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渾水深淵埋枯骨，空倉亮底壓驚風

  這天下午剛收盤，江南市的天空就陰沉得快要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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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瀰漫著一股子辦喪事般的死寂。

  群里偶爾冒出幾條消息，全帶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

  老王發了一條長達一分鐘的語音，背景里隱約能聽見砸東西的脆響。

  「我完了，遠東特裝今天又是一字板跌停。」

  「掛在跌停板上的賣單有十幾萬手，連個買盤的影子都看不見。」

  「網貸平台剛才往我單位打了電話，領導讓我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老王的聲音粗啞乾癟，像砂紙在牆上刮擦。

  群里幾個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吹票的散戶，這會兒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趙大戶躲在營業部的洗手間裡，給林海發來一條私聊。

  「林哥，大廳里今天抬出去一個。」

  「那個戴金鍊子的胖子，下午兩點半的時候突然抽抽了。」

  「說是加了四倍槓桿配資，今天直接爆倉，本金全沒了還得倒欠人家一屁股債。」

  趙大戶的聲音抖得厲害，透著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哪是炒股，這分明是拿命在填海。」

  林海靠在掉皮的舊沙發上，聽完這些帶著血腥味的語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白開，連打字回應的興趣都沒有。

  水底下的暗流一旦捲起來，那些貪嘴的魚連翻白肚皮的機會都沒有。

  他把手機扔在茶几上，起身走進廚房。

  案板上放著一條下午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大草魚。

  他拿起菜刀，慢條斯理刮著魚鱗。

  刀刃在魚身上刮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和群里那些傾家蕩產的哀嚎仿佛處在兩個平行的世界。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防盜門鎖孔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煩躁。

  蘇清比往常回來得晚，臉色明顯透著股灰敗。

  她剛進門就把高跟鞋踢到一邊，兩隻鞋骨碌碌滾到了鞋櫃角落。

  她把手裡的真皮包往沙發上一扔，眉頭緊得像打了死結。

  今天銀行里一整天都在傳誰誰的老公炒股虧慘了。

  信貸部那個平時最愛顯擺名牌包的王姐，中午接了家裡的電話後，當場紅了眼圈。

  說是她老公瞞著家裡拿房子去抵押炒股，這幾天大跌直接把首付虧了個底朝天。

  大堂里更是鬧哄哄的，好幾個大客戶急赤白臉來辦提前贖回。

  這些事像一根根帶刺的藤蔓，把蘇清心裡那根弦徹底繃緊了。

  她連圍巾都沒顧上摘，直接走到廚房門口。

  她看見林海正低頭刮魚鱗，動作慢悠悠的。

  那副事不關己的閒散模樣，頓時把她心裡的火氣全拱了出來。

  「外頭都快鬧翻天了，你還能在這兒殺魚？」

  「我們行里今天一天就爆了三個大戶，王姐在辦公室哭得快暈過去了。」

  「你那帳戶到底什麼情況，別等哪天房貸錢都讓市場吞了，你還跟我裝沒事人。」

  蘇清的語氣又急又硬，連珠炮似的砸過來。

  話里裹著壓不住的擔心，眼眶都有些泛紅。

  林海沒跟她頂嘴，放下手裡的菜刀。

  他擰開水龍頭把手洗乾淨，拿過旁邊的干毛巾。

  慢騰騰擦乾指尖的水珠，動作沒有半點慌亂。

  蘇清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沒底了。

  她腦子裡已經開始腦補林海虧得只剩褲衩的慘狀。

  「你說話啊，啞巴了？」

  「你到底是跑得早，還是壓根就被套死在裡頭了？」

  「別瞞著，這回到底還剩多少本錢？」

  蘇清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八度。

  林海把毛巾搭在洗手池邊，靠在流理台邊緣。

  他看著妻子那張寫滿焦慮的臉，語氣平穩得像在解釋怎麼熬魚湯。

  「水一渾，我就不下竿。」

  「別人忙著搶反彈的時候，我在水庫看漂。」

  「我先把手收回來了，沒去湊那個熱鬧。」

  話里不帶半點花哨，透著股置身事外的淡定。

  蘇清聽完，眉頭依然皺著，眼裡的疑慮一點沒少。

  「你別給我整那些釣魚的黑話。」

  「嘴上說得好聽，真金白銀沒傷著才算數。」

  「王姐她老公前兩天也說自己空倉，結果今天是催收電話打到單位才露了餡。」

  蘇清盯著林海的眼睛，大有今天不查清楚就不罷休的架勢。

  林海見狀，不慌不忙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過，解鎖後直接點開那個熟悉的炒股軟體。

  他調出股票帳戶的持倉界面，把手機遞到蘇清面前。

  屏幕上的螢光照亮了廚房昏暗的角落。

  蘇清一把接過手機，定睛一看。

  屏幕上是乾乾淨淨的空倉狀態，沒有任何被套牢的股票。

  持倉列表里空空如也，連半根綠色的分時線都找不著。

  她屏住呼吸，視線下移。

  總資產那一欄清清楚楚顯示著數字。

  四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

  可用資金一分不少，全須全尾躺在帳戶里。

  蘇清今天聽多了腰斬、套牢之類的慘劇，滿腦子都是血淋淋的虧損數字。

  此刻再看自家男人這分毫未損的帳戶，臉上的火氣頓然僵住。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真的一股都沒買？」

  蘇清的聲音小了下去，剛才那股子潑辣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

  林海拿過案板上的草魚，重新拿起菜刀。

  「水底下的錨鉤都露出來了，傻子才往上撞。」

  「這四十萬全須全尾，夠還房貸的。」

  他輕描淡寫回了一句，手起刀落，把魚頭剁了下來。

  晚飯的時候，餐廳里亮著暖黃色的吊燈。

  桌上擺著一盤紅燒草魚，一盤清炒小白菜。

  蘇清把手機還給林海，放在他手邊。

  她端起飯碗，嘴上還想硬撐面子。

  「算你這回沒犯渾，知道把錢捂緊。」

  「要是敢像王姐她老公那樣，我非把你的魚竿全撅了。」

  她嘀咕著，語氣里的刺卻已經拔得乾乾淨淨。

  夾菜的時候，她忍不住多看了林海兩眼。

  平時看著窩囊、只知道釣魚的中年男人，此刻在她眼裡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穩重。

  林海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活肉，放在蘇清碗裡。

  他沒急著把那兩根藏在抽屜底下的金條亮出來。

  有些底牌，得留到真正需要壓艙石的時候再翻。

  他安安穩穩吃完這頓飯，享受著妻子態度轉變後家裡久違的寧靜。

  窗外的夜風吹過老舊小區，帶走了一天的燥熱。

  水底下的風浪再大，也掀不翻岸上這頓安穩的晚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