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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老爹的酒與泛黃的老照片

  難得的幾天風平浪靜,合作社又是連續幾天大爆護。

  陳嶼大手一揮,給阿傑和大壯這幫兄弟每人塞了個厚實的大紅包,放了他們一天假,讓他們去城裡好好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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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青螺村,陳嶼家的小院。

  屋內,沈念正柔聲細語地哄著小滿睡覺;屋外,昏黃的燈泡下,陳嶼和老爹陳海生相對而坐。

  四四方方的摺疊桌上,擺著一盤剛白灼好的大個劍蝦、一盤爆炒海瓜子,還有一碟陳嶼特意去鎮上切的鹵豬頭肉。

  當然,少不了一瓶陳海生喝了大半輩子的散裝地瓜燒。

  「爸,走一個。這段時間您在碼頭盯著過秤,也累壞了。」

  陳嶼拿起酒杯,在老爹的杯子上輕輕碰了一下。

  陳海生布滿老繭的大手端著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他那張滿是風霜褶皺的臉上,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累啥?老子在這片海漂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像這幾天這麼痛快過?」

  陳海生夾了一顆海瓜子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阿嶼啊,你小子是真行!林大海那個地頭蛇被你收拾了,現在連市里那些穿西裝的大老闆,都被你打得屁滾尿流……好!這才是我陳海生的種!」

  陳嶼笑了笑,給老爹滿上酒:「這才哪到哪。等過完年,咱們的船還要換大的,還得往遠海走。近海這口鍋里的水太淺,不夠咱們合作社這麼多張嘴喝的。」

  「遠海……」

  聽到這兩個字,陳海生捏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剛剛還意氣風發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陳嶼敏銳地捕捉到了老爹情緒的急劇轉折。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之前每次還債、賣極品魚、甚至提到省城某些大渠道的時候,老爹都會露出這種欲言又止、甚至帶著幾分深層恐懼的神情。

  「爸?怎麼了?遠海有吃人的海怪啊?」

  陳嶼半開玩笑地試探了一句,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陳海生沒有笑。

  他放下酒杯,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夜風吹過,老頭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間佝僂了下去。

  「阿嶼……」

  陳海生打了個酒嗝,聲音突然變得沙啞而顫抖,「你現在有出息了,能賺錢了,也能去遠海了。但是……」


  他突然伸手,解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的扣子,手探進貼胸口的內兜里,摸索了半天。

  終於,他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用透明厚塑料布纏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小方塊。

  陳海生極其小心地剝開塑料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解一顆炸彈,又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塑料布褪去,裡面是一張已經嚴重泛黃、邊緣捲曲的老照片。

  老頭將照片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的人影,眼眶瞬間紅了,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陳嶼湊近一看。

  照片的背景,是一艘極其龐大、充滿時代感的遠洋捕撈鐵殼船。

  即便只是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艘船當年下水時的威風凜凜。

  船頭前,站著七八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漁民。

  他們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髮亮,臉上洋溢著對大海和財富的狂熱渴望。

  陳嶼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正中間那個身材魁梧、笑得最燦爛的年輕人,正是二三十年前的老爹,陳海生。

  而在老爹身後,那艘巨大的遠洋捕撈船上,用紅漆刷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閩州漁業】。

  陳嶼的瞳孔微微一縮。

  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老爹提起過這個名字。

  「爸,這是……」

  「這是1998年。」

  陳海生的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令人窒息的沉重,「那一年,咱們這片海最好的後生,全上了這艘船。那是一艘能在海上橫著走的鋼鐵巨獸啊……」

  老頭突然一把抓住陳嶼的手腕,指骨用力得發白,死死地盯著陳嶼的眼睛:「阿嶼!你聽老子一句勸!你以後去遠海,去哪裡打魚都可以,但你答應爹……如果有一天,你在惡魔角海域,看到了這艘船的殘骸……」

  陳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在回憶某種極度恐怖的畫面,眼底滿是驚悚與絕望:「千萬,千萬別靠近!趕緊掉頭!跑!跑得越遠越好!」

  陳嶼眉頭緊鎖。

  老爹的反應太反常了。

  這不是普通的對大海的敬畏,這是一種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那艘叫【閩州漁業】的船,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沉船事故?

  海難?

  還是……

  別的東西?

  「爸,當年到底出什麼事了?照片上這些叔伯,現在……」


  陳嶼反手握住老爹冰冷的手,沉聲問道。

  然而,高強度的情緒起伏,加上那大半瓶辛辣的地瓜燒,終於徹底抽乾了老人的體力。

  「不要碰……都是血……資本吃人啊……」

  陳海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最後半句話,腦袋一歪,「砰」的一聲醉倒在了摺疊桌上,發出沉重的鼾聲。

  只是那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連睡夢中都不曾舒展。

  陳嶼靜靜地坐在原處。

  夜風微涼,他沒有叫醒老爹,而是起身進屋拿了一件厚外套,輕輕披在老人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陳嶼重新坐回桌前,夾起一顆海瓜子丟進嘴裡,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張泛黃的老照片上。

  「資本吃人?」

  陳嶼咀嚼著老爹醉倒前最後那句含糊的囈語。

  憑藉著極致的洞察力,他將照片拿了起來,借著頭頂昏黃的燈泡,一點一點地審視著這張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舊物。

  他的目光從老爹身上滑過,越過那幾個陌生的漁民,最後,定格在了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站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這群漁民都是光著膀子、滿身汗水,而那個年輕男人卻穿著一身極其講究的西裝,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人群的邊緣,仿佛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

  雖然因為年代久遠,加上水汽侵蝕,男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標誌性的大背頭、微微上揚的下巴,以及那高挺到有些刻薄的鷹鉤鼻,卻像是一把刀子,極具辨識度。

  陳嶼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攀爬。

  他太認識這個人了!

  前段時間為了對付劉總,他專門查閱過省城東海漁業高層的資料,這個男人的照片,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那是東海漁業現任董事長——陳海!

  當年那個轟動全省、甚至全國的東海漁業集團,其真正的掌舵人,竟然在二十多年前,出現在了老爹這艘名為【閩州漁業】的遠洋捕撈船前!

  「難怪……」

  陳嶼猛地吸了一口煙,難怪老爹每次聽到省城、聽到大公司,都會露出那種恐懼的眼神。

  難怪他絕口不提當年的沉船事故!

  陳海,閩州漁業,沉船殘骸,資本吃人。

  這幾條線索在陳嶼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1998年的那場海難,絕對不是簡單的風暴天災,而是某些人為了完成血腥的原始資本積累,人為製造的一場屠殺!


  踩著無數沿海漁民的屍骨,東海漁業才有了今天的商業帝國!

  陳嶼將半截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四濺。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老照片重新包好,塞回老爹的口袋裡。

  再次抬頭看向那片漆黑如墨的遠海,陳嶼原本只想賺錢的眼眸里,多了一抹不死不休的暴戾。

  「東海漁業……陳海……」

  陳嶼冷笑一聲,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本來只當你們是擋財路的絆腳石,現在看來……咱們之間,還有一筆二十年前的血債要清算。」

  「省城,我真是越來越期待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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