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海盜

  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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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彌呼」號沿著南澳島的外圍繞了大半個時辰,陳五始終站在船頭沒動過,手裡的旱菸滅了也沒再點。

  南澳島準確來說是座丘陵島嶼,西半島山體渾厚,東半島狹長延伸入海,從海上看過去像一頭巨龜,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後來便是以此處作為基地。

  「不對勁。岸上太安靜了。往年這個季節,南澳外海至少該有七八條商船在等潮水,今天一條都看不見。」

  林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海面上確實幹淨得不正常。

  「掉頭。」林義當機立斷。

  然而此刻,南澳島東側的礁石群後面,忽然轉出六條船。

  兩條大福船,四條快船,呈扇形朝卑彌呼號包抄過來。福船的桅杆上掛著旗,但那旗被風卷得厲害,一時看不清圖案。

  六條船逼近的速度極快,四條快船已經繞到了卑彌呼號的側後方。兩條福船一左一右壓過來,船頭上影影綽綽站滿了人,手裡長短兵器都有,有倭刀,也有明軍慣用的長槍和火銃。

  張四從船艙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上血色盡失。

  他回頭朝船艙里喊了一嗓子,聲音都在發抖:「都————都抄傢伙!」

  這倒不是他真要為恩人捨生望死。一日被對方抓了,沒準再回到平戶就變成了奴隸。

  三十多個水手從艙里湧出來,手裡拿的卻大多是魚叉和斧頭。

  林義買這條船的時候把錢都花在船和貨上了,火器一門都沒配。就算配了,三十多個人對六條船,也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他現在只恨自己財力不足,心想以後一定要給船隻配上佛朗機。

  居中那條最大的福船上,一個矮壯男人站到了船頭。

  他開口卻是漢語:「明國有句古話————嘻嘻物質魏駿傑!只要你們投降入伙,大家一起發財滴!」

  林義看了看海面,這陣勢擺明了要吃定他這條孤船。真打起來,自己贏了怕是也得損失慘重。

  他又看了看甲板上的水手們,一群出來打工的,難不成還真能跟自己一起拼命。

  不能玩兒硬的!

  林義把手裡的刀往甲板上一扔,仰頭朝那條福船喊道:「別動手!我們是做生意的,願意繳貨!」

  水手們也都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這個在春暴里解開安全繩救人的東家,居然果斷認了慫。

  「聽說東家是劍豪啊!對方一百來人,沒有重火器也不至干那麼快投降吧!」


  「東家未免也太識時務了!」

  眾人竊竊私語,不知所措,唯有江婉拔出刀來。

  「把刀收回去。」

  江婉咬著下唇,刀又往鞘外多拔了一寸。

  哎————這倔強的烈女——————

  「弦一郎,不二助,把江小姐給我請下去!」

  弦一郎可是聽說過林義怎麼收拾九鬼嘉隆的,拉住江婉低聲說道:「養父就喜歡扮豬吃虎,江小姐別擔心。」

  對面福船上那個穿胴丸的矮壯男人顯然聽清了,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回頭朝身後的人嘰里咕嚕說了幾句倭語,又轉回來用漢語喊道:「你滴,上道!過來談!」

  兩條快船左右夾了上來,船上的漢子們手裡的兵刃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看那群人有著參差不齊的身高和明顯有著區別的面容,便知道這些人是明人倭寇混成的海盜。

  林義隻身上了小船,雙腳一落地,立刻被七八個人圍在當中。

  這些人的裝束亂七八糟,有穿倭甲冑丸的,有穿明軍舊襖的,還有光著膀子只系一條兜襠布的口兵器更是五花八門,倭刀、長槍、甚至還有兩把鏽跡斑斑的戚家刀。

  林義都看得有些驚了,啥海盜有能力能繳獲戚家刀?扯淡吧!

  這絕壁是仿製來裝逼的!

  人群分開,那個矮壯男人坐在船艙口的一把太師椅上,兩條短腿岔著,活像電視劇《水滸傳》

  里的高俅。他身旁站著個瘦高個,戴著方巾穿著青衫,倒像是個讀書人。

  「林老闆,久仰久仰。在下姓吳,行二,弟兄們抬舉叫一聲吳先生。這位是我們頭領,真鍋左衛門大人。」

  真鍋左衛門把懷裡的倭刀往地上一戳,刀鞘磕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你滴,懂規矩。貨,女人,統統留下。你滴,可以走。」

  「真鍋大人,貨可以留,女人不能留。那是我的女人。」

  「那就更好啦!」左衛門哈哈大笑,招呼船上的人開始劫掠。

  林義像沒看見似的,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面銅牌,隨手拋了過去。銅牌在甲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真鍋腳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銅牌,正面鑄著一個「汪」字,背面是波濤紋和五峰船的圖案。

  左衛門不認識這牌子,扭頭看吳先生。

  這吳先生居然識貨,嘴唇哆嗦了一下,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汪直這個名字在東海之上,那就是海賊王的代名詞,他的舊部散落各處,至今仍是東海走私各路勢力中不可小覷的一支。


  「那又怎麼樣!如今十個海盜,九個都打著汪桑的招牌!怕這個滴,我還吃不吃飯了!搶!」

  左衛門大喊一聲,繼續招呼人動手。

  一個「搶」字落下的瞬間,林義卻已經衝到了他身前。

  「我拿出這個牌子,可不是為了嚇唬你!」

  真鍋左衛門嘴角還掛著劫掠得逞的得意,眼珠子卻猛地瞪圓了。他林義的手從腰間抹了過去,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一道寒光就從自己的腰間劃向了自己的脖子。

  真鍋左衛門喉嚨里發出陣咕嚕聲,兩條短腿在太師椅上蹬了兩下,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吳先生頓時面無血色。

  殺人放火的事他見得多了,但他從沒見過這麼快的身手。

  這————這就是汪直的殘黨嗎?

