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父子交心,這黑鍋咱不背了!
「嘶啦——」刺耳的紙張撕裂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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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從陳海生手裡抽走那張皺巴巴的長途客車票,當著老爹的面,三把兩把撕得粉碎。
隨手一揚,紙屑像一場慘澹的雪,落在了老舊的八仙桌上。
「大嶼,你幹啥!你瘋了?!」
陳海生急了,布滿老繭的雙手慌忙在桌上攏著那些碎紙片,渾濁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這車票好幾十塊錢呢!你這孩子怎麼就是不聽勸啊!」
「幾十塊錢的車票,買不走你二十年的清白!」
陳嶼一把按住老爹顫抖的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父親那張寫滿了風霜和恐懼的臉。
「清白?我哪還有什麼清白!」
陳海生劇烈地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極其濃重的絕望和哀求,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大嶼,你不懂陳海這個人有多毒啊!他剛才讓人給我帶話了,明天只要咱們潮聲的人敢踏進省城會場半步,他就要在全省幾百個大老闆面前,當眾揭我的老底!」
陳海生痛苦地抱住頭,手指死死摳著花白的頭髮。
「那是二十五條人命啊!全村人都知道我是個害死兄弟的災星、掃把星!明天但凡他把這事當眾捅出來,誰還敢買咱們的海貨?誰還敢沾咱們潮聲的邊?」
「爹是個賤命,被戳一輩子脊梁骨無所謂。但你不行!你和小念好不容易把債還清了,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不能因為我這身洗不乾淨的腥味,把你們的招牌給砸了啊!」
聽著老爹卑微到骨子裡的哭訴,陳嶼的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又酸又疼。
二十年了。
從陳嶼記事起,在這個家裡,永遠沒有大聲說話的權利。
過年過節,村裡的小孩往他家院子裡扔死老鼠、扔石頭,老爹連門都不敢出,只能躲在門後默默流淚。
逢年過節祭拜媽祖,老爹更是連天后宮的門檻都不敢邁半步,生怕衝撞了神明。
這座名為「內疚」和「災星」的大山,已經把這個老漁民的脊梁骨徹底壓斷了。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他不再廢話,直接伸手探入貼身的內衣口袋。
「啪!」
一個沉甸甸的、表面斑駁不堪、還散發著濃烈深海鐵鏽味的防水鐵盒,被陳嶼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陳海生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那個鐵盒。
「爹,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麼。」
陳嶼手指發力,指關節發出「咔吧」的脆響,暴力撬開了鐵盒已經鏽死的卡扣。
一股被歲月封存了二十年的陰冷氣息瀰漫開來。
陳嶼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個用厚重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一層層剝開,最後露出一本已經泛黃髮脆、邊緣被海水浸泡得有些變形的航海日誌。
他將日誌翻到最後一頁,直接推到了陳海生面前。
「爹,你認字不多,但老張頭的字跡,你就算化成灰也認得吧?」
陳海生渾身一震,像觸電一般盯著那熟悉的封皮。
他哆嗦著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著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湊近了那張紙頁。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極其凌亂,顏色呈現出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暗褐色。
那是乾涸了二十年的血跡。
「這……這是老張頭的筆跡……他寫字總是把一捺拉得老長……」
陳海生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拉扯的破風箱,順著字跡,艱難地一個個往下念。
「老闆陳海……逼我們連夜出海……不顧颱風警報……」
剛念出第一句,陳海生的呼吸就猛地一滯,眼珠子死死瞪大。
「引擎……被他動了手腳……主軸斷了……水灌進來了……」
「柱子的腿斷了……我們回不去了……」
「船要沉了……海生是無辜的……他不知情……他是被陳海硬趕下船的……」
「轟!」
這短短的幾行血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地劈在老漁民的天靈蓋上!
陳海生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完全停滯。
時間仿佛在堂屋裡凝固。
二十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裡扇自己耳光,恨自己為什麼那天拉肚子沒上船,恨自己這副賤命連累了二十五個拖家帶口的兄弟。
他以為是自己的霉運剋死了整條船!
可現在,這張浸透了兄弟鮮血的紙,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不是災星!
那二十五條人命,不是天災,是人禍!
是陳海那個畜生為了騙取巨額保險費,為了發家致富的原始積累,親手將一船的兄弟送進了海底的閻王殿!
「啊——!!!」
一聲悽厲到極點、仿佛要撕裂靈魂的哀嚎,猛地從陳海生的胸腔里爆裂而出!
這個在洶湧海浪里熬了大半輩子都沒彎過膝蓋的老漁民,「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額頭青筋暴起,像個受盡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來。
「老張頭啊!柱子啊!你們死得好慘、好冤啊!」
「陳海!你個狗娘養的畜生!你個遭天打雷劈的活閻王啊!你拿兄弟們的命換錢,你踩著我們的骨頭當大老闆,你不得好死啊!!!」
陳海生一邊悽厲地哭嚎,一邊用布滿老繭的雙拳瘋狂地捶打著地面。
「砰!砰!砰!」
指關節砸出了血,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印,但他渾然不覺。
二十年的憋屈、痛苦、自嘲、恐懼,二十年被人戳脊梁骨的日日夜夜,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悲憤和仇恨,徹底決堤!
