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
當晚回到洞府,小粉伏在腳邊,腦袋枕著前爪,路遠則把陳茂這一年來的變化重新盤了一遍。
靈參須、吐納冊、養氣佩、衣料、商行腰牌和儲物袋,一樁接著一樁,再往前追,還有半年前趙管事那筆古怪訂單,以及風符會上聽到的南門劫修。
到了這一步,兩條線已經對在了一起。
赤崖秘洞是真是假,路遠無法確定,即使真有這樣一個地方,也絕不是他們能夠隨意染指的,其中必然另有蹊蹺。
何況這道餌,本來就不是釣陳茂的。
對方要釣的是路遠。
他有鍊氣五層修為,是個沒有靠山的散修,這些事在風梧並不難打。
陳茂欠了邵前輩一年的情,只要所謂機緣遞到手裡,自然會轉過頭來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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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茂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人情已經欠下,不還也得還。
路遠卻懶得順著對方的計劃往下猜,任他有多少布置,只要自己不出城,便都落不到身上。
至於陳茂能不能從這件事裡脫身,那是陳茂自己的命數,出了事是他的命,平安無事也是他的運,不由路遠替他做主。
該提醒的,他已經提醒過了,而且不止一次,他不是陳茂的保姆。
路遠收起思緒,照常調息打坐,直到子時過半才歇下。
———
幾日後,他在鋪中拒絕了赤崖秘洞一事。
「鋪子離不開人,路某制符的本事吃硬不吃軟,秘洞那種地方碰不得,你若還想去,便自己找人張羅。」
陳茂低下頭,應聲很輕:「小子知道掌柜走不開,我……也不去了。」
話雖這樣說,他的失落仍藏不住,隨後照常收拾櫃檯,直到離開也沒有再提。
———
過了一旬,陳茂某日收攤回來。
比平日晚了許多,臉色也明顯不對,進門以後直接坐到櫃後的凳子上,半天沒有起身。
路遠把手頭那張符製成,見他仍坐在那裡,才問道:「出了什麼事?」
陳茂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來,直到路遠又問了一遍,他才悶聲道。
「我那位遠房表叔,已經半個月沒回客棧了,房錢沒結,東西也全留在屋裡。」
說完這些,他仍沒有起身,拿起墨錠轉了兩圈,又停了下來,顯然已經做不下鋪里的活。
這件事在心裡憋了幾日,他在城中找不到旁人商量,姨媽那邊不敢提,怕老人家擔心,邵前輩又不知住在何處。
偏偏石佩與儲物袋還在自己身上,得的好處越重,想起來便越讓人發毛。
路遠這一年來不曾同他多說什麼,可也從未趕過他,到了此刻,陳茂在這間鋪子裡能夠開口問的,只有路遠。
「路掌柜,那群人是不是不太對勁?」
「嗯。」
陳茂咽了一下:「您早就知道?」
「不知道。」路遠搖了搖頭,「我也只是猜測,你忘了我說的?我從不相信天降橫財。」
陳茂沉默許久,臉色比進門時更白:「那我的儲物袋怎麼辦,養氣佩怎麼辦,靈參須也已經用完了……」
路遠看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東西先收著吧,最近少往城外跑。」
陳茂低低應了一聲,勉強把剩下的墨研完,收攤後便離開了。
———
城外破廟中,這次仍只有老大與趙管事。
趙管事灌下一口劣酒,神色不見起伏:「符師那頭始終沒動靜,夥計這陣子也常躲在鋪里,他已經看出來了。」
廟中靜了一陣,老大用指節敲了敲酒碗:「沒指望了,收尾吧。」
「怎麼收?」
「把夥計身上的東西拿回來。」老大嘆了口氣,抬手在頸邊一划。
趙管事略想了想:「符師那邊不會鬧?」
「一個外鄉夥計,戶籍都不在風梧,死在城外再平常不過。」老大擺擺手,忽然又笑起來,「他便是真鬧,又能怎麼樣?」
斷牆外的風重新捲入廟中,油燈隨之晃了晃。
———
接下來十來日,鋪里一切如常。
陳茂照舊研墨、掃地、跑腿,邵前輩沒有出現,姨媽那邊也沒有別的動靜,風梧城中始終平靜。
腰間的養氣佩和儲物袋都還在,他心裡繃著的那根弦,也一點點鬆了下來。
半個月後的某日下午,一位常來訂符的老主顧請陳茂去取一壇備用硃砂,地方就在南門外護城河邊,是張老闆開的小鋪。
出門前,陳茂向長案後招呼道:「路掌柜,我去南門外取趟硃砂,半個時辰便回。」
路遠抬頭確認:「護城河邊張老闆那家?」
「嗯。」
「去吧。」
陳茂出了門,午後的陽光正好,西街上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傳進鋪中,路遠轉回長案後,繼續繪製未完的符籙。
日頭偏西時,陳茂沒有回來,路遠又製成一張,直到日落,門口仍不見那身青雲緞。
鋪子最終照常關門,路遠沒有出城去找,不是不擔心,而是擔心也無濟於事,這類事情,他明白。
......
