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虛銜巧授解連環,暗潮湧處弈江山
第129章 虛銜巧授解連環,暗潮湧處弈江山
他看向父親周廷楨,語氣轉為請示。
「父親,您如今領戶部尚書銜,加東閣大學士,於六部官員舉薦,亦有建言之力。」
「不如便保舉政伯父,出任禮部從四品提督四夷館少卿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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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官職清貴體面,事務相對清簡,又極重學識涵養,正合政伯父所長。」
「且品級亦由從五擢升至從四,聊作進身之階,不知父親與老夫人、政伯父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如春風化雨,瞬間解了周廷楨的困局。
禮部四夷館,雖聽著體面,實則是標準的清水衙門,遠離權力核心,更與江南漕運、
河道毫無瓜葛。
將賈政安置於此,既全了賈母所求的「提攜」與「升遷」面子,又絕無可能觸及周家根本利益,更投合了賈政好清談、厭俗務的脾性。
賈政心中早已是欣喜若狂。
禮部!提督四夷館少卿!從四品!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青雲之路!
他骨子裡自詡清流名士,工部員外郎的職位如同枷鎖,而禮部清貴之銜,尤其是提督四夷館這等與「文教」「番邦」打交道的差事,簡直正中下懷。
賈政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努力維持著面上的矜持與檀恐,連忙起身,對著周廷橫和周顯連連拱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微顫:「這————這如何使得!周大人與顯哥兒如此厚愛,政————政實在惶恐!提督四夷館乃朝廷要職,政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更不敢因此勞煩周大人上奏舉薦————這,這實在是折煞政了!」
話雖如此,他那眼底的期盼與熱切,卻是瞞不過堂上任何一人。
周廷楨心中大定,暗贊兒子機敏過人,順勢接過話頭,笑容可掬:「賈大人過謙了!提督四夷館,掌番邦文翰,導禮儀教化,正需如賈大人這般學富五車、持重端方的儒雅之士。」
「此乃人盡其才,再恰當不過。些許舉薦之力,周某責無旁貸。」
他轉向賈母,語氣篤定。
「老夫人放心,此事包在周某身上。」
「待回府後,我便擬寫奏章,舉薦賈大人出任此職。料想以賈大人資歷才具,陛下亦當允准。」
賈母端坐榻上,捻動佛珠的手指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微微緊了一瞬。
她何等老辣,如何看不出周顯這四兩撥千斤的手段。
自己意圖將賈政這顆釘子楔入江南要害衙門的計劃,被周顯輕飄飄幾句話,便引向了一個看似風光實則邊緣的清水衙門。
禮部提督四夷館少卿,聽著體面,從四品官階也不算低,可比起手握實權、油水豐厚的漕運、河道官職,無異於天壤之別。
這哪裡是提攜,分明是堵她的嘴,還讓老二這個書呆子心甘情願、感恩戴德!
然而,木已成舟。
周廷楨父子一唱一和,話已說滿,台階也鋪得十足。
賈政那副喜形於色又強裝推辭的模樣,更讓她心頭堵得慌。
此時若再強求,不僅顯得不識好歹,更會壞了議親的氣氛,甚至可能得罪周家。
她縱橫一世,深知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心中千迴百轉,面上卻絲毫不顯。
賈母緩緩鬆開佛珠,臉上重新堆起溫和慈祥的笑意,對著周廷楨輕輕頷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此————便有勞周大人費心周全了。」
「政兒能得此清貴之職,也是他的造化。」
「老婆子這裡,代他謝過周大人與顯哥兒了。」
她目光掃過猶自激動不已的賈政,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謝過周大人提攜之恩?」
賈政如夢初醒,連忙整衣斂容,對著周廷楨深深一揖到地,聲音洪亮:「政,叩謝周大人知遇舉薦之恩!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周廷楨含笑虛扶:「賈大人不必多禮,分內之事。」
一場暗流涌動的風波,就此被周顯巧妙化解於無形。
堂內氣氛復又「融洽」起來,眾人重新落座,閒話了些京中風物、江南景致。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光景,周廷楨見諸事已畢,便以不擾老夫人清靜為由,起身告辭。
賈母亦不強留,命賈赦、賈政、賈璉代她好生相送。
周家父子的馬車在賈府三位男主人的自送下,緩緩駛離了寧榮街。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春日午後的市聲之中。
榮國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車影消失於街角後,才被僕役緩緩推上,發出沉悶的合攏聲,隔絕了內外。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平穩行駛,車廂內沉水香的氣息與窗外漸起的日光交織。
周顯靠著車壁,目光落在父親沉靜的面容上,唇角微彎,聲音不高:「父親今日,想來算是見識了榮國府真正的嘴臉。」
周廷楨微微頷首,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點,仿佛在拂去沾染的塵埃。
「那位史太君,心機城府是有的,9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波瀾。
「只是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議親吉時,當面索要實權要職,置兩家情分於何地?」
周廷楨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如今,我算是明白王氏當初為何敢對林家產業下手了。」
「無非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榮國府有如此掌舵之人,衰敗至此,實屬必然。」
「娶妻不賢,禍害三代,古人誠不我欺。」
周顯的笑意深了些,帶著洞悉世情的冷然:「這也是她自作自受。」
「素日裡只知一味嬌慣縱容子孫,榮國府的爺們兒,從賈赦到賈珍、賈璉,乃至那個賈寶玉,哪一個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連賈政這等庸碌之才,在如今的榮國府竟也算得上鳳毛麟角。」
