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乾清恩重賜權柄,父子深謀定乾坤
第127章 乾清恩重賜權柄,父子深謀定乾坤
在夏守忠的引導和眾親兵護衛下,他登上了早已備好的、由四匹神駿健馬拉著的、裝飾著雲紋與瑞獸的華貴車輦。
夏守忠也登上了緊隨其後的另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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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令下,宮廷儀仗在前開道,禁軍護衛左右,鳴鑼之聲清脆響起,車馬隊伍緩緩啟動,離開通州碼頭,沿著寬敞的官道,向著巍峨的京師皇城方向,迤邐而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乾清宮內光線沉凝,垂拱帝端坐御座之上。
他年約四十,膚白微胖,雖身著龍袍,眉宇間卻並無逼人威嚴,反而在眼角眉梢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身不由己之感。
殿內金磚慢地,映著燭火幽光,更添幾分深宮寂寥。
不久,一名身著玄甲、腰佩長刀的侍衛步履沉穩地踏入殿中,在御階下行跪拜禮,聲音清晰迴蕩:「陛下,江南督糧道總督周廷楨大人已至宮門,現於殿外候旨求見。」
垂拱帝目光微抬,淡然道:「傳周廷楨入殿面聖。」
侍衛垂首應喏,起身倒退幾步,方轉身快步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唯聞更漏滴答。
片刻後,周廷楨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他身著緋色補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步履沉穩地行至御階前,面向垂拱帝躬身長揖,聲音洪亮而不失恭謹:「微臣江南督糧道總督周廷楨,參見陛下,吾皇萬歲。」
垂拱帝面上浮起一絲溫和笑意,抬手虛扶:「公輔快快免禮。來啊,給周卿看座。」
隨周廷楨一同進來的夏守忠聞聲,立刻輕手輕腳地搬來一把紫檀木圈椅,置於御階下側。
周廷楨躬身再謝:「臣謝陛下賜座。」
而後他撩袍端坐,面色平靜如古井無波。
垂拱帝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周廷楨臉上,語氣帶著嘉許:「公輔這些年坐鎮江南,督理糧道、漕運、河道諸務,條分縷析,調度有方,使江南糧賦源源北輸,京畿重地無匱乏之虞,實乃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頓,話鋒輕轉,試探之意隱於言辭之間。
「朕有意將你擢拔,位列台閣,參贊機務,不知公輔意下如何?」
周廷楨端坐椅上,神色未改,拱手回道:「多蒙陛下垂青看重,有意簡拔微臣於台閣重地。」
「然內閣乃朝廷中樞,諸公皆德高望重,勳業彪炳。」
「微臣年齒尚淺,資歷尤薄,若驟登高位,恐難孚眾望,亦恐有負聖恩。」
「臣斗膽懇請陛下允准,微臣仍願回鎮江南,為朝廷悉心督轉糧道漕運,保一方安瀾,解陛下北顧之憂。」
「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
垂拱帝聽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然面上笑意不減,只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公輔既如此深謀遠慮,以國事為念,朕也不好強人所難。」
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轉為恩賞。
「公輔鎮守江南,勞苦功高,朕特加恩典,加卿領戶部尚書銜,加太子太保,晉東閣大學士。」
此語一出,殿內氣氛似有微凝。
太子太保與東閣大學士,多為榮銜虛職,彰顯恩寵。
然「領戶部尚書銜」卻大相逕庭。
尋常封疆大吏多領兵部尚書銜,僅為榮譽。
而「領戶部尚書銜」則意味著地方大員可繞過戶部衙門,擁有跨省調度錢糧的實權。
周廷楨身為江南督糧道總督,本就掌控著每年數千萬石糧米、數百萬兩白銀的漕運命脈。
賦予他此銜,無異於將一把能撬動帝國財政根基的鑰匙交到他手中。
其背後隱含的帝王心術與權力博弈,深不可測。
周廷楨端坐如松,心中洞若觀火。
