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匆匆歲月·上(求追讀)
新夥計姓林,名七,性格靦腆,進鋪那年,路遠三十五歲。
門楣上「有間小鋪」四個字已經舊了,朱漆倒是補過兩回。
西街中段仍是那些熟面孔,賣菜的老張、城西染坊的老闆娘、對面糕點鋪的一家人,以及守在街口討飯的老瞎子。
日頭從長街東邊挪到西邊,日子也就這樣一天接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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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林七先在櫃後學研墨打雜。
這活看著簡單,不過他頭一日用力太過,墨膏稀得快要流下來,第二日又沒磨到火候,符筆才碰上去,墨便在紙面散開。
第三日,林七把新研好的墨送到長案上,路遠蘸了一筆,才點下半個符紋,便將筆擱回硯邊:「再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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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二話不說,端回去重新磨,這一學便足足學了三個月。
櫃後的那張矮榻一直沒有挪動,到了第三個月,路遠才將陳茂留下的兩床被子收起,帶回洞府,壓在舊木箱底下,榻上另換了新的,留給林七睡。
起初幾日,林七每晚都把鞋擺得齊齊整整,兩隻鞋頭一併朝外,路遠進門時一眼就能看見。
過了一個月,鞋頭漸漸歪了些,住到半年以後,偶爾還有一隻翻倒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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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風符會最先少的人是老侯。
老侯六十二歲,腰已經不大受用,繪製符籙一個時辰,便得起身走上兩步,過完年後,他在全聚樓告訴眾人,往後不再來參加聚會了。
「老姚這張嘴,我聽了二十年,」老侯眯眼笑道,「也算聽夠了。」
老姚一掌拍在桌上:「你這是過河拆橋,當年你晉升中品那場酒,可是我請的!」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也是請。」
「我後來還過你三回。」老侯掰起手指,「你兒子滿月一回,你頭婚喬遷一回,你閨女滿歲又一回……」
老姚聽到這裡,連忙擺手:「行了,行了。」
桌邊幾人都笑起來,有人問老侯以後做什麼,他仍是那副眯眼笑的模樣:「待在鋪里,能制一張是一張,直到提不動筆為止。」
他說完便起了身,走到雅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圈,桌邊幾人全都站起來送他,老侯只擺擺手,扶著欄杆獨自下了樓。
從那以後,每月初九的雅間裡少了一個人,連老姚說話的勁頭都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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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時,老姚家裡添了個女兒,為取名字足足折騰了一旬。
第一個叫姚月兒,他娘子嫌俗,第二個改作姚知言,又被嫌酸,等老姚想出「姚小花」,一隻炊餅便從灶邊飛到了牆根,最後才定下姚芸二字。
到了夏日,老姚抱著孩子來風符會蹭過一回茶,進門便讓眾人看:「瞧瞧,瞧瞧,我這把年紀還能添個閨女,造化。」
杜娘子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娃娃,路遠也湊近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熟。
「長得像誰?」路遠問。
老姚答得很快:「像她娘。」
「萬幸。」
老姚瞪了他一眼,桌邊眾人隨即鬨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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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這一年也有些不大不小的變化。
