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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玉帶初系金蘭契,珠冠未許試風塵

  第128章 玉帶初系金蘭契,珠冠未許試風塵

  許久,周廷楨終於緩緩點頭,眼中流露出既複雜又釋然的神色:「罷了。你自幼主意極正,為父也不替你拿這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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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父能做的,便是替你守住江南這方基業,為你留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後路。」

  「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無條件的支持。

  「你儘管放手施為。為父,還有整個周家,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周顯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鄭重頷首:「有父親坐鎮後方,運籌帷幄,兒子前方自可一往無前,再無後顧之憂。」

  父子二人就家族未來大計達成共識,氣氛稍緩。

  周廷楨端起已微涼的茶啜了一口,面上重新浮起溫和的笑意,看向周顯:「對了,為父當年為你定下的那樁婚事,你可還滿意,你黛玉妹妹,想必你也見過了。」

  周顯神色舒展,點頭應道:「世妹她姿容絕世,風華無雙,且蘭心蕙質,聰敏過人,確為不可多得的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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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心中甚喜,多謝父親為兒子擇此佳婦。」

  周廷楨聞言,面上掠過一絲追憶與感慨,輕嘆一聲:「只可惜啊,你林叔父英年早逝,未能親眼得見今日。」

  「若他泉下有知,見你二人如此,不知該是何等欣慰歡喜————」

  他擺了擺手,揮散那絲悵惘。

  「罷了,舊事不提。」

  「為父在京不會久留,你即刻安排下去,給榮國府下個正式的拜帖。」

  「後日,為父親自帶你去榮國府拜會,將你與玉兒的婚期正式定下,擇定吉日,也好回江南風風光光地為你們完婚。」

  周顯起身應道:「兒子稍後便去安排妥當。父親一路奔波辛苦,還請先歇息片刻,晚間兒子再來陪父親一同用膳。」

  周廷楨微微頷首,闔目靠在椅背上養神。

  周顯見狀,放輕腳步,悄然退出了正堂。

  時間一晃,轉眼到了三月初二。

  這天上午,榮國府中門豁然洞開,青石甬道灑掃得纖塵不染,連階前石獅也似比平日更顯肅穆。

  賈赦、賈政、賈璉三人身著簇新公服,立於府門高階之下,目光投向長街盡頭。

  空氣里浮動著春日特有的微塵與草木初萌的氣息,混合著一種無聲的等待。


  不多時,馬蹄聲與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由遠及近,一隊甲冑鮮明的兵丁護衛著兩輛烏漆平頂馬車,在榮府門前穩穩停駐。

  兵丁勒馬肅立,動作劃一,唯有馬匹偶爾噴響鼻的聲音打破沉寂。

  賈赦等人略整衣冠,步下石階相迎。

  首輛馬車門帘被隨從撩開,周顯先行下車。

  他今日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直裰,外罩墨色暗雲紋比甲,身姿挺拔如修竹。

  落地後周顯並未立即前行,而是側身伸手,穩穩攙扶住隨後探身而出的父親周廷楨。

  周廷楨緋色官袍未褪,僅外罩一件玄色鶴,面容清癯,目光沉靜,久居高位的氣度自然流露。

  父子二人站定,晨光勾勒出相似的輪廓。

  賈赦向前一步,拱手為禮,聲音沉穩:「榮國府世襲一等將軍賈赦,攜二弟賈政,長子賈璉,恭迎周大人駕臨。」

  周廷楨面上浮起溫和笑意,抬手虛扶:「賈將軍客氣了,犬子在京數月,多蒙貴府關照提攜,周某心中甚為感激。」

  賈赦臉上笑容深了些:「周大人說得哪裡話,顯哥兒與府上淵源深厚,些許照拂,都是分內應當之事。」

  「家母已在府中正堂恭候,周大人,顯哥兒,請入府敘話。」

  周廷楨與身側的周顯同時微微頷首,父子二人步履從容,在賈府三位男主人的簇擁下,穿過儀門,繞過影壁,步入這百年國公府邸的深深庭院。

  沿途僕從垂手侍立,鴉雀無聲,唯有步履踏在青石上的輕響。

  榮禧堂內,檀香幽微。

  賈母端坐於正中鋪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的紫檀木榻上,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嵌翡翠的昭君套,手中捻著一串伽楠香佛珠。

