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多事之秋

  第165章 多事之秋

  有書則長,無書則短,一晃就過了一年。

  富良江的春水漲了又落,江面上再也看不到交趾水師的破舊戰船,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宋商船。

  掛著各式旗子的福船滿載著香料、蔗糖、瓷器和絲綢,在江面上穿梭往來,帆影蔽日,號子聲此起彼伏,比之以前繁忙了無數,已經是全大宋最為繁忙的黃金水道之一。

  一年的時間,讓這片飽經戰亂的土地,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交趾的普通百姓,似乎,乍一看,是這場變革最大的受益者。

  黎氏王朝時期壓在他們頭上的三十多種苛捐雜稅,被潘惟熙一紙令下全部廢除,取而代之的,是大宋統一的兩稅法,稅率比黎氏時期低了六成,而且頭一年全免,潘惟熙壓根就沒收過稅。

  潘惟熙還下令重新丈量土地,將黎氏皇族和貴族霸占的上千萬畝良田,全部分給了無地和少地的農民,富良江沿岸的百姓全都將潘惟熙當做活菩薩了一般,好多土著的京族甚至還在給他立生祠。

  除了種糧食,越來越多的農民開始種植甘蔗、香料、橡膠等經濟作物,大宋的商人會提前上門簽訂收購合同,給出公道的價格,還會提供種子和技術指導,甚至和嶺南一樣也在用木頭和瀝青修軌道往出運輸。

  以前爛在山裡沒人要的沉香、藿香,現在能賣到汴梁去,很多人家靠著種香料,蓋起了新房子,穿上了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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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畔,原本衣不蔽體的京族人穿著越來越時髦,姑娘們也是越穿越清涼,船一划入升龍府,便能看到宛如小山一樣的鶯鶯燕燕,胭脂水粉的香味能飄出去一里多去。

  而且短短一年的時間,升龍府的城牆都已經拆了,城市規模擴大了足足兩倍,人口迅速膨脹到了七十多萬,繁榮,忙碌,看上去非常的美好。

  但也只是看上去美好了。

  七十多萬人口中,差不多有二十幾萬都是妓女,從上到下的交趾女人縱使是還有一些羞恥之心,恐怕也是不多了。

  除了少部分的官宦子女和大宋買辦,亦或者有能力跟宋人搭上關係的聰明人之外,基本上所有人家的女兒現在都已服務宋人為榮,都在想方設法,變著花樣的推銷自己。

  狠一些的,甚至敢當街往地上一躺就攔馬車,馬車停下,便有一窩蜂的女人上車賣春。

  至於升龍府的男人,要麼就在碼頭上做苦力,要麼就去挖煤礦挖鐵礦,要麼,就幾乎只能靠女人養著了。

  現如今宋交之間真正暢通的商品其實並不是香料,而是人口,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是年輕的,自己願意的,都能當做類似於豬仔一樣的給賣到大宋去。


  當然了,大宋是不允許人口買賣的,大家簽的都是長契,二十五年之後還了自由身想回來還是能回得來的。

  畢竟交趾本為宋土嘛,事實上交趾話本質上確實就是大宋話的方言,真要較真兒的話越南語不見得比閩南話更難懂的,故