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居合鞘伏

  第117章 居合鞘伏

  「一發炮彈就要五十貫?你當我的錢是大風吹來的?」信長几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林義不急著辯解,只是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麻布,蹲下身去擦拭炮身上的火藥殘渣。

  「信長公息怒,這佛郎機所用的火藥,並非市井間能隨便配出來的尋常貨色。您方才也看到了,尋常火藥能轟開兩尺厚的木靶?這火藥是南蠻人從萬里之外的歐羅巴運來的原裝貨,每一粒硫磺、每一錢硝石,都是漂洋過海來的。」

  他將那塊沾滿黑灰的麻布疊好,揣回懷裡,又拍了拍黑默的炮管。

  「南蠻人的船一年才來幾次?他們運什麼貨、賣什麼價,全由他們說了算。在下不過是賺個跑腿錢罷了。信長公若覺得貴,大可以找別人配製。只不過炸了膛、傷了人,可別怪在下沒提醒過。」

  鍋甩給了萬里之外的南蠻人,他只是個中間商罷了信長背著手繞著佛郎機走了好幾圈。

  黑又硬果然讓他欲罷不能。

  「林先生,莫不是成了近畿的名人,就來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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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不是。」林義微微搖了搖頭。

  柴田勝家見信長的話鋒不對勁,他那張橫肉堆疊的臉皺起來好幾道褶,往前踏了一步。

  「主公說得極是!這小子仗著手裡有些稀奇玩意兒,便來主公面前坐地起價。一發彈丸五十貫?你怎麼不去搶?我看他就是看準了主公愛惜火器,故意來敲竹槓的!」

  林秀貞站在信長身側,一直沒有出聲。

  他捋了捋鬍鬚,開口的話卻比柴田勝家惡毒得多。

  「權六說得有理。佛郎機這東西,打完就沒了,彈藥也得從他手裡買。若是哪天我軍正與敵交戰,他忽然說彈藥斷貨了,那這佛郎機不就成了一堆廢鐵?」

  信長玩味地看著林義,似乎樂於看到這位最近聲名鵲起的商人陷入窘迫。

  林義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老狐狸,手下的小狐狸也一個比一個會找麻煩。

  後世的銷售技巧是什麼?

  講故事,再專業算帳,後洗腦。

  「諸位大人,可這錢是真不好賺啊!這佛郎機的彈藥,彈丸還好說,找幾個手藝好的鐵匠,照著尺寸仿製就是了。可這火藥,是真的沒辦法。南蠻人的配方是保密的,運來的貨一包一包封得嚴嚴實實,拆了封就必須用完,否則受潮了就是一堆廢灰。在下每次進貨都提心弔膽,生怕船翻了、受潮了,一整船的貨就全打了水漂————」

  「————從平戶到博多,從博多到清洲,海運費、陸運費、倉儲費、打點關卡的費用。

  每運一趟貨,在下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五十貫一發,除掉這些開銷,在下賺到手的不過區區數貫錢。這佛朗機本就是送給織田家的,若是不讓在下賺個小錢,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至於林大人所說斷貨一事,這也是不可避免的情況,因此更應該多儲備一些彈藥才是。」

  信長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張利嘴!你這番話,比你這佛郎機還厲害。行,三十發彈藥,一千五百貫,我織田家買了!」

  柴田勝家有些急了。

  1500貫,相當於可以供養百來人的部隊一年,如今卻換來個還未看出實戰威力的鐵疙瘩。

  「主公!這————」

  信長顯然知道他沒憋好屁,自顧自地抱怨道:「我的家臣們,以前不讓我買鐵炮,現在又不讓我買佛郎機,總是眼光淺薄了些————」

  柴田勝家被噎得說不出話,但他自從叛變被信長寬恕後,就再也沒硬氣地和信長說過話。

  就像這次一樣,他可以不給林義一點好臉來表達他的反對意見,但他絕對不會在信長表達意見後再反對。

  同理,林秀貞也一樣。

  尤其在信長獲得桶狹間大勝後,這兩人就算看到主公的荒誕,也只會覺得其中另有深意。

  信長見二人不再反駁,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說道:「林先生,別急著走。待會兒我在本丸設茶會,請你作亭主。」

  茶會?