第二日清晨,南門外的護城河中浮起一具年輕男子的屍身。
死者只有鍊氣一層修為,頸間一道刀口乾淨利落,身上的青雲緞還在,養氣佩和儲物袋卻已不知去向。
城東商行的護院巡到附近,認出了衣襟下那面銅質客鋪記,隨即報了官。
官差收殮屍身,又查出死者姓陳,是個外鄉人,住在城西染坊老闆娘家,如今給西街有間小鋪做夥計。
午後,官差來到鋪中知會,路遠在長案後聽完,只應了一句:「知道了。」
人走以後,門外仍有人來往,鋪中卻一時沒了聲音,路遠在原處坐了許久,日光慢慢移過窗欞,櫃後再也聽不見研墨聲。
他起身去了一趟城西染坊。
陳茂的姨媽扶著木架哭了足足半個時辰,陳茂在風梧沒有別的直親,路遠等她哭聲緩些,才獨自離開。
回鋪後,他將陳茂留下的被褥和鞋子一一歸攏,放到後院,隨後收攤,關門。
這一夜,路遠沒有回洞府,只在櫃後那張矮榻上坐到天亮,長案上攤著一張白紙,符筆擱在硯邊,始終沒有落下去。
———
城外破廟中,養氣佩和儲物袋已經回到老大手裡。
一個鍊氣七層殺死鍊氣一層圓滿的夥計,並不比掐死一隻螞蟻麻煩多少。
老大隻出了一刀,陳茂便天人兩隔。
趙管事看了眼地上的青雲緞,抱怨道:「虧大發了。」
老大灌盡最後一口劣酒,將石佩和儲物袋都收入袖中:「城裡的符師沒有咱們的把柄,查不到這裡,等幾個月風聲過去,再換個地方開張便是。」
趙管事點了點頭,兩人收拾東西,離開破廟,留下的油燈獨自燒到油盡,悄無聲息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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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的初九,風符會照常在全聚樓聚會。
茶續到第二輪時,老姚順嘴提道:「南門外那幾伙劫修近來沒動靜了,估計已挪去了別處,城裡也太平了幾分。」
杜娘子應了一聲,老侯也說這種事一年總有幾起,不去招惹便好,路遠聽完,適時嘆了口氣。
杜娘子朝他看了一眼:「路兄弟,你鋪里那個夥計……」
「沒了。」
杜娘子停了停,輕聲道:「節哀。」
桌邊幾人沒有再多說。
散修圈中這樣的事並不少見,運氣好的活下來,運氣差的便埋了,第三輪茶添上以後,話題也漸漸散開。
散席後,路遠沿西街回到鋪子,開門進去時,櫃後的矮榻上還留著陳茂收拾過的被褥,他獨自坐了一會兒。
第二日,他重新把招夥計的牌子掛到門外,幾日後便來了個比陳茂小兩歲的年輕人,話更少,問一句才答一句,性格靦腆至極。
鋪子繼續開張,櫃後依舊有人研墨,只是換了另一個人。
風從西街那頭吹來,門楣上的招牌輕輕晃動,「有間小鋪」四個字也跟著搖了搖。
那晚回到洞府,路遠關上石門,小粉仍趴在腳邊,低低哼了一聲。
路遠製成手頭那張符,放下筆時,窗外晚風拂過,明月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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