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國游女

  明國游女

  林義將人帶回博多時,已是二月末。

  他打算等人手充足的時候,再將這些明人遷往邪馬台國。

  那裡有毒瘴隔絕外界,還有豐富的水源,不失為一處世外桃源。

  十一人被安置在榨油坊後院的幾間空房裡。

  男人們被分配去炒制芝麻和操作磨具,女人則負責篩選原料和封裝。這些活兒比他們在礦山鹽田裡受的罪強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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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人中,有個游女叫江婉,和林義同歲,是那十一個人里最沉默的一個。

  從人吉城到博多的路上,她用一塊破布蒙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生得極為好看,卻冷得像臘月的冰。

  林義起初以為她是被糟蹋怕了,也不好意思多問,見她身體孱弱,也沒給她安排工作。

  沒想到第三天夜裡,這女人突然發起了高燒。

  同屋的女人嚇得跑來找林義,說江婉怕是活不成了林義趕到一看,江婉整個人都在發抖,臉上的破布已經被汗浸透,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

  她臉上的破布被取下時,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下巴和脖頸連接處長了一個雞蛋大小的毒瘡,已經潰爛流膿,周圍皮膚紅腫發亮,散發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潰爛的邊緣能隱約看到鮮紅的血肉,膿血混合物順著脖子淌進了衣領里。

  林義讓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同屋的女人幫忙燒水。

  他淨了手,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銀針和一把小刀,在火上烤過之後,抬頭看了江婉一眼。

  「疼就叫出來。」

  江婉點了點頭,臉頰卻繃成了一條直線。

  林義用銀針先在瘡口周圍扎了幾個穴位止血鎮痛,小刀沿著瘡口的邊緣切開一個十字口,膿血一下子涌了出來,惡臭撲鼻。

  幫忙的婦人差點吐了,林義卻面不改色,用乾淨的棉布將膿血擠淨,直到流出鮮紅的血來,才停下。

  江婉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她的額頭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那雙眼睛始終睜著,死死盯著林義的手。

  林義見過的病人多了,能在不施麻藥的情況下生生忍下這一刀的,十個裡頭未必有一個。

  擠幹了膿血,江婉已經痛得暈了過去。林義又替她敷了藥,並囑咐她的同屋道:「明天她醒了,記得叫我。」

  說罷,他看向江婉。女人的眉頭微微皺著,在昏迷中也不曾舒展。


  第二天傍晚,江婉才醒了過來。

  林義到的時候,她正靠著牆坐著,臉上沒了遮擋。

  昨日治病時,他未曾注意這女子的美貌,今日才發現她的五官生得極標緻,即使面色蠟黃、嘴唇乾裂,也掩不住底子裡的清秀。

  只是那股冷意依然在,看誰都像是在看仇人。

  「多謝。」江婉淺淺致謝。

  林義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探了探她的額頭,燒確實退了。

  他一邊給她換藥,一邊隨口說道:「蒲公英根煎水效果差了些,如果能弄到金銀花和連翹更好。可惜博多這邊藥材鋪子裡賣的儘是些次貨,九州這邊又潮濕,藥效打了折扣。」

  「蒲公英根解熱毒消腫散結,但對膿瘡後期的生肌收口不如紫草根好。若能配黃芪和當歸補氣血,傷口癒合會快得多。」

  林義手上動作一滯。

  「你懂藥理?」

  「我爹是杭州城裡的坐堂大夫。」

  「你家在杭州,怎麼到了這裡?」

  江婉的父親是杭州城裡一間小醫館的坐堂大夫,在街坊間薄有名氣。

  她從小跟著父親學認藥材、背湯頭歌,原本是要嫁給一位沿海的藥材商販做妻。成親第二天,花轎還沒進門,倭寇就到了。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犯浙江沿海,杭州城外十幾個村莊一夜之間被焚為焦土,甚至燒毀了雷峰塔和昭慶寺。

  江婉的夫家陳家滿門被殺,江婉本人因為容貌姣好,特地被留下送給松浦隆信。

  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月,船上的日子她不願細說。剛到了九州,松浦隆信便把她扔到了平戶的游女屋,老鴇見她面容姣好,想把她調教成太夫。

  江婉恰好此刻生了病,她故意將病情惡化,以至於生出毒瘡。

  平戶可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客人,老鴇不敢將她留在店裡,便轉手把她賣給了一個地侍。

