳步經過,壓低的交談聲從窗外飄進來,他只聽清了幾個詞。

  「老錢家……跑了……今夜後半夜……」

  路遠抬起眼,眉頭也皺了起來,老錢家在風梧開了近百年的錢莊,連這樣的人家都準備連夜離城。

  他重新披上外袍,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栓上停了一下,外面又有一撥匆匆的腳步過去。

  風梧城今夜,註定安寧不了。

  路遠將衣襟攏緊,出門掩好鋪門,風符會在城北,走過去還要小半個時辰,他沿著長街,加快腳步向北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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