垂拱帝被太上皇及朝中元老重臣掣肘過甚,此舉是欲以重利相誘,拉攏他下場,與太上皇一系打擂台。
然僅此誘惑,尚不足以讓根基深厚的周家徹底站隊。
周廷楨面色沉靜,起身離座,恭敬行禮:「陛下隆恩浩蕩,臣感激涕零,唯有鞠躬盡瘁,以報天恩。」
垂拱帝抬手示意他歸座,面上笑容愈發溫和:「公輔乃國之柱石,社稷干城,此皆卿應得之酬。」
他仿佛不經意般提起。
「公輔方才入京,想來尚未得知,令郎周顯,才冠群倫,已高中本科會元,獨占鰲頭。」
「公輔,你當真是後繼有人,家門之幸啊。」
聽聞兒子高中會元,周廷楨沉穩如山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由衷的笑意,他微微欠身:「犬子才疏學淺,僥倖得中,全賴陛下洪福,朝廷恩典,考官慧眼,實不敢當陛下如此謬讚。」
垂拱帝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讚許:「令郎才華,令一眾考官為之嘆服,公輔就不必過謙了。」
他目光炯炯,話鋒再次微妙一轉。
「卻不知,關於令郎前程,公輔作何打算?」
「是打算讓其返回江南,承歡膝下,還是留在京師,為國效力?」
周廷楨笑意收斂,恢復一貫的恭謹與沉穩,拱手道:「回稟陛下,犬子若得入仕途,便是朝廷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其前程去留,自當由陛下聖心獨斷,微臣豈敢妄言安排。」
此言一出,垂拱帝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滿意之色。
周廷楨老謀深算,不肯輕易表態,但終究是拿人手短。
老狐狸難動,若能掌控住這隻年輕有為的「小狐狸」,亦是破局之機。
他含笑點頭:「既如此,待殿試之後,便讓令郎入翰林院供職吧。」
「儲才養望,厚植根基,日後朝廷自有倚重之處。」
君臣二人又就江南漕運、河道治理等實務交談片刻,周廷楨便以舟車勞頓、身體疲憊為由,恭敬告退。
周廷楨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垂拱帝臉上的溫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靠回御座,目光投向殿頂藻井,深邃難測。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夏守忠,此時才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憂慮:「陛下,這周廷楨言語滴水不漏,滑不溜手,奴婢觀其行止,未必就肯鐵了心站在陛下您這邊啊。」
垂拱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聲音平靜無波:「周家盤踞江南百載,根深蒂固。」
「漕運河道,國之命脈,無論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離不得周家維繫運轉。」
「太上皇臨朝之時,曾三度銳意改革江南漕務,欲收歸中樞,結果如何。」
「無不以失敗告終,更引發漕工嘯聚,民變四起,京師糧荒百日,米貴如金,逼得太上皇不得不下罪己詔以平息眾怒。」
「如今的周家,早已是碰不得、摸不得的龐然大物,真正做到了與國同休。」
「如此情勢,周廷楨自然不肯輕易下場,趟這渾水。」
垂拱帝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御座扶手上的龍紋,眼中精光微閃:「然則,他今日坦然接受了領戶部尚書銜」————這便足以說明,周家的胃口,遠不止於偏安江南一隅。他們想要的,更多。」
一絲掌控棋局的從容浮現在他臉上。
「如此,倒也好。」
「周家若不動如山,穩坐釣魚台,朕一時還真拿他沒辦法。」
「可他若按捺不住,動了心思————反倒好辦了。」
「就讓周顯這個過河卒子,替朕去探探路,攪一攪這潭深水。」
「周家若能鬥垮了太上皇留下的那些老臣,助朕徹底收攏權柄,自是上佳。」
「若周家力有不逮,敗下陣來————那朕正好藉機將江南漕運、河運之權,徹底收歸中樞。」
「無論誰勝誰負,朕皆可穩坐這釣魚台,坐收漁翁之利。」
夏守忠聞言,深深躬下身去,臉上露出由衷的嘆服:「陛下洞燭機先,運籌帷幄,奴婢敬佩至極。」
深宮之中,垂拱帝端坐御書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御案冰涼的邊緣。