  見眾人入內,她抬起眼,目光先在周廷楨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掃過周顯,最後落回周廷楨臉上,露出和煦笑意。

  周廷楨帶著周顯行至榻前,拱手一禮,姿態恭謹而不失風骨:「老夫人,一別經年,您老一向可好?」

  「托周大人的福,老婆子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

  賈母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慈和,抬手示意。

  「周大人,周公子,快請坐。老大,老二,璉兒,你們也都坐。」

  眾人依序落座。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青瓷蓋碗裡碧螺春的嫩芽在熱水中舒展沉浮。

  堂內一時只聞杯蓋輕碰的微響。

  賈母捧著茶盞,暖意透過瓷壁熨帖著手心,她看向下首的周廷楨,笑意溫潤:「周大人此番入京述職,諸事想必都已安排妥帖?」


  周廷楨放下茶盞,頷首道:「托老夫人的福,入京諸務尚算順利,陛下垂詢,亦多蒙嘉勉。」

  「如今諸事已畢,唯有一件要緊事,懸而未決,特來與老夫人商議。」

  他略作停頓,目光轉向身側的周顯,又看回賈母。

  「便是犬子周顯與貴府甥女黛玉的婚期。」

  「兩個孩子自幼由我與如海兄指腹為婚,情誼深厚。」

  「惜乎如海兄與尊妹早逝,玉兒如今的血脈至親,唯貴府而已。」

  「故而今日登門,厚顏相求,望能與老夫人商定良辰吉日,了卻這樁大事,亦使逝者心安。」

  賈母聞言,捻動佛珠的手指略停,面上神色愈發柔和:「周大人所言極是。玉兒這孩子,在我身邊養了這些年,出落得愈發好了。」

  「顯哥兒更是人中龍鳳,今科會元,前程無量。」

  「兩個孩子年歲相當,正是締結良緣之時。此乃天大的好事。」

  「不知周大人心中,可有中意的好日子?」

  周廷楨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懇切:「此番春闈,犬子僥倖奪得會試頭名,此乃朝廷恩典,祖宗庇佑。」

  「按朝廷舊例,進士及第後,待授官畢,朝廷會特旨恩准其榮歸故里,祭告先祖,光耀門楣。」

  「此乃人生大禮,亦當與婚姻之喜相合。」

  「故而,我請欽天監高人推演天時,又結合江南路途所需時日,選定七月二十八,乃上上大吉之日,最宜婚嫁,不知老夫人以為如何?」

  賈母沉吟片刻,指尖在佛珠上緩緩滑動,似在思量。

  堂內一時安靜,只聞自鳴鐘滴答輕響。

  片刻後,她抬眼,眸中帶著果決:「七月二十八————日子是略緊了些。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肯定。

  「只要上下齊心,操辦得用心些,倒也來得及。」

  「這婚期,便定在七月二十八吧。」

  她頓了頓,面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聲音低緩了些:「只是揚州路遠,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起舟車勞頓了。」

  「屆時,就讓老大和璉兒,代表榮國府,親赴揚州,送玉兒風光出嫁。」

  「這幾個月,府里自當緊著操辦,一應嫁妝應用之物,必會為玉兒準備得妥妥噹噹,絕不叫她委屈半分。」

  周廷楨臉上笑容舒展,再次拱手:「老夫人深明大義,思慮周全,周某感激不盡。」

  「既如此,犬子與玉兒的婚期,便定於本年七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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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既定,堂內氣氛似又鬆快幾分。

  賈母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目光在周廷楨臉上逡巡片刻,復又放下,臉上笑意更深,卻帶了幾分斟酌的意味:「周大人總督江南糧道、漕運、河道諸務,經年累月,勞苦功高,位高權重,實乃朝廷柱石。」

  「老婆子這裡,倒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也不知————是否恰當。」

  周廷楨神色不變,依舊溫和從容:「老夫人言重了。您老乃長輩,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周某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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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下首垂首而坐的賈政,帶著幾分母親對兒子的憂心:「說來慚愧,老婆子膝下二子。」

