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門外修羅驚碎膽,室中煙火鎖清明
第二天晚上,江南市的天氣依然悶熱。老舊小區的廚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蘇清站在流理台前洗碗,洗得比平時仔細得多,連盤底的一點油星都蹭了好幾遍才罷休。
她把最後一個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扯過干毛巾擦手,解下碎花圍裙掛在門後,邁著平穩的步子走進客廳。
林海正靠在掉皮的舊沙發上,手裡端著保溫杯,茶几上擺著那台黑色計算器和一隻碳纖維釣箱。
蘇清徑直走到他身邊,沒有去拉旁邊的木椅子,而是側身擠進他和沙發扶手之間那點狹窄的空隙里,一屁股坐下來。
沙發墊子往下陷了一大塊,她的肩膀貼著他的胳膊,大腿壓在他的腿上,蹭得他往旁邊挪了挪才穩住身形。
「擠得慌,坐那邊去。」林海偏頭看了她一眼。
「沙發是你一個人買的?」蘇清不但沒讓,反而又往裡靠了靠,膝蓋曲起來頂住他的大腿側面,整個人幾乎半倚在他身上。
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計算器和釣箱,開口時語氣里沒了慣常的火氣,認真得很,「你以前在水庫邊上一坐就是一天,我也沒見你帶回幾條大魚。這股市比水庫深多了,隔壁老李他們虧得連褲子都快當了。你不說票就算了,起碼告訴我,你到底靠什麼每次都能先把自己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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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林海的側臉,手無意識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拇指輕輕扣著他防曬服袖口那圈鬆緊帶。
林海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頓。他轉過臉,迎上蘇清那雙透著擔憂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
他把保溫杯擱在茶几上,反手將她搭在袖口的那隻手握進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順著骨節慢慢揉過去。「行,跟你說說。」他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三根手指豎在半空中。
「第一,不在渾水裡逞英雄。」
「水底下的泥沙被攪起來的時候,大魚小魚都瞎了眼,這時候把竿子伸進去除了掛底切線,連根水草都撈不著。」他收起食指,蘇清的手在他掌心裡翻了個面,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第二,先想最多能虧多少,再想能賺多少。」
「出門帶了多少窩料就準備餵多少魚。我這本金三十萬,每次下竿前算得清清楚楚,一竿子下去哪怕鉤子被爛樹根咬死了,最多只切掉兩分線,就是六千塊。」
「現在帳戶里多出來的十萬塊我給它放寬點,但也不超過一萬塊。加起來一萬六,這就是我單次能忍受的極限。」他收起中指,蘇清把下巴擱在他肩頭上,呼出的熱氣噴在他脖子側面,癢酥酥的。
「第三,真到了該跑的時候別跟市場講感情。」
「水面上魚星翻得再漂亮,只要浮漂給的信號不對,提竿就走。」
「猶豫一秒鐘,底下那張網就能把你連人帶竿一起拖進深淵。」他收起最後一根手指,手落下來搭在她膝蓋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家居褲布料,溫熱隔著布面滲進去。
蘇清聽完了,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沒挪開,鼻尖蹭著他的脖頸,悶聲說:「說白了就是你這個人怕死。別人都想著怎麼一夜暴富,你就天天琢磨著怎麼保住那點窩料。」她哼了一聲,嘴角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翹起來。
林海輕笑,偏過頭嘴唇正好擦過她的額頭:「怕死才能活得久,魚線細的時候更得惜命。那些不怕死的,現在都在水底下吐泡泡呢。」
蘇清被這句自嘲逗得一樂,撲哧笑出聲,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悶悶地顫了好幾下,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收緊了,指甲隔著防曬服輕輕掐了他一下。
茶几上的手機在這時連續震動。
林海拿起手機點開微信,趙大戶發來當天最後一份情緒匯總。
揚聲器里傳出他疲憊的聲音:「林哥,大廳今天終於徹底安靜了,前幾天最能喊抄底的那幾個大戶全低著頭跟霜打的茄子一樣,連大屏幕都不敢正眼看。老王在群里整整一天沒發一句話,聽說他老婆帶著孩子回娘家了,網貸平台的人直接去他單位堵了門。這幫人算是徹底被市場這把鈍刀子活剮了。」
語音到此結束,林海聽完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大拇指按住語音鍵只極輕「嗯」了一聲,然後直接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蘇清從頭到尾靠在他身上,一字不落地聽完。她看見他反扣手機的動作,眼神里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理解。
蘇清沒有繼續追問,從他身上撐起來,起身走進廚房,揭開灶台上的砂鍋蓋子,一股濃郁的奶白色熱氣帶著鯽魚鮮香升騰起來。
她拿過湯碗盛了滿滿一碗,小心翼翼端到茶几前推到林海面前。白瓷碗碰到玻璃台面發出一聲悶響,她沒回自己那邊坐,而是直接挨著他重新坐回沙發扶手上,大腿蹭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低頭看他。
「以後外頭再怎麼跌,你先告訴我你空沒空倉。」她伸手去夠他手裡的湯碗,拿過來自己先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試了試鹹淡才遞迴去。
湯碗交接的時候她的指尖在他虎口上多停了半秒,兩人的指腹貼在一起,湯碗穩穩換了手,「只要你人沒犯渾沒去湊那些要命的熱鬧,我就懶得跟著瞎擔心。」
她話說得硬邦邦,人卻從沙發扶手滑下來重新貼進他身側,後背靠著他半邊肩膀,腦袋歪下來枕在他的肩窩裡。
林海端過那碗魚湯,低頭吹了吹湯麵上的浮油,喝了一口。「行。」
就一個字,沒什麼花哨的承諾,可他肩窩裡那顆腦袋輕輕蹭了兩下,算是應答。
蘇清從他肩窩裡抬起頭,起身走到客廳最高那個儲物櫃前,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裡面那個厚實的布袋,指尖隔著布料觸到金條硬邦邦的輪廓,又把今天剛從銀行打出來的轉帳回單平平整整壓在布袋旁邊。
做完這些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一顆在半空中飄了好多天的心穩穩摁回了地上。
她走回來重新坐回他身邊,比剛才貼得更緊了些,幾乎側著身子靠進他懷裡,一隻手隨意搭在他胸口,指尖隔著防曬服布料在他鎖骨附近輕輕畫著圈。
蘇清瞥了一眼他防曬服領口,順手拽住衣角幫他把皺巴巴的下擺抻平了些:「明天記得洗,領口都蹭黑了。」手指順著衣擺滑上來,在他肋骨側面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攏了攏自己散下來的頭髮。
林海低頭喝著魚湯,滾燙的湯汁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他左手端著碗,右手垂下來搭在她肩頭,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的後頸,指腹碾過那塊細嫩的皮膚,力道輕得像在安撫一隻順毛的貓。
蘇清被他蹭得脖子微微縮了一下,沒躲開,反而更往裡靠了靠,後背整個貼著他的前胸,耳邊是他喝湯時喉結滾動的細微聲響。
客廳里的燈光暖黃,柜子里的金條安安靜靜躺在黑暗中,面前的魚湯冒著裊裊熱氣。
蘇清閉著眼睛窩在他懷裡,過了一陣才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這日子還行。」聲音小得像說給自己聽的。林海低頭,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髮絲蹭著他的嘴唇,他也沒出聲,只把搭在她肩頭的手收緊了一些。
屋裡湯氣暖暖,滿是人間煙火的味道。這一晚的江南市外頭狂風驟雨,這間老舊的屋子裡卻穩穩停在這股踏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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