  歷史上的織田信長確實喜歡舉辦茶會,但他的「茶道」與其說是修行,不如說是政治秀場。

  他收集名貴茶器,用茶器籠絡家臣。

  至於茶道、茶會本身的內涵,信長几乎不怎麼關心,對侘寂之道也不怎麼感冒。

  若是織田家臣沉溺茶道,而荒廢武道,他更會毫不留情地痛罵。

  現在才1562年,信長讓林義主持茶會,不過是好奇罷了。

  眾人回到信長的庭院,簡易的鋪陳已經搭好了。

  林義走向主位,簡單的擺弄了一下織田家的茶器。

  那都是些廉價貨,但勝在花哨,加起來價格也不會超過100貫。

  反正就是應付應付。

  不一會兒,林義將泡好的茶遞了過去。

  信長接過茶碗,喝了兩口覺得尚可,便仰頭一飲而盡,將茶碗往榻榻米上一擱。


  「就這?」

  林義聽到這種評價,倒也不生氣。反正「大傻瓜」現在也喝不出來好壞。

  「回信長公,正是就這。」

  信長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真不知道今川義元那胖子怎麼會痴迷此道。南蠻物也罷、唐物也罷,周圍的大名若都痴迷此道該有多好————」

  林秀貞點頭附和道:「主公說得極是。三好家不是在堺市辦了茶會嗎?結果四萬大軍被田山家擊敗,看來不久後三好家就要步今川家的後塵了。」

  信長果然受用,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真正的武士,還得靠刀劍說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林義腰間。

  這一掃不要緊,柴田勝家那雙牛眼也跟著掃了過來,死死盯住了林義腰間掛著的兩柄漢劍。

  茶室里頓時傳來了低笑聲。

  「這是什麼東西,直直的?」

  「這種兵器,華而不實,看上去就短小無力。」

  「近畿的劍豪現在流行用這種東西?」

  柴田勝家往前探了探身子,粗壯的脖子漲得通紅。

  林秀貞已經拍到了馬屁,他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呢!

  「林義。」他直呼其名,連「先生」都不加了,「你腰間這兩把劍,倒是花哨得很。

  「」

  「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舊物罷了。」林義淡淡說道。

  柴田勝家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舊物就該放在倉庫里,或者毀掉。這種兵器如何上得了戰場。」

  勝家的確也沒說錯。

  現在的戰場上正經玩兒刀的都沒幾個,全是長槍,而且一個比一個長。

  但兩柄漢劍意義非凡,林義自然劍不離身。

  自己的父親是跟著汪直跑來的,這兩把劍可以提醒自己時刻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座之人中,有林義救治過的前田利久。

  他和池田勝家關係不錯,微微皺眉,剛喊了一句「柴田大人」,卻被勝家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林義不緊不慢地收拾著茶具,把茶筅放回竹筒里,又拿麻布擦乾了茶碗的水漬,動作一如方才點茶時那般從容。

  「柴田大人是覺得,我這劍只是擺設?」

  「哼,我見過的浪人多了。有些人在劍鞘上鑲金嵌玉,真打起來連刀都拔不出來。你這劍鞘上的銅紋看著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裡面的劍刃,是不是跟你的嘴皮子一樣鋒利。」


  在這個時代的武士圈子裡,質疑一個人的武藝,跟打他的臉沒什麼兩樣。

  但對於不是武士的林義而言,卻別有一種侮辱。

  他是以明人的身份拿到的「新陰流·七曜星」合稱,勝家單單質疑他一人的武藝是什麼意思?

  是他一個人不行?還是他拖了新陰流的後腿?

  林義直視柴田勝家那雙銅鈴般的眼睛。

  「柴田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親自試試?你若能拔出刀來,都算我輸!」

  眾人聞言大驚,心想這人吹牛也吹破大天了。

  讓一個戰功赫赫的猛將拔不出刀,這不是開玩笑嗎?