  吳先生跟蹌著往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圍的倭寇和海盜們還沒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手裡的兵器指著林義,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林義轉過身來,看著甲板上黑壓壓的人群,吼道:「你們的頭目已經死了,你們中間現在誰能主事!」

  吳先生還癱在地上發抖,兩條大福船上的頭目們面面相覷,誰也不肯站出來接這個話茬。

  就在這時,卑彌呼號上突然響起一聲清喝。

  「放手!」

  江婉一把甩開弦一郎的手,一刀劈翻踹開船艙的日本人。

  「還愣著幹什麼!女人都動手了!」

  陳五吼了一嗓子,卻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半輩子的血性。

  他這一輩子都在逃,逃稅逃役逃戰亂,從浙江逃到福建,從福建逃到日本,可這一刻,他骨子裡那股被磨了千百遍卻還沒磨盡的悍勇,突然被點燃了。

  「東家都動手了!咱們三十多個人,還怕個卵!」

  他搶起斧頭,帶頭跳上了靠過來的快船。

  現在東家殺人了,而且是孤身入虎穴一刀斃命,不愧是汪直的舊部,有種!

  「卑彌呼」號上幾乎是一邊倒的戰鬥,這下福船上的敵人更心虛了。

  林義一人,身在重圍,喊道:「刀放下,饒你們不死。」

  一個倭人模樣的頭目突然用日語喊了一聲:「他只有一個人!」

  周圍的幾個浪人動了動,吳先生從地上立刻爬了起來,喊道:「是明人的就別動!」

  他這一喊,那幾個浪人又不敢動了。


  「林老闆,你殺的這位真鍋左衛門,他是島津家的人。島津家在薩摩勢力極大,你今日殺了他,日後在九州————」

  島津是吧?鬼石曼子是吧?在文祿慶長之役創造奇蹟,大破彈藥庫爆炸的明軍是吧?

  那群犟種若是統一了九州,絕對不會允許林義開闢國中之國,早晚都是敵人。

  林義打斷了他的話,笑了一聲,「島津算個屁!」

  吳先生啞口無言。

  自汪直死後,他還沒見過這麼橫的商人。

  「你們聽好了。我叫林義,我知道你們當海盜也是逼不得已。願意跟著我踏實過日子的投降,不願意的下次見面絕不容情!」

  一個矮壯的倭人海盜突然大叫一聲,舉著倭刀朝林義沖了過來。他跑得很快,刀舉得很高,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林義迎了上去,一手抓住他的刀背抹了他的脖子。

  「你們也就只能欺負一下老百姓!有種的一起上!和你們在一片海上搞營生,真他媽丟人!當年老子跟著老船主(汪直)混,也沒見過讓日本人主事的規矩!」

  他這一罵,不知是誰第一個丟了刀,緊接著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兵器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也就只剩下幾個日本浪人還拿著武器,不知所措。

  吳先生嘆了口氣,也跪了下去。

  「林老闆,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兄弟們都是活不下去的人,種地沒地,打魚沒船,在海上討口飯吃。讓日本人主事,是因為能在鹿兒島掙到錢。」

  「你過來!」

  吳先生戰戰兢兢地走上前,躬身站在一旁。

  「你們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是明人?」

  「六成。」吳先生立刻回答,「剩下的有倭人、琉球人,還有幾個呂宋的。」

  「倭人裡頭,還有沒有真鍋的人?」

  「有,三四個。都是真鍋左衛門從薩摩帶過來的親信。」

  「老船主昔日有規矩,不得犯明,不可劫掠,你要想跟著我干,島津的人你殺了,就當投名狀!」

  吳先生的臉色刷得白了。

  這個規矩在東海之上確實是有的。

  他猶豫了片刻,對著自己的親信打了個手勢。

  海水濺起四朵白色的浪花後,一切歸於平靜,「卑彌呼」上的戰鬥早已經結束。

  跪在甲板上的海盜們連頭都不敢抬了。

  他們中間有人跟著真鍋左衛門殺過明人商船,心裡此刻正在打鼓,生怕下一個被沉海的就是自己。


  但真要讓他們回到岸上,他們也沒有其他活路。

  「願意跟著我的,留在大船上,我帶你們過好日子。不願意的就坐小船離開!這條船從今天起姓林。以前你們殺過人也好,放過火也好,我都當你們是被逼的。但有一條規矩,不管你們在哪兒,都得給我刻在骨頭上————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誰敢欺負自己人,我定斬不饒。」

  「林船頭,你說的可是真的?我們這些人,就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下海的。要是能有口安穩飯吃,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當海盜?」

  「跟著我,保你們吃安穩飯!」

  吳先生第一個磕了頭。

  「我吳老二跟您幹了。」

  吳老二見慣了各個頭目畫餅,林義的承諾他其實一個字都不信。他之所以願意追隨,完全是因為林義的那股子狠勁像極了傳說中的汪直。有他帶頭,甲板上總算站出來了二三十號人表示願意投靠林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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