  後來她被轉賣了四道手。最後一道就是人吉城的礦主,礦主嫌她性格太烈不好管教,又生了毒瘡怕傳染旁人,才肯讓丸目長惠贖回來。

  「這個瘡拖得太久,我便控制不住了。」她感嘆了一句。

  這女子寧願讓自己的身體爛掉,也要守住那一點點殘存的尊嚴。

  林義向來佩服那些忠貞之人,安撫她道:「你放心,在這裡,沒人會碰你。」

  「林先生,我想報仇,不然也不會活到現在————」

  「你仇人是誰?」

  「天草群島的天草時平————就是他殺了我夫家把我擄來的。」


  「好!不過報仇的事要從長計議,我打算將你送到甲斐學習醫術,等我在九州立足再接你回來。」

  「不行!我得跟著你!」江婉斬釘截鐵地答道。

  「這————這是為何?」

  「這幾日我也打聽清楚了。您是劍豪,我要跟著您學劍術!我要親手砍下天草時平的腦袋!」

  這女人,林義是越看越喜歡。這不是見色起意,而是出於一種欽佩。

  「好!不過你得答應我,時機不成熟不可妄動。好好跟著我學,我打算讓你接手九州的生意!」

  林義終於有了一個能託付的同胞,自然悉心教導。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每天處理完榨油坊的事務,就會花一個時辰教導江婉。

  江婉幾乎過目不忘,他教過的方子第二天就能默寫出來,劍術更是進步神速,對付尋常的足輕已經輕輕鬆鬆。

  某種意義上說,她也是個天才,而仇恨讓她的天分更加耀眼。

  她的身體瘡口開始生肌收口,臉上的蠟黃褪去,露出了原本的膚色。

  那是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種白淨細嫩。臉上的布徹底摘掉之後,油坊里的男人們看她的眼光都不太一樣了。

  沒過幾天,林義從大藏十兵衛那裡調來一個老掌柜,專門教江婉記帳、看契書、辨識真假銀錢。

  博多的榨油坊已經運轉順暢,津田宗及的銷售渠道鋪開了,油脂順著博多灣的海路一

  船船運往近畿。

  江婉的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挽起來,站在油坊門口送他的時候,幾個年輕夥計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拔不下來。

  林義如今已有二子一女,還有兩個養子,他並不急於回三河,打算先去平戶看一看。

  平戶是松浦家的地盤。松浦家代代經營海上貿易,從室町時代起就是九州北部排得上號的海商勢力。

  到了松浦隆信這一代,更是把生意做到了大明和南洋。

  這個人沒有酒色財氣之類的愛好,也不愛刀劍茶道,一輩子只做一件事賺錢。

  他是個純粹到了骨子裡的商人,商人中的商人,大名中的異類。

  林義進平戶城的時候正是午後。

  城下町的街道上什麼膚色的人都有,日本人、朝鮮人、明國人、南蠻人,各色人等在這裡做生意討生活。

  港口停著七八條大船,其中有一條南蠻商船吃水極深,碼頭上有人正用滑輪卸貨,木箱子上畫著十字架的標記。


  日本從天文十八年弗朗西斯科·沙勿略登陸鹿兒島開始,天主教就像瘟疫一樣在九州蔓延。

  葡萄牙商船帶著火繩槍和聖經一起來,先把槍賣給大名,再讓大名帶著領民一起皈依。短短几年間,九州北部沿海就有好幾萬人受洗,教堂一座接一座地建起來。

  但傳教士們並不滿足於做生意。他們要求信眾砸毀佛像、燒掉祖先牌位,甚至煽動信徒攻擊寺廟和神社。

  松浦隆信最初對天主教頗為寬容,因為南蠻商船能帶來巨大的利潤。可去年秋天出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他的態度。

  一群狂熱的天主教徒闖進平戶城外一里的一座寺廟,放火燒了大殿,把廟裡的和尚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

  松浦隆信大怒,派兵圍剿了那伙教徒,為首的兩個斬首示眾,其餘的驅逐出境。

  從那以後,他對天主教的態度就變得極為冷淡,雖然沒有明令禁止,但城下町里已經很難看到傳教士公開活動了。

  林義到平戶城的時候,正趕上這場風波平息後不久。

  城下町的氣氛有些微妙,一些南蠻人的店鋪關了門,原本在街上隨處可見的十字架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個葡萄牙水手在酒館裡喝悶酒。