  前田利久猛然站了起來,搶在柴田勝家之前開了口:「不可!」

  信長冷道:「利久,他們兩人的事,你急什麼?」

  「主公,林先生是清洲的貴客,又是為您運來佛郎機的功臣。柴田大人乃是家中頭號猛將,若是比武,無論傷了誰都不好看。況且————」

  前田利久猶豫了一下,卻沒有說下去,他很清楚信長一直厭惡著他。

  柴田勝家噴出兩股粗氣。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刀鞘與鯉口摩擦,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狂妄!」勝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拇指已經頂開了刀鐔,露出半寸寒光。

  林義卻連站都沒站起來,依舊盤腿坐在茶席前。

  他抬起眼皮看了勝家一眼,「柴田大人,這是在本丸,信長公面前。你確定要拔真劍?還請用木刀吧!」

  信長點了點頭,命小姓去後屋取來了兩柄木刀。

  「柴田大人請。」

  勝家瞪著那柄木刀,像是瞪著什麼奇恥大辱,粗聲吼道:「木刀?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你要是有膽,就拿真劍跟我打!」

  你想送命,我現在可還不敢要。

  林義嘴角微微一彎,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柴田大人,你可想好了。木刀比試,尚且要點到為止。若是換成真劍————我怕你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

  幾個坐在末席的年輕武士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前田利久更是急得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卻終究沒有說出話來,信長剛才已經堵了他的嘴。

  勝家猛地一拍腿,站了起來。

  「好!好得很!我柴田勝家,打了半輩子仗,還沒人敢跟我說這種話!那就真劍!我倒要看看,你這張嘴————」

  「夠了。」信長大喝了一聲。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聲。

  「林義,你說的可是當真?讓權六拔不出刀?」

  「回信長公。在下言出必行!」

  「好!那就用真劍比吧————」

  信長坐直了身子,雙手撐著膝蓋,已經做好了看戲的樣子。

  「那就比一場。權六,你若是真拔不出刀,今晚的酒就全歸你喝了。」

  勝家咬了咬牙,朝信長一躬身,隨即大步走到了庭院中央。

  柴田勝家手握刀柄,雙腿微微分開。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

  林義卻只是松松垮垮地站在他對面三步之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單手虛按在劍柄上柴田勝家死死盯著林義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到一絲恐懼。但他只看到一雙平靜如水的眸子,甚至還帶著一點不耐煩,就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僕人。

  不對。不對勁。

  勝家的拇指搭在刀上,已經頂開了半寸寒光,只要手腕一轉、腰身一擰,太刀就能出鞘。

  這個動作他做過上千次,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可現在,他的手動不了。

  不是被人按住,也不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就是動不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從脊椎骨正在往上爬。

  他在戰場上見過很多敵人面對自己時不敢輕易進攻,卻沒想到所向無前的自己卻也有這一天。

  只要拔刀,就會死。

  這種感覺毫無道理。

  對手也沒拔劍,那把短小的傢伙,他就算扔過來,我也來得及拔劍吧?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幾道橫肉在微微顫抖。

  家臣們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柴田大人在等什麼?」

  「怎麼還不動手?」

  「該不會是————在猶豫?」

  前田利久把臉轉到一邊,不忍心再看下去。

  「你到底拔不拔?」

  林義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勝家的耳朵里。

  「混帳!」

  勝家終於暴喝一聲,像是要用這聲吼叫驅散心中的恐懼。

  他猛地一咬牙,左手握緊了刀鞘,右手猛地一抓。

  對手不過是心理戰!哈哈!


  他剛剛得意了一下,卻發現一道人影比自己的的刀出鞘還快。

  他的劍怎麼已經拔出來了?

  幸好那把漢劍短小,勝家微微後仰,避過了劍鋒,正要反擊。只聽「鏘」的一聲輕響,漢劍的劍鞘尾部化作一道殘影,抽在了勝家右腿的膝窩裡。

  那一擊恰好打在腿筋最脆弱的位置。

  勝家只覺得右腿一麻,整條腿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

  他一個跟蹌,身體前傾,左手撐地,竟恰好跪在了林義面前。而那柄太刀,才剛剛拔出一半,刀身卡在鞘口,進退不得。

  信長驚道:「這是什麼招法?」

  林義收起了劍,走回了座位上,「此乃居合·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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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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