陳嶼眼眶發燙,鼻尖一陣陣發酸。
他沒有上前去拉父親。
他知道,這股混著血淚的情緒憋了整整二十年,今天必須讓他痛痛快快地發泄出來,否則人會被活活憋瘋。
陳嶼就這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老爹把扎在心頭二十年的毒刺,連皮帶肉地拔出來。
足足過了十幾分鐘,陳海生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變成了劇烈到讓人心生不忍的抽噎。
陳嶼走上前,單膝跪地,用寬闊有力的肩膀將父親從地上扶了起來,遞過去一條乾淨的毛巾。
「爹。」
陳嶼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清楚了。這黑鍋,咱陳家背了二十年,夠了。」
陳海生沒有接毛巾,而是直接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原本渾濁、懦弱、總是躲閃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恐怖的紅血絲,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仿佛要將一切焚燒殆盡的火光。
那是復仇的業火。
「大嶼……」
陳海生死死盯著桌上的鐵盒,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海龍王給的。」
陳嶼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陳海的作派了,讓我在深海的沉船底艙里,把這道催命符撈了上來。」
陳嶼將航海日誌重新用油布包好,鄭重地放回鐵盒,貼身收進懷裡。
他雙手按住陳海生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父親:「爹,你現在,還想去鄉下二姑家躲著嗎?」
陳海生咬緊了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猛地搖了搖頭,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字一頓,字字泣血:「不躲了!死也不躲了!」
「我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不要!明天我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全省人的面,活撕了陳海那張人皮!我要讓他給老張頭他們磕頭償命!」
「好!」
陳嶼重重地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眼神狂熱,「這才是咱出海人的種!」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扯出一個嶄新的防塵袋,用力拉開拉鏈。
裡面,是一套做工極其考究、尺寸完全按照陳海生身形定製的高級深藍色西裝。
這是陳嶼前幾天賺到大錢後,特意瞞著老爹去市里找老裁縫加急定製的。
「明天,你把臉洗乾淨,鬍子刮利索,把這身行頭給我穿上。」
陳嶼將西裝鄭重地遞到老爹手裡,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你不是災星,你是我潮聲公司的技術總顧問!」
「明天,咱們爺倆一起去省城。把屬於咱們陳家的臉,堂堂正正地拿回來!」
陳海生捧著那套筆挺的西裝,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高級的布料。
他沒有再掉一滴眼淚,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彎了二十年的腰杆,一點一點地,挺得筆直。
「好!爹聽你的!明天,咱爺倆去會會那個活閻王!」
這一夜,青螺村的海風出奇地猛烈,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但在陳家老宅的堂屋裡,那座壓了陳海生二十年的無形大山,轟然倒塌。……
第二天上午,省城,國際會展中心。
一年一度的全省海鮮大宗訂貨交易會現場,可謂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會展中心外的露天廣場上,邁巴赫、勞斯萊斯、路虎攬勝等百萬級別的豪車停得滿滿當當,連空氣中都瀰漫著金錢和雪茄的味道。
全省上下,只要是做高端海鮮餐飲的酒樓老闆、大型連鎖商超的採購總監、以及頂級海產批發的行業巨頭,今天全都齊聚於此。
這不僅僅是一場訂貨會,更是全省海產行業重新洗牌、劃分明年勢力範圍的「諸侯大會」。
會場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而奢靡的光芒。
東海漁業的董事長陳海,今天穿著一身純手工剪裁的義大利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紅光滿面地站在主會場的VIP演講台上。
在他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地簇擁著一群阿諛奉承的渠道商和小老闆。
「陳董,今天看這架勢,今年這全省海產的龍頭交椅,非您莫屬啊!」
「可不是嘛!聽說東海漁業最近拿下了幾個深海捕撈的特批指標,這硬實力,放眼全省誰敢不服?」
「陳董吃肉,可得多帶帶我們這些老弟喝口湯啊!」
陳海把玩著手裡的一對極其罕見的極品滿天星獅子頭核桃,笑得像一尊彌勒佛,但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卻透著陰毒和傲慢的光。
他微微抬手,極其享受地壓下周圍的馬屁聲。
隨後,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台下那呈扇形排列的、多達上百個展位席。
當他的視線落在最邊緣、也是最靠近廁所通道的一個角落位置時,嘴角的笑意瞬間擴大了幾分,帶著濃濃的嘲弄。
那個席位的桌牌上,赫然印著四個字:潮聲公司。
然而,此時距離大會正式開幕只剩不到十分鐘,那個席位上卻空無一人。
沒有擺放任何極品海貨展品,沒有工作人員,連張宣傳單都沒有,冷清得像個笑話。
「陳董,您看那個潮聲公司……」
站在陳海身後的頭號狗腿子劉總,雖然臉上還帶著前幾天被陳嶼踹出來的淤青,但此刻卻極其狗腿地湊上來,幸災樂禍地壓低聲音,「看來是我們之前的清場手段起作用了。」
劉總陰狠地笑了笑:「一個連高利貸都還不清的破產廢物,加上個背了二十年災星名號的喪門星老爹。估計那小子現在正躲在鄉下抱著老婆哭呢,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來這省城的英雄會上丟人現眼!」
陳海冷笑一聲,停止了手裡盤核桃的動作。
「一個走狗屎運在泥灘里挖了幾天螺的社會底層,也妄想在老子的地盤上翻起浪花?」
陳海走到麥克風前,伸手彈了彈話筒,發出刺耳的「砰砰」聲,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下,目光毫不掩飾地鎖定在那個空蕩蕩的角落席位上,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冷笑。
「看來,縮頭烏龜是徹底不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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