  「老大襲了府里的爵位,雖無甚大作為,到底守著祖宗基業,衣食無憂,倒也不必我過多操心。唯獨這老二————」

  她頓了頓,語氣里滿是無奈。

  「年過五旬,如今還在工部做個從五品的員外郎,整日裡與些磚瓦木石、匠作工役打交道,非其所長,亦非其所願。」

  「蹉跎半生,位不過五品,實在————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廷楨,眼中帶著懇切與希冀:「周大人執掌江南漕運、河道,皆是關乎國計民生的緊要所在,位高權重,用人唯才。」

  「不知————能否看在兩家即將結為秦晉之好的情分上,提攜政兒一二?」

  「不拘在漕運衙門,或是河道總督衙門,給他謀個差事,不拘大小,只要是個正經前程,叫他聊有寸進,不至終生碌碌,老婆子便感激不盡了。」

  此言一出,堂內空氣驟然凝滯。

  賈政猛地抬頭,臉上瞬間漲紅,又驚又急,慌忙起身,對著賈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窘迫與急促:「母親!您————您這是做什麼!兒子在工部————在工部幹得好好的!雖無大建樹,卻也克盡職守。」

  「何苦————何苦在此等時候,向周大人開這等口,平白給周大人添麻煩!這————這成何體統!」

  他語氣惶急,額角似有細汗滲出。

  賈母卻只淡淡掃了賈政一眼,擺了擺手,並未理會他的辯白,自光依舊牢牢鎖定周廷楨,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靜待他的答覆。

  周廷楨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確實未曾料到,賈母竟會在此議定婚期的當口,猝不及防地提出如此要求。

  河道、漕運,皆是江南命脈所系,更是他周家經營百年的根基所在,所用人手,非親信嫡系、深諳此道者不可輕授。


  賈政?

  一個從未涉足實務、只知清談詩書的工部員外郎。

  將他安插進去,無異於在自家後院埋下隱患,於公於私,皆不可行。

  然而,此刻兩府議親,氣氛融洽,賈母又以長輩之尊、血親之誼相求,若斷然回絕,不僅場面難看,更恐傷及情分,乃至影響婚期————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之際,一直靜坐旁聽的周顯,唇角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從容起身,先對賈母和周廷楨各施一禮,聲音清朗平和,打破了堂內的凝滯:「父親,老夫人,請容顯僭越一言。」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周顯面向賈政,語氣誠摯:「政伯父的才學人品,顯在京數月,耳聞目睹,深為敬服。」

  「以伯父滿腹經綸、文采斐然,屈就於工部營繕司,終日與匠作俗務為伍,確是大材小用,明珠暗投了。」

  他話鋒一轉,看向周廷楨,又轉向賈母,條理分明:「然而,漕運、河道二衙,事務繁劇,非比尋常。」

  「上牽京師糧秣命脈,下連萬民生計,更兼河工險峻,瞬息萬變。」

  「其中關竅,非積年老吏、深諳此道者不能勝任。」

  「政伯父此前並未涉足此等實務,驟然拔擢,恐非愛護,反易使其置身於風口浪尖,進退失據。此其一也。」

  周顯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賈政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理解:「再者,顯觀政伯父性情高潔,雅好詩書,更喜與文人雅士清談論道。」

  「河道、漕運衙門,雖位高權重,卻終究是俗事纏身之地,終日周旋於錢糧、工役、

  乃至江湖草莽之間,恐與伯父性情不合,反令其如坐針氈,徒增煩擾。」

  「為伯父長遠計,亦為公務順遂計,顯竊以為,此二處並非伯父最佳去處。」

  賈政聽得此言,面上雖還維持著矜持,眼底卻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以為然之色。

  工部的繁瑣俗務早已令他厭煩透頂,周顯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所想。

  周顯微微一笑,拋出關鍵:「依顯愚見,政伯父滿腹錦繡,學養深厚,正該置身於清要之地,掌教化,司禮儀,揚文風,方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恰好,禮部下設之提督四夷館,掌四方番國朝貢、文書譯註、使臣接待諸務,正需政伯父這般博學鴻儒、進退有度之人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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