他凝視著跳躍的燭火,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平息的熾熱,那是對至高權柄不加掩飾的渴望,仿佛蟄伏的猛獸嗅到了血腥。
與此同時,周廷楨的車輦駛離了宮禁的森嚴,穿過京師喧鬧的街巷,最終停在東城周家別院那對厚重的黑漆大門前。
周顯早已肅立在階下等候,見車輦停穩,他上前一步,對著尚未掀起的車簾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清晰:「兒子恭迎父親入京。」
車簾被僕從撩開,周廷楨踏著腳凳下了馬車。
他自光落在周顯身上,端詳片刻,臉上緩緩綻開慈和的笑意,伸手在周顯肩上拍了拍「顯兒,你這數月在京師的苦功未曾白費,高中會元,金榜題名,為父心中甚慰。」
周顯唇角微揚,側身讓開道路:「父親過譽了,父親一路鞍馬勞頓,還請快些入府歇息。」
周廷楨微微頷首,父子二人並肩步入府中。待周廷楨卸去一身風塵,換上居家的便服,二人移至正堂敘話。
室內沉水香的氣息清幽,周廷楨端起茶盞,目光沉靜地看向兒子:「說說吧,你這幾個月在京師的種種。」
周顯隨即將自己如今之後一應事項,包括榮國府王夫人謀奪林家產業、寧國府賈珍賈赦從中漁利,乃至自己如何借力打力、迫使賈家低頭交還並賠出巨款等事,條理分明地道來。
周廷楨聽著,眉頭漸漸蹙起,待周顯話音落下,他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賈家祖上也是一門雙公,煊赫至極,這才傳了三代四代,竟已淪落至這般蠅營狗苟、行同狗彘的齷齪境地。」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直刺周顯。
「倒是你,才入京幾月,身邊竟已收了幾個側室,還將那寧國府的兒媳安置在京郊。」
「少年人血氣方剛,本不足為奇,然則貪戀女色若傷了根本,日後追悔莫及。」
周顯迎上父親的目光,非但不懼,反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父親此言,莫非是這些年被母親約束得緊了,心生艷羨?」
周廷楨眉頭一擰,佯怒地瞪了周顯一眼:「沒大沒小!什麼渾話也敢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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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不納妾室,只因與你母親琴瑟和鳴,夫妻情篤。」
「卻不知怎地養出你這等花花太歲。」
周顯笑意更深,從容道:「母親常言,周家人丁單薄,兒子此舉,也是為家族開枝散葉,綿延香火盡一份心力。」
周廷楨擺了擺手,顯出幾分不耐:「行了,你肚子裡那點花花腸子,為父也懶得深究。」
「但你自己務必把握分寸,若他日鬧出什麼不堪的風流韻事,污了周家百年清譽,休怪為父家法無情。」
周顯神色一正,頷首應道:「父親放心,兒子心中有數。」
他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父親此番入宮述職,陛下可是又極力拉攏,逼父親表態了?」
周廷楨聞言,面上的輕鬆之色褪去,染上些許沉重與無奈。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顯兒,以我周家盤踞江南百載的根基,本不必如此行險。」
「只需你安穩承繼家業,守成持重,家族自可保數十年興旺無憂。」
「你何苦非要捲入朝堂這灘渾水,去趟那爭權奪利的漩渦?」
周顯坐直了身體,目光如炬,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父親明鑑,當年祖父與太上皇因漕運河道之權鬥法,雖最終保住了我周家基業,卻也令周家成了帝王心頭的芒刺。」
「兒子固然有信心憑手段守住這份家業,然則長此以往,周家與中樞的隔閡只會日深。」
「若我周家不能更上層樓,打破這僵局,早晚必遭傾覆之禍。」
「即便我們一心只想守成,也終是守不住的。」
「與其被動應戰,被人推著入局,不若主動執棋,搶占先機。」
「或可藉此風雲,為我周家鑄就萬世不易之基業!」
周顯一番話語鏗鏘有力,落地有聲。
周廷楨凝視著兒子年輕卻已顯崢嶸的臉龐,陷入長久的沉思。
堂內靜默,唯聞更漏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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