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風符會(求月票,推薦票)
又到初九,路遠趕到全聚樓時,已是午後申時,日頭從西街那頭斜照過來,街上的行人也比平日少了幾分。
他進門上樓,腳下木板被往來客人踩得發亮,每落一步都要吱呀一聲。
等走到二樓雅間外,已經能聽見老姚與陳鳴在裡面爭著什麼。
老姚瞧見他便招手:「路兄弟,來。」
路遠繞過桌邊,坐進靠窗第三個位子,這地方是頭一年坐慣的,既能看見西街來往,背後又靠著牆,比別處自在些。
小二很快送來一壺清茶,沒有靈酒,也沒有點心,路遠每次過來都只要這一壺。
茶碗才放穩,老姚便在桌上磕了一下道。
「硃砂今年漲了一成,我前幾日去東街那家問,原先一刀八塊,如今已經要八塊半了,老侯,你手裡那批存貨可算值錢了。」
老侯眯起眼睛笑道:「什麼存貨,早就用完了。」
「漲價的消息半個月前就在坊市傳了。」杜娘子坐在斜對角,神色不見變化,手裡的茶碗卻一直在掌心緩緩摩挲。
陳鳴說自己前幾日才去過坊市,半點風聲也沒聽見。
老姚當即翻了個白眼:「你小子進了坊市,只顧著看人家鋪里的老闆娘,哪裡還聽得見別的?」
桌邊幾人都笑起來,陳鳴臉上一紅,忙端起茶碗遮了遮。
今日來的不只他們幾個,城東老吳也在,此人專制鎮魂符,鋪子開在東街盡頭,與路遠算半個鄰居,年紀和老侯相仿,眉毛已經白了一半。
老吳進風符會十多年了,聽眾人議論半晌也沒插話,只在旁邊點了點頭。
另一邊還坐著個姓孟的中年符師,遷來風梧不到一年,掛上中品符師的牌子更是才滿半年,聽說硃砂又漲,眉頭便皺了起來:「這個月怕是要貼本。」
杜娘子側目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風符會裡總有人說自己貼了本,也總有人突然發上一筆,老侯這些年不知聽過多少回,早沒了反應。
老姚用手肘碰了碰路遠:「路兄弟,你近來去過坊市沒有?」
「沒有,不清楚那邊的行情。」
「我就知道,」老姚咂了咂嘴,「你怕是又有半年沒出過門了。」
路遠也不辯,只道鋪子離不開人,老侯便替他說了一句:「鋪面才立了兩年多,正是要穩住客人的時候,肯用心守著是好事。」
老姚撇了撇嘴:「穩過了頭,人也就悶了。」
清茶續過一輪,硃砂的價錢說完,話頭又轉到了符上。
老姚先問起中品符籙的用量:「最近坊市里又有人爭,說一張符該用四五分硃砂,還是用足六分,你們怎麼看?」
「六分。」陳鳴答得很快,「少了壓不住第三道符紋。」
老侯搖頭道:「四五分應該就夠了,我從前繪製下品符籙只用四分多一點,如果是中品符籙的話,最多再多添一兩分便是。」
杜娘子始終沒有表態,老姚便轉向路遠:「路兄弟,你怎麼看?」
路遠端著茶碗,慢悠悠抬起眼:「坐著看。」
......
不多時,老姚說得興起,從火刺符又扯到自己那條傷腿。
聲稱某年硃砂漲得太兇,他只好進山找便宜貨,結果半路摔進一道溝里,腿便是那時候傷的。
桌邊幾人交換了個眼神,陳鳴便問:「老姚兄,上回您說是妖鼠抓的,再上回是劫修砍的,更早還說醉酒墜樓,今日怎麼又多出一道山溝?」
老姚沉默片刻,把手一揮:「都是,一輩子傷了四遭,正好叫我湊齊了。」
笑聲頓時掀了起來,連一直不作聲的老吳都扯了扯嘴角。
孟符師卻在旁邊咳了一聲:「老姚兄說的都是凡間瑣事,我當年衝擊鍊氣四層,天上紫氣足足罩了三日,街上還有兩條野狗,衝著我家窗戶跪了一夜。」
老姚臉上的笑停了停:「你住的那條破巷子,哪來的野狗?」
「你又沒去過,怎知沒有?」孟符師瞪起眼睛,「我家鄰居親眼看見的,後來同我喝酒時,還專門提過此事。」
老姚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最後拱手嘆道:「我扯了幾十年,今日頭一回碰見對手。」
雅間裡又是一陣笑,老侯仍舊眯著眼睛,半句也不爭,路遠端起茶來,也沒有再多說。
———
第三輪茶添上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雅間裡多了幾分涼意,先前的笑鬧也漸漸散去。
老姚把聲音壓低下來:「城東那邊近來不太平,錢家跟何家在西郊靈田旁又起了摩擦,聽說何家死了兩個護衛,錢家也折了一個鍊氣三層的旁支。」
風符會明面上有規矩,不談各家的事務,可坐在桌邊的人多半都掛著客卿名號,私下裡想要一句不議,原本就不可能。
老侯問道:「還是為了那塊地?都爭多少年了,江家也不出面管管?」
「江家不理這種小打小鬧,」老姚擺了擺手,「兩家愛怎麼折騰便怎麼折騰,真出了人命,也得自己收拾。」
杜娘子慢慢放下茶碗:「何家上個月來找我訂過一批中品符籙,說是給護院加固,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如今倒是明白了。」
她轉而看向路遠:「你的符成色不錯,往後何家若來下單,價錢壓到一定份上,你接不接?」
「看價,也看人,」路遠答道,「對方給的靈石來路干不乾淨,總要先分清。」
老姚又拍了一下腿:「這話在理,咱們散修不摻他們的爭鬥,可送到手邊的錢,也得認清楚再拿。」
幾人笑了笑,陳鳴卻在一旁微微皺起眉頭。
他掛著錢家旁支的名號,這幾句話無論怎麼接都不合適,索性低頭給自己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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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時,眾人陸續起身,杜娘子落後幾步,走到路遠身旁問道。
「路兄弟,你制的那張中品符籙,能否借我看一晚?我手頭有道符,正想參考學習下。」
路遠取出符籙交給她:「明日送回鋪子便是。」
杜娘子道過謝,將符仔細收進袖中,等她先行離開,路遠也向老姚、老侯告辭。
全聚樓外夜風正好,西街只亮著稀稀落落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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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娘子回到住處後,沒有立刻歇息。
她租的同樣是乙等洞府,只比路遠那間小了一進,每月要交七十塊下品靈石。
女符師獨自在風梧城中居住並不常見,外頭那些閒話她聽過幾回,從來懶得理會。
她掛中品符師牌已有幾年,平日在城南一條巷子裡開著小鋪,鋪面不像路遠那間臨街,生意不大,卻一直做得安穩。
桌上還攤著一張沒有繪完的符,杜娘子點亮油燈,將借來的中品符籙鋪在燈下,又取了一張白紙放在旁邊,照著上面的走線拓了幾道。
拓到第三道時,筆尖忽然停住,燈捻隨之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輕輕一顫。
這道符紋的走法並不常見,收筆那一勾略微向里,少了一分外放,卻多了一分含蓄,若非經驗極其老道,便是曾受過高人指點。
「筆意里有股巧勁,」杜娘子逐筆看過,低聲自語,「不像是剛晉升三年的散修。」
路遠在風符會裡只說自己來自南邊一處坊市,早年給人打過幾年下手,前不久才成為中品符師,杜娘子聽過便算,從未追問。
風梧城裡底細模糊的散修多了,挨個尋根究底也沒有意思。
可這張符上的筆意,卻分明帶著制了許多年的熟練。
杜娘子把幾道符紋拓完,將原符卷好放回袖中。
準備明日送還路遠,吹燈前又獨自坐了一陣,想起了老姚席間提到的錢家與何家。
有些內情,她比老姚知道得更多,西郊那塊靈田下面,其實還余著半條靈脈的散氣,錢、何兩家為此已經爭了三代。
對江家而言,那點餘氣太薄,不值得伸手,對兩家而言,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鬆開的命根。
陳鳴當時那點不自在,她也看見了,路遠將價錢、來人和靈石的來路分開來說,話挑不出錯,又恰好沒有把這個錢家旁支架在桌上。
杜娘子抬手吹滅油燈,屋裡頓時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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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杜娘子來到西街,將借去的符籙原樣還給路遠,除了一句謝,什麼也沒多說。
路遠點頭收下,把符放回長案下的格子,等手頭那張符完成,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
鋪子裡只餘下陳茂均勻的磨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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