「這樣的門庭,不敗,才是沒有天理。」
他話鋒一轉,如同拂去一片落葉。
「6
「爹,不說他們了。」
「高麗參那條路子,交接可還順利?」
周廷楨的神色鬆弛下來,露出一絲掌控全局的從容:「從京師到江南的關節,借著漕運官船的便利,已然打通。」
「一路暢通無阻,這盤子一旦運轉起來,一年便是百萬兩白銀的流水。
他看向周顯,目光深邃。
「只是,光一個賈珍,怕是他那顆腦袋,扛不住這潑天的干係。」
周顯略一沉吟,眸中精光閃動:「這一點,兒子也思慮過。」
「待到時機成熟,自會讓賈珍將榮國府一併拖下水。」
「有他們兩家在前面頂著,分量也勉強夠了。若有可能,」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鋒銳。
「最好能通過此事,把開國四王也牽扯進來。」
「他們盤踞西海多年,對咱們周家開闢海運航線、經營西洋,是塊不小的絆腳石。」
「若能拿下西海,控制幾處關鍵港口碼頭作為倉儲和補給之地,對我周家開闢西洋航線意義重大。」
周廷楨卻緩緩擺了擺手,神色凝重:「四王不同於寧榮二府這等空架子。」
「他們是開國元勛,受太祖皇帝恩典,世襲罔替,至今仍是實打實的王爵。」
「外有西海邊軍兵權,內有榮國府一脈在京師為他們經營,執掌京營。」
「論起底蘊根基,不比咱們周家差。」
「想單憑一個走私高麗參的案子就壓服他們,難如登天。」
「兒子自然沒指望一個案子就能將他們徹底打垮。」
周顯胸有成竹,指尖在膝上輕輕划動,仿佛勾勒著無形的棋局。
「關鍵在於陛下對四王的忌憚。」
「朝野皆知我江南周家尾大不掉,難以鉗制。」
「但明面上,咱們周家只有總督江南漕運的三萬兵權。」
「剩下的,不過是私下裡對江南大營和南方各水師的滲透,這些事情咱們做得隱晦,少有人能窺其全貌。」
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劍。
「但開國元勛不同,他們手中,可是握著近二十萬兵馬的實權!」
「尤其是京營,負責拱衛京師重地。」
「常言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十二萬大軍不受其直接掌控————只怕陛下夜夜安寢,都得睜著一隻眼睛,唯恐哪日醒來,遭遇一場撥亂反正」、恭迎太上皇復位」的兵變。」
周廷楨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顯兒,你的意思是————反其道而行之?」
「正是。」
周顯點頭,聲音沉穩而清晰。
「陛下為何一直拉攏父親,無非是以內閣閣老的虛位為餌,盼著咱們周家與開國元勛這兩頭猛虎拼個你死我活。」
「無論誰勝誰敗,他都是穩坐釣魚台,坐收漁翁之利。」
「但若我們處置得當,能借陛下這把刀,一口將四王手中的西海邊軍兵權吞下————」
他眼中閃過一絲灼熱。
「那麼,從東海到南海,再到西海,我周家在萬裏海疆之上,將再無掣肘!」
「屆時,進可圖謀中原,退亦可揚帆出海,自成一統,立於不敗之地。」
「這些年咱們周家在南洋扶持勢力,耗費重金打造水師,為的不就是這進退自如的根基嘛。」
「陛下想利用我們打擊開國元勛,我們何嘗不能利用他這個心思,達成我們的西海戰略。」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是螳螂,誰是黃雀,不到最後,猶未可知。
周廷楨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凝重漸漸化開,最終化為欣慰的笑容。
他緩緩頷首:「此言鞭辟入裡,深得權謀三昧。」
「為父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這縱橫捭闔、火中取栗之事,終究要看你們年輕人的手段。」
他收斂笑意,正色道。
「此次為父離京後,若無大變,應不會再輕易踏足京師,須坐鎮江南,調度全局。」
「你在京中,便是周家的眼睛和利刃,務必隨機應變,如履薄冰。」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蠟丸,兩指稍一用力捏碎,露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素箋,遞給周顯。
「京師龍蛇混雜,危機四伏。」
「這是周家在此經營數代,埋下的全部暗樁。」
「名單上的人,皆可託付身家性命,危難之際,他們會傾盡所有助你脫險。」
周廷楨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記住,只要你能順利抵達水邊,無論是運河還是海港,便是我周家的天下。」
「縱有千軍萬馬,也休想在水上奈何我周家兒郎!」
「切記,名單記牢後,即刻毀去,片紙不留。」
周顯雙手接過那張猶帶父親體溫的素箋,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殊的韌性與微不可察的暗紋。
他並未立刻展開,而是珍重地將它按在胸前衣襟之內,緊貼心口的位置,感受到那薄薄紙張承載的千鈞之重。
他迎著父親深沉的目光,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父親放心,兒子記下了。」
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靜,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響,規律而堅定,載著周家的謀劃與野心,駛向愈發燦爛的陽光之中。
次日上午,京師西城一家客棧上房內,周顯正靜靜等待著。
窗欞透進的晨光在地板上拉出斜長的光影,室內陳設簡潔,只有他端坐的身影。
自從上次私下與賈元春見面商議事情後,兩人便再無聯繫,之前在太玄觀內險些被賈元春堵在秦可卿房中的情況,讓周顯也是略覺尷尬。
今日賈元春約自己前來見面,倒讓周顯有些驚訝,不知她所為何事。
大約時間過了兩刻鐘後,門外響起了三聲輕叩,節奏平穩。
周顯起身,步履無聲地走到門邊,開了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頭戴斗笠、垂著厚厚紗幔的女子身影,身形窈窕,卻看不清具體面容,連衣飾也掩在斗篷之下。
周顯見狀,自光微凝,低聲詢問:「可是元春姑娘當面?」
那女子在紗幔後點了點頭,並未出聲。
周顯側身將她引入房中,隨後迅速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到了房中,光線稍亮,那女子才抬手,緩緩取下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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