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風暴

  風暴

  林義在博多開始尋覓自己的同胞。

  常來販賣平戶芝麻的商旅中有一個名叫孫長慶的人,這人早年和林義的父親一樣,跟著汪直混過飯吃,汪直死後便當了日本商船的翻譯。

  三兩杯酒下肚,他便開始給林義吹噓起來。

  「林先生,要說這海商可真是暴利。拿銀子去明國換生絲,一條船能賺出你一個榨油廠一年的利潤。明國那邊一兩銀子能買到的生絲,運回博多轉手就是五倍。你要是膽子大,運到堺町,至少七倍。」

  海上貿易的暴利,林義心知肚明。

  日本白銀礦藏豐富,石見銀山更是產量驚人,這導致日本銀價遠低於亞洲平均價格。

  這些銀子對於大明和南蠻來說,簡直就是奢侈品。

  特別是葡萄牙人,他們熱衷於先用明國生絲換日本白銀,再用白銀在明國換取大量貨物,兩頭來回賺錢。

  光生絲賣到日本可以有2—4倍的利潤,這來回一趟的利潤更是讓人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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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就是為什麼倭寇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明國人的原因。

  林義對此也頗為心動,反正他有「四海踏破」在手,搞一波遠航貿易風險不大。

  如今正是三月,日本的商船大多在春夏出發,秋季返回。

  於是他花了一個月湊錢,購買了一艘仿製的明國帆船,取名為「卑彌呼」。

  剩下的錢,他全部換成了白銀放在了船中。

  卑彌呼號是一艘仿明制的三桅帆船,比博多灣里常見的關船大了整整一圈,船頭漆成暗紅色。

  這樣的船在日本近海已經算得上大船,但放到東海上去,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船上的水手有三十多人,幾乎都是林義從平戶請來的明人,其中領頭的嚮導叫陳五,據說年輕時跟著汪直的船隊跑過七八趟明國。

  江婉非常不喜歡這些同胞,在她看來,若是沒有這些人帶路,倭寇根本就在大明東南起不了這麼大風浪。

  大明在這個時代土地兼併嚴重、天災不斷,禁海政策斷了太多明人的生計,「明人主謀,倭人打仗」已經成了普遍現象,大部分海盜頭子都是明人。

  說這些人是漢奸吧,的確和吳三桂當帶路黨差不多。

  但這些人擁兵自重,和日本人說話也很硬氣。

  自舟山群島的海盜據點被摧毀,澳門、南澳成了換取生絲的最佳地點。

  林義此行目的地是廣東的南澳島。


  船在晨霧中起錨。博多灣的輪廓在身後淡去,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推過來,卻把船越推越遠。

  船上頭三天,海面還算平靜,水手們各自忙著分內的事。

  檢查帆索、修補漁網、清理船艙,偶爾有人唱兩句曲子,是博多一帶漁民常唱的和歌,調子拖得很長,在空曠的海面上聽起來格外蒼涼。

  弦一郎和不二助倒是適應得快,兩個孩子像出籠的鳥,整天在桅杆上爬上爬下,跟水手們學打繩結、辨風向。

  陳五挺喜歡這兩個小子,閒下來的時候會教他們看羅盤,講海上的規矩。

  他蹲在船頭,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煙霧被海風撕成碎絮。

  「陸地上講究出身,海上只認本事。你能把船穩住,能把風暴扛過去,你就是爺。你扛不住,天皇來了也得餵魚。」

  第四天開始,風向變了。

  西南風忽然轉成了東北風,海面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一種壓抑的鐵灰色,浪頭開始變得不規則,從四面八方往船身上撞。

  陳五站在甲板上看了半個時辰的天,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林義走到他身邊:「怎麼說?」

  陳五指了指東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堆著一層厚厚的雲,顏色從淺灰到墨黑,像是高聳的城牆。

  「東風帶雨,北風帶煞。這兩個攪在一起,不死也得脫層皮。東家,咱們怕是撞上春暴了。」

  所謂春暴,是東海春季特有的強風暴,來勢極快,往往半天之內就能把一片平靜的海面攪成地獄。

  陳五年輕時在舟山外海經歷過一次,那次船隊三艘船沉了兩艘,活下來的人在海上漂了三天才被救起。

  「還能避嗎?」

  「來不及了。最近的島礁至少還有兩個時辰的航程,這風暴最多半個時辰就到。」

  水手們都是老手,有的已經開始往身上綁繩子。

  風暴來時,甲板上依舊要留人應對突發情況,綁繩子便是為了不掉下海。

  船頭需要始終保持迎著浪頭,如果被拍到側面,甚至能直接拍斷船身。

  「林老闆,接下來就沒您的事了,躲到船艙下面去吧!」

  躲?開什麼玩笑?我技能白給了?

  林義走到甲板中央,難得的用漢語喊道:「所有人聽好了!老子以前也是在海上討過生活,老子的老子也是跟著汪直混的,誰上船討生活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說罷,他把自己綁在了主桅杆上。

  人在恐懼的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主心骨。


  林義正好就是這根主心骨。

  「林老闆硬氣!」

  陳五大笑一聲,不禁高看了東家一眼。

  不一會兒,白晝便變成了黑夜。

  雨點完全是橫著砸過來的,打在人臉上像石子一樣疼,林義只能不斷眨眼觀察著海況。

  風在船舷間穿過,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活物在貼著海面嚎叫。

  卑彌呼號的船頭被拋起,然後重重砸進波谷,船身發出令人擔憂的吱嘎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陳五也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兩隻手死死拽著舵繩,眼睛死死盯著船兩側的瞭望手。

