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爺爺，我回來了
她轉回頭，邁步走進了醫院大門。
住院部在七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偶爾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蘇阮走到盡頭那間單人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肉塌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沒能抓住。
蘇勝宏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表情緊繃。趙婉華坐在對面的沙發里，正在剝一隻橘子，橘子皮剝了一半放在手心裡，沒吃，像是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蘇阮推門走了進去。
趙婉華抬頭看到她的那一瞬，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彈了起來，手裡的橘子滾落在地毯上，骨碌碌滾到了床腳。「蘇阮？你怎麼——你回來幹什麼？「
蘇阮沒有看她，徑直走到病床旁邊。蘇勝宏也站了起來，臉色複雜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病床上的蘇老爺子閉著眼，呼吸機面罩蓋住了大半張臉，胸口隨著儀器的節奏一起一伏。蘇阮站在床尾，看著那張她叫了二十多年爺爺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向蘇勝宏：「大伯，他什麼時候能醒？「
蘇勝宏被她問得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抿了抿嘴：「醫生說情況不太穩定，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也可能——「他沒說完。
蘇阮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多留，只是走到床邊，伸手把搭在床欄上那條滑下來的毛毯輕輕拉上去了一些，蓋住了蘇老爺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右肩。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池硯庭等在走廊里，靠在牆邊。看到她出來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確認她的狀態之後才開口：「怎麼樣？「
「還躺著。「蘇阮走到他面前，聲音很平：「等他醒了再說。「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是京城灰藍色的天，午後的光線透過玻璃把整條走廊照得透亮。蘇阮站在那片光里，身形挺直。她轉頭看著窗外那片她從小看到大的天光，忽然覺得那顏色比記憶里淺了一些——像是淡了幾分的藍，透亮，乾淨，像被水洗過。
池硯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安靜地陪著，和她一起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淡的天色，等著她準備好下一步要做什麼。
蘇老爺子是第二天凌晨醒的。
蘇阮接到蘇勝安電話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她躺在酒店床上，池硯庭睡在旁邊，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她接完電話之後沒有立刻動，看著窗簾縫隙里那線灰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了一會兒，才伸手把池硯庭的手臂輕輕拿開，坐起身來。
池硯庭在她坐起來的那一瞬就醒了。他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問她去哪兒，只是跟著坐起來，從床邊椅子上把她的外套拿過來遞給她。
「醫院說醒了，但狀態不好。」蘇阮接過外套披上，聲音很平：「我爸讓我們現在過去。」
兩人到協和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走廊里比昨天更安靜，值班護士推著藥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他們微微點了點頭。蘇阮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裡面多了一個人——蘇宇。
他坐在病床旁邊的凳子上，低著頭，後頸露著一截，肩膀繃得很緊。蘇勝宏和趙婉華不在，大概是被老爺子叫出去或者暫時離開了。蘇勝安站在床尾，背對著門口，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安靜。
蘇阮推門走了進去。蘇宇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她，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把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蘇阮走到床邊。蘇老爺子靠在搖起來的床頭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右手擱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沒什麼力氣。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渾濁的目光在看到蘇阮的那一瞬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幾下，沒能發出聲音。
蘇阮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這張瘦削的、被歲月和病痛削去了所有稜角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到什麼：「爺爺，我回來了。」
蘇老爺子的嘴唇又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他那隻沒什麼力氣的手在被子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
蘇阮看著那隻手，沒有去握。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他開口。
「阮阮。」蘇老爺子的聲音又沙又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喘：「那件事……是我做的。」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儀器滴答的聲響。
蘇阮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池硯庭走到她椅子後面站定了，沒有出聲。
蘇老爺子喘了幾口氣，繼續說下去，斷斷續續的：「十六年前……那批藥是我讓姓趙的從北邊接的……摻在你媽的補品里……我以為只是讓她身體慢慢弱下來……不會要命……」
蘇阮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你媽走了之後……我每年都去她墳前燒香……」蘇老爺子的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淚，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滑：「你爸恨我……我知道……我不配他原諒……」
病房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蘇勝安站在床尾，始終沒有轉過身來，肩膀微微地、極輕地抖著。
蘇阮看著病床上這個乾瘦的老人，看著他那雙渾濁眼睛裡透出的、她從未見過的神色——那種神色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塌下去，像是支撐了他大半輩子的那根骨頭終於撐不住了。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聲音還是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爺爺，你對不起我媽。」
蘇老爺子的嘴唇抖了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