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滿屏慘綠尋活口,爛泥坑裡挑老鱉
次日清晨,江南市的天空灰濛濛的,空氣裡帶著昨夜未乾的潮氣。
蘇清站在門口,正彎腰把腳跟塞進平底皮鞋裡。她的腰線在晨光里彎出一道柔和而利落的弧度,印花真絲圍巾垂落下來,輕輕晃著。
林海從換鞋凳上站起來,上前一步,一手搭在她腰側,另一手替她把歪到一邊的圍巾領口理正。
指尖在她鎖骨上方停了半秒,觸到那片被絲巾遮住的溫熱皮膚。
蘇清被他這忽然的親昵弄得一愣,抬起頭瞪他:「大清早的,犯什麼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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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巾歪了。」他語氣平淡,手指卻順著圍巾邊緣往下滑了半寸,在她肩頭輕輕一按,「繫緊點,今天降溫。」
她拍開他的手,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少來這套。」
她轉過身重新系好圍巾,嘴裡不饒人,「今天行里肯定又是一片哀嚎,外頭那破股市還得跌,你可別手癢往裡扔錢。要是敢把剛捂熱的本金折騰沒了,晚上自己睡樓道去。」
林海被她訓著,也不惱,只看著她系圍巾時微微繃緊的後頸,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弧度。
「放心,」他慢條斯理地把保溫杯塞進釣箱側兜,「今天水渾得很,底下全是爛草根,我連魚餌都沒和,空著手去水庫邊吹吹風。空倉的人,最不怕風浪。」
他拎起釣箱,臨出門前忽然伸手,在她後腦勺的發尾輕輕捋了一下。
蘇清沒回頭,嘴角卻翹了起來。防盜門關上,她衝著門板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了一句「老不正經」,低頭時臉上卻帶著笑。
林海騎上那輛掉漆的電動車,慢悠悠往青林水庫去。早晨的風吹在臉上,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鬆快。
水庫邊的晨霧還沒散乾淨,水面平得像一塊灰色毛玻璃。林海剛在老位置放下釣箱,兜里的手機就連續震動。
趙大戶的語音先到了,點開播放,揚聲器里傳出他壓低的聲音:「林哥,今天營業部氣壓低得嚇人。昨天還有幾個嘴硬說要搶反彈的,今天開口都帶顫音了。
老王剛才在群里發了條語音,聽著像要哭出來,在角落抱著手機轉圈,跟等著判刑似的。」林海只極輕地「嗯」了一聲,把手機擱在釣箱蓋子上,沒有急著打開炒股軟體。
他先抓了一把原味顆粒餌慢吞吞揉捏著。「先看人心,再看盤面。人心散了,水底下的魚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輕聲嘟囔,把捏好的餌團扔進水裡打窩,動作不急不緩,透著老釣手的沉得住氣。
九點半,開盤鐘聲敲響。大盤分時線連個掙扎的動作都沒有,直接一頭扎進水裡。
滿屏綠色像潰堤的潮水一樣往下漫,醫藥、半導體、前期熱得發燙的題材股一碰就碎,跌停板數量像倒豆子一樣飛速往上堆。
林海沒有急著判斷什麼見底信號,單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幾隻跌得最狠的票上,盯著買賣五檔的明細看承接。
買盤薄得像層窗戶紙,稍微一筆幾百手的賣單砸下來,底下瞬間就散,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他在心裡給「搶反彈」三個字重重打了個叉——這哪是探底,這是在拿肉身填海。
在一片慘綠的自選列表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食品飲料板塊。
別的票都在排隊跳水,幾隻做調味、速食和商超供應的消費股卻只是小幅低開,紅綠交錯的分時線貼著均價線慢吞吞蠕動,沒有大起大落,沉悶得像一群不愛鬧騰的老鱉,躲在深水區的淤泥邊上一動不動。
尤其是那隻「清禾食品」,成交量小得可憐,可無論大盤怎麼往下砸,它就一直在水面下兩三個點的位置晃蕩,始終沒破早盤砸出來的前低。
下方總有幾筆幾十手的小單,像水草一樣慢悠悠托著。林海盯著這隻票看了足足五分鐘,眼裡慢慢浮出一抹清明。
他按住語音鍵給趙大戶回話:「今天別盯誰哭得慘,給我記清楚,大廳里誰在罵消費股沒彈性,誰嫌這票走得像烏龜半天放不出一個屁。」
趙大戶在那頭明顯一愣,過了幾秒才發來一條帶著疑惑的語音:「林哥,這票看著跟死了一樣,真有戲?」
林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沒再解釋。他心裡清楚,真正安全的水域,往往最先被急性子的賭徒嫌棄——嫌棄它慢,嫌棄它沒波動,嫌棄它不能讓人一夜暴富。而這類嫌棄本身,就是極好的情緒信號。
中午休盤,太陽終於穿透雲層,曬得水面泛起刺眼的白光。
微信群里突然彈出幾張截圖,有人貼出幾隻前期妖股尾盤被資金拉起的反抽曲線:「兄弟們,地板上撿錢的機會來了!這絕對是錯殺!」
老王也像詐屍一樣發了條語音:「只要下午來個急拉,我就把昨天虧的全補回來!風浪越大,魚越貴!」
林海放下手裡的半截黃瓜,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極短的話:「水都沒靜,你往哪撿?腳一伸進去,先摸到的不是魚,是淤泥。」群里頓時安靜不少,那些被反抽撩撥起貪慾的人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老王也沒再接茬。
下午的盤面果然印證了他的判斷。
中午那些看似誘人的反抽,在兩點之後遭遇了更猛烈的砸盤,搶反彈的資金被悉數活埋。跌停板上的封單比上午還要厚實。
林海坐在水庫邊,穩穩噹噹看了一下午的戲,連股票軟體都沒再打開一次。
夜裡,老舊小區的客廳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書房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昏黃的檯燈照亮黑皮本。他把前期統一吹票、假託單、連環跳水的幾隻爛股全劃到一頁,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叉,然後翻開新的一頁,單獨寫下「清禾食品」四個字。
鋼筆尖在紙頁上划過沙沙聲響,他在名字旁邊補了幾行字:「抗跌、量縮、無人吹。大盤暴跌時的避風港,爛泥坑裡的老鱉。」
眼神慢慢定下來,透著一股極度克制的耐心。真正的釣魚佬,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餌拋向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合上筆記本,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清脆的電子女聲響起。
「歸零。」
修長手指在按鍵上飛舞,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他看著那些數字,唇角微微揚起。
蘇清從臥室探出半個身子,沖他晃了晃手裡的睡衣:「還不睡?明早又該起不來了。」
林海關掉計算器,起身走過去。經過她身邊時,手指不經意地碰了碰她搭在門框上的手背,低聲說了句:「來了。」
蘇清縮回手,扭身鑽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輕輕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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