對面糕點鋪老闆娘的丈夫春日裡病了一場,咳了整整一個月,街坊幾家湊了藥錢送去,路遠也取出幾塊下品靈石,托林七捎過去。
入夏以後,人雖落下了咳疾,每日清早卻又能挑起擔子出門,糕點鋪的蒸籠也照舊冒起白氣。
秋日裡,賣菜老張的兒子成親,沿街商戶都收到了請帖,路遠沒有去,只讓林七送了幾塊下品靈石作份子。
林七回來時身上還帶著喜糕的甜香:「老張媳婦做的糕真甜,老張說,下回讓我帶一塊回來給掌柜嘗。」
路遠停了停才道:「不必。」
西街另一頭還新開過一家糕點鋪,正對著原來那家,開張當日熱鬧了一陣,三個月後,門板便再也沒有卸下來。
年末盤帳,鋪中月入仍在四百塊下品靈石出頭,與前一年相差不多,路遠的日子也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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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孟符師那樁「破階時紫氣罩了三日,野狗跪了一夜」的故事越傳越大。
頭一年還只有兩條野狗,第二年成了三條,傳到第三年時,已經多得數也數不清。
春日某次聚會,恰有一位姓蘇的外鄉老符師來到全聚樓,此人與孟符師當年同日破階,桌邊眾人都在,便聽孟符師說完了新一年的版本。
蘇老符師眯眼笑了笑:「孟兄,那一日我與你一道破階,我家那條街可一隻野狗都沒有。」
孟符師剛想反駁,蘇老符師又補了一句:「那一年,咱們城東總共也沒幾隻野狗,這事我可以作證。」
桌邊所有人都看向孟符師,他的臉慢慢紅了,老姚卻拍著腿,足足笑了半個時辰。
第二日,孟符師沒有露面,第三日仍沒來,過了一旬才重新進雅間,先向幾位老符師拱了拱手:「那年的事,是孟某吹大了,以後不吹了。」
眾人笑笑,這一頁也就翻了過去。
不過他不再吹的只是紫氣與野狗,其他故事照舊,沒過多久,便又說起自己繪到第七筆時靈氣逆涌,險些把人挑成殘廢。
散修們難得聚在一起,誰還不能往自己身上添幾筆光彩,聽個熱鬧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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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一年,路遠開始每次在每月初一去全聚樓樓下的茶攤,總是點一壺碧雲春。
碧雲春不算什麼極好的茶,一斤只要十幾塊下品靈石,勝在味淡耐泡,足夠他坐上兩個時辰,看著長街上的人來人往。
茶攤主人姓秦,是個跛腳老人,路遠第一次去時,老秦正坐在案後切橘皮,刀下的橘皮細得像絲。
「喝什麼?」
「碧雲春。」
「自飲還是請人,幾兩?」
「自飲,一壺。」
......
第二個月再去,他已經記住路遠要碧雲春,第三個月,路遠才剛在竹椅上坐下,老秦連頭都沒抬:「碧雲。」
沒過多久,茶便擺到了面前。
老秦那條腿為何會瘸,路遠從附近街坊口中聽過一耳朵,二十年前,老秦沿南邊商道販茶,途中遇賊,腿上挨了一刀。
此後,他便收起刀劍,在這裡開了茶攤,二十年沒有挪過地方。
路遠聽過便罷,從未當面問過,這類事情原本也不必問。
有時,茶攤上還會碰見西街的熟人,賣菜的老張閒下來,也端著茶碗坐到他旁邊:「路掌柜,我家小子成親時,你給的份子太重了,街坊送的也就是幾塊下品靈石,沒有這麼送的。」
「沒事,湊個整,你也別還。」
「那可不行。」老張從懷裡摸出一袋瓜子,放到桌上,「自家炒的。」
路遠推了一回,老張又把布袋放回來,僵持不過,他只好收進袖中,繼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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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的一夜,路遠帶著小粉從洞府回鋪子,走到西街口的小巷時,前方傳來一陣低低的喝罵聲。
三名修士將一個少年逼在牆根,路遠本想換條路走,借著斜下來的月光看清少年的眉眼,發現與陳茂有幾分相似。
不是同一個人,只是有些像。
路遠把手攏回袖中,帶著小粉往前走了兩步:「幾位道友。」
三人一同回頭,都是鍊氣三層,他們看清路遠的面容,又看見跟在一旁的小粉,站在最前面的圓臉修士頓了片刻,最終把手一擺:「走。」
三人快步越過路遠,離開小巷。
少年仍靠在牆邊喘氣,路遠問道:「起得來嗎?」
「起得來。」
「家在哪裡?」
「東街。」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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