  左側的瞭望手拼命地揮著手,船身忽然猛烈一震。整艘船向右猛地一斜,本來固定好的木桶掙脫了纜繩,將右側的瞭望手砸下海去。

  就這種海況,就算他僥倖被繩子掛在了船舷外,與死了並沒什麼分別。

  「拉住繩子!」林義吼了一聲,但風聲把他的聲音蓋得嚴嚴實實。

  甲板上還剩五個人,都各自綁在固定的位置上,根本不敢離開。

  繩子不斷地在船舷上來回滑動,誰都說不清什麼時候繩子會斷開。

  林義解開了自己腰間的繩扣。

  陳五大驚失色,甚至以為東家瘋了。

  在春暴里解開安全繩,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林義借著甲板一次傾斜的弧度滑了出去,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向船舷。

  他一手扣住了船舷,一手抓起了繩索。

  巨大的拉力瞬間把他的手臂幾乎拽脫臼,林義咬緊牙關,雙腳死死蹬住船舷的立柱。

  海浪的衝擊力通過繩索傳到他手上,每一次拉扯都像是有個人在水下拿大錘砸他的肩膀。

  「起!」

  他大吼一聲,聲音穿破風浪,幾乎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落水的水手幾乎是一瞬間被提了起來。

  那水手兩隻手正死死攥著繩索,指節白得像骨頭,人幾乎已經傻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能回到船上。

  林義一刀割開了繩子,將水手踹進了船艙,自己一手纏住了繩子,充當著瞭望手。

  他的右手在發抖,虎口被繩索磨掉了一層皮,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很快卻被沖淡了顏色。

  原主的記憶,讓他對規避風浪的手勢略有了解。

  他繼續對陳五打著手勢,陳五卻在風中朝他吼,「東家!你他娘的是個狠人!」


  天邊終於透出一縷光,雨也漸漸停了。

  林義鬆開了繩子,五個手指幾乎已經僵住了。

  他忍不住暗罵:去他媽的〖四海踏破】,這一波算系統抗的還是我抗的?

  船上的人幾平都沒了體力,船艙下的水手連忙把他們幾人抬到後甲板,又是按摩又是餵水餵吃的。

  江婉見林義的雙手纏著麻布,嘴裡卻陰陽怪氣地說道:「林大東家,你可真是個豪傑————把自己綁在主桅杆上,又解開繩子去救人,你是嫌自己命太長?」

  見得這麼個美人居然關心自己,林義笑道:「怎麼,終於會關心恩人了?」

  江婉冷道:「我不過是擔心自己報仇無路罷了————一群為了銀子禍害同胞的人,你救他們做什麼?」

  林義轉過臉,看著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們。

  這些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底子也比較乾淨。

  「那個昨天被我撈上來的,姓張,排行老四,沒人叫他大名,都喊他張四。他是福建漳州人,家裡祖祖輩輩種地。嘉靖三十七年大旱,顆粒無收,地主把田收回去抵債,他娘帶著兩個妹妹去城裡討飯,再也沒回來。他跑到海邊,被蛇頭騙上了船,以為能去南洋討生活,結果被賣到了平戶干苦力。若是能活,誰願意在海上討生活。賺錢的還不是那些大老闆————」

  江婉冷哼一聲,背過臉去,手中動作卻不慢。

  林義揚了揚雙手嘆道:「禁海令禁的不是倭寇,禁的是這些老百姓的生路。種地沒地,打魚不讓,做生意犯法,你讓他們怎麼活?」

  明朝禁海令偶有張弛,但到了嘉靖年間最為嚴格,「寸板不許下海」被嚴格執行,直到隆慶年間才有好轉。

  江婉垂下眼睛,「可他們給倭人帶路,害死了多少明國人?」

  林義不禁感慨,難怪汪直臨死前感嘆「死吾一人,恐苦兩浙百姓。」汪直在時,好歹還有些規矩,如今這些人卻是無恥得過分。

  「江婉,我知道你恨這些人。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大明開放海禁,讓這些人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打魚、跑船,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這種刀頭舔血的買賣?」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禁海令是大明朝祖制,你一個小小的榨油廠東家,能改變什麼?」

  「我改不了大明的朝廷,但我能改我能管得到的地方。江婉,我跟你保證一件事。總有一天,我會建一個地方,一個不管是明人、倭人還是南蠻人,都能堂堂正正做生意的地方。在那裡,打魚的不怕官府燒船,種地的不怕地主收田,做買賣的不怕海盜搶劫。」

  江婉怔怔地看著他,冷道:「你這個人,說話像做夢一樣。」


  「做夢就做夢吧。」林義笑了一聲,「做人要是連夢都不敢做,那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那好,我拭目以待————我去給你煮點吃的。」

  江婉走了,水手們立刻圍了上來。張四更是把頭都快磕破了,說林義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水手們對林義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以前叫「東家」是客氣,現在叫「東家」是佩服。

  陳五坐在地上,手裡比劃著名講述著林義在風暴里解繩子救人的事,就差沒把林義說成海龍王轉世。

  「我們東家,那是真漢子!春暴裡頭解開安全繩,你們誰見過?我陳五在海上跑了二十年,頭一回見!那浪頭比桅杆還高,東家跟沒事人似的,涮一下滑過去,一把就把張四從海里薅上來了,一隻手!就一隻手!」

  水手們聽得兩眼放光,張四蹲在旁邊一臉憨笑,時不時摸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還在確認腦袋是不是真的還在上面。

  大概到了四月,「卑彌呼」號終於抵達了南澳島外圍。

  陳五把旱菸杆在船幫上磕了磕,卻比在春暴時還緊張。

  「東家!這裡的規矩,只要靠了岸,貨是你的就是你的,可要是在海上,誰搶到就是誰的本事。來這裡的船要麼是船堅炮利,要麼是組成船隊。咱們形單影隻可得萬分小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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