  松浦隆信在城中的宅邸里接見了林義。

  這間會客室和林義見過的任何一位大名的宅邸都不同。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海圖,圖

  上標註著從九州到大明沿海、再到琉球和南洋的航線,密密麻麻的墨字寫著風向、洋流和港口名稱。

  松浦隆信大約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和服,要不是腰間插著一把品相不凡的太刀,林義幾乎會以為他就是個商人。

  「你的名字我聽過。近畿的商人說起過你,說你白手起家,幾年之間就把生意做得比百年老店還大。津田宗及那傢伙是個精明人,他肯跟你合作,說明你不是浪得虛名。」

  林義微微欠身:「松浦大人過獎。」

  松浦隆信卻話鋒一轉,「不過,別處的生意是別處的生意,博多的生意是博多的生意。你在東國做得再大,到了平戶,沒有遠洋的實力,也只能是末流。」

  松浦隆信是和汪直做過生意的人。他見過真正的大海商是什麼樣的,自然不會把林義這種剛起步沒幾年的年輕人放在眼裡。

  林義知道自己目前的實力,坦然答道:「在下今日登門主要是想求一個銷售渠道。平戶的芝麻如果能大量供給給在下,對雙方都是好事。」

  松浦隆信點頭道:「這事可以定下來。分成的事你和我的管事詳細談,我不過問這些細項。對了。聽說你幫助家康公平定了三河一向一揆?」


  「是!」

  「東國有一群不怕死的瘋子。西國也有一群不怕死的瘋子,信的還是南蠻人的神。這

  群人只認天主,不認大名,不認天皇。老子在自己的地盤上收稅,他們居然說稅要交給教會。我殺了一批,還有一批躲在暗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鬧出亂子。」

  「松浦大人,一向宗也好,天主教也好,問題不在教義,在人心。本願寺能讓農民變成死士,是因為給他們描繪了一個比現實好千倍萬倍的來世。天主教也是一樣。在那些苦了一輩子的人看來,信天主就能上天堂,教會的麵包比大名的年貢來得實在,傳教士的醫術比巫女的符水管用,那他們憑什麼不信?」

  「你是說我治理得不好?」

  「不。恰恰相反,平戶比九州大多數地方都富裕,所以才吸引這麼多人來。但人越多,心思就越雜,越容易被新的東西鼓動。這種事堵是堵不住的。」

  「那你怎麼做?」

  「給他們比來世更好的東西。讓他們相信,活著比死了好。」

  林義從松浦家的宅邸出來時已是黃昏。港口方向的天空被夕陽燒成一片猩紅,幾隻海鳥尖叫著掠過桅杆。

  碼頭上那條南蠻商船還在卸貨,水手們吆喝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木箱子堆滿了半個碼頭。

  他沿著城下町的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明國人開的小飯館裡吃了碗面。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說自己是寧波人,嘉靖年間跟著商船來平戶做買賣,一來

  就再沒能回去。

  汪直被殺後,很大一部分曾經追隨他的人壓根就不敢回去。

  「老家還有人嗎?」林義問。

  「不知道了。」老闆擦了擦桌子,「出來的時候我娘還在,現在就算活著也該七十多了。回不去了,回去也認不出我了。」

  那天晚上,林義住在平戶港附近的一間客棧里。客棧的窗戶正對著港口,能聽到潮水拍打碼頭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著名的「福田灣事件」。

  再過一年,那裡會爆發一場海戰。

  葡萄牙人因為對松浦隆信驅逐天主教不滿,準備繞過平戶和長崎的大村氏直接交易。

  松浦隆信哪能容忍別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搶生意,於是仗著人多,帶著堺市盟友一起進攻葡萄牙人的兩艘船,結果慘遭吊打。

  如果在這次事件中幫了松浦氏,就能在平戶站住腳了,這對於收攏汪直的舊部的意義重大。

  現在的歷史線有所變動,但大概率會發生,沒準兒還會提前。

  林義下定決心,暫時不回三河了,回到博多之後,他派人快馬給岡崎帶了信,並讓大藏十兵衛帶著兩個養子來博多見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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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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