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收徒(加更,求推薦票)
午間一散學,懷安書院的孩子便湧出院門,有的追著滾到牆邊的竹球,有的直奔安和堂,只有一個瘦小的身影照舊繞到書院後院,獨自坐在老槐樹下。
周白是城南周秀才家的小兒子,今年十一歲,平日不愛跟人湊熱鬧,每天帶來的乾糧吃完,他便在樹根旁盤起腿,合上眼,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路遠第一次撞見時,在旁邊看了半晌,後來又見了幾回,終於停下問道:「小子,又修仙呢?」
周白猛地睜開眼,仰臉看他。
「什麼時候修成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孩子遲疑片刻,認真點了點頭。
此後路遠再從老槐樹旁經過,偶爾便會隨口問一句:「今兒蹲第幾個時辰?」
「第一個時辰,路遠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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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還沒等路遠開口,周白已經在樹下喊他:「路遠叔,今兒第二個時辰了!」
路遠腳步一頓,朝他看了看:「……行。」
安和堂附近的人看著這孩子一日一日地坐,足足兩年過去,颳風下雨也沒見他偷過懶。
有一迴路遠在書院門前碰見錢先生,順嘴問道:「周秀才家那小子天天坐在樹底下,到底圖什麼?」
錢先生捋著鬍鬚笑道:「想修仙唄,家裡人都說他蹲傻了。」
「他從哪兒聽來的?」
「那就不知道了。」錢先生看他一眼,「路遠,你也信這個?」
懷安城地處南許國南境,城裡幾輩人都沒見過真正的修仙者,所謂神仙與戲文里的故事沒什麼分別。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路遠笑著擺了擺手,「小孩子蹲著玩罷了。」
「就是,神仙這事兒本就沒影。」
———
入秋後的一個晚上,安和堂早早關了門,宋師傅把路遠叫到前堂,師徒倆隔著櫃檯後的舊木桌坐下,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小盞。
宋師傅替他斟了一盞:「路遠,你來懷安城多久了?」
「快五年了。」
「往後呢,還打算在我這堂里待多久?」
路遠抬眼看去,宋師傅正端著茶盞,眼皮半垂,也不看他。
「師傅這是要趕我走?」
「趕你也得趕得動。」宋師傅笑了笑,「老頭子沒那個本事。」
「五年前你正式進堂的那晚,我給你倒過一杯水。」宋師傅抿了口茶,又道,「你接杯子時手腕翻得利落,腳底沾的塵也是從北邊帶來的,那時候傷還沒養好吧?」
路遠端著茶,沒有辯解。
「後來我替你把脈,才知道你那一身內傷翻過不止一回,氣血虧得坐著都得喘上三息,偏偏又有一股氣強行鎮著。」
「老頭子活了七十年,也行了五十年的醫,這點東西總還看得出來。」
「你受過什麼傷,又是從哪兒來的,我都不問。」宋師傅放下茶盞,「如今養到這個份上,差不多了,再不走,你就真要在懷安城紮根了。」
路遠低頭看著盞里的茶,過了一會兒才道:「師傅,這五年多謝您了。」
「花錢拜的師,老頭子也收了你的錢,謝什麼。」
「醫術總是真的。」
「你小子旁的不說,倒是個老實人。」
路遠笑了笑:「那師傅準備什麼時候趕我走?」
「看你自己,我不催你,也催不動。」
「那就再過幾日。」
宋師傅應了一聲,拿過茶壺又給他添上,兩人將一壺茶慢慢喝完,窗紙上已經映出一彎月牙。
———
回到後院柴房,路遠沒有立刻歇下,他在桌前坐了一陣,從箱底翻出一冊舊手抄本,封皮已經泛黃,邊角也被磨得發白。
這是當年在崇文書院時,李雲交給他的共濟會傳承,《納氣篇》的拓本。
《納氣篇》是散修間流傳極廣的入門功法,談不上精妙,勝在穩妥,青木功卻是青禾宗的本命功法,絕不能外傳,若落到外人手裡,既會害了周白,也會給他自己招來麻煩。
路遠將開篇九十九字默讀一遍,確認無誤,合上手抄本收進懷裡。
第二天清晨,天光還沒越過院牆,老槐樹底下已經坐著一個人。
路遠走到近前,周白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臉上立刻露出笑來:「路遠叔!」
「今兒第幾個時辰?」
「第一個。」
路遠在他面前蹲下:「你打坐了兩年,坐出什麼沒有?」
周白臉上的笑淡了些,低聲道:「沒有,我自己也知道,我可能不過是在白費力氣罷了。」
「既然知道,怎麼還如此?」
「我爹也叫我別這樣了,說再這樣下去人要傻。」周白揪著膝上的衣角,「可我還是想試試。」
「為什麼?」
「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家裡還住在城南郊,有個老道士路過村子,在我們家住過幾天。」周白道,「老道士臨走前說,這世上真有神仙,能活幾百年。」
路遠看著他:「你爹信嗎?」
周白搖了搖頭:「我爹說沒有,我大哥也說沒有,可我想,沒人教也沒事,我自己琢磨就是了。」
安陵國的《引氣訣》幾乎家家都有一份,到了南許國,修仙二字卻只剩在幾代人口中傳下來的一句話,周白就是憑著這一句話,在樹底下坐了兩年。
只憑閉眼盤坐,當然引不來靈氣。
路遠從懷裡取出那冊手抄本,遞到他面前:「拿著。」
周白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借著晨光小聲念道:「引氣入體,先求心靜,次求氣順,氣海一寸三分處,養住一縷。」
他又順著下一行念下去:「每日子時一刻,盤膝端坐,閉目存想……」
念到這裡,周白驟然抬起臉:「路遠叔,這是?」
「修仙的法子。」
周白低頭看著那幾行字,捧著冊子的手很快抖了起來。
路遠道:「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一份,能不能修成,往後看你自己。」
「我能成。」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成。」
「我能。」周白把手抄本抱到胸前,「我兩年沒歇過一天。」
路遠看著他發抖的手,忽然想起前世查高考分數的那個下午,自己也曾把分數條攥得發皺,又想起了周淮。
他抬手揉了揉周白的腦袋:「小子,好好練。」
周白猛地站起來,抱著那冊手抄本,朝他端端正正地揖了下去:「師傅。」
路遠擺手:「叫路遠叔,我不收徒。」
「師傅。」
「我說了,不收。」
「嗯,師傅。」
路遠看著那顆低下去的腦袋,嘆了口氣:「等我哪天回來,你再給我看看修到第幾層了。」
周白直起身:「師傅放心!」
路遠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安和堂走。
———
幾日後的夜裡,路遠將屋裡的東西收拾停當,他的家當全裝進儲物袋還嫌空,桌椅和窄床都是醫館的,照著原樣放好以後,屋裡便像五年前剛搬進來時一樣清靜。
他合上柴房那扇舊木門,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次日天還沒亮,路遠帶著小粉穿過前堂,宋師傅伏在長案後,鬍鬚挨著茶杯,像是還在打盹。
路遠在長案前站定,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等他再直起身,宋師傅仍閉著眼。
他沒有出聲,轉身出了門,小粉跟在腳邊,一人一豬沿著空蕩蕩的長街往南走,懷安書院還沒響起讀書聲,只有錢先生家的雞在院牆後叫了一遍。
走出南門,路遠回望了一眼,將亮未亮的天色下,懷安城的屋舍仍是一片模糊的青灰。
他只看了幾息便收回目光,帶著小粉繼續趕路,這五年,算是這一輩子裡難得的一段安穩日子。
———
晨光照進後院時,陸青柏過來叫師弟翻藥,推開虛掩的柴房門,裡邊已經空了。
他先跑到前堂,又沿著巷子找了一圈,錢先生家、鐵匠鋪、染坊挨個問過,最後才氣喘吁吁地趕回安和堂。
「師傅,路師弟不見了!」
宋師傅坐在長案後,眼也沒抬:「別找了,他已經走了。」
陸青柏怔了怔:「什麼時候走的?」
「半夜過的前堂,還朝我鞠了一躬。」
「他怎麼不告訴我們一聲?」
宋師傅端起茶盞,望著盞里的茶水,過了一會兒才道:「怕是不告訴的好。」
陸青柏站在櫃檯前,沒有再問,堂外晨光爬上那塊褪了漆的招牌,檐下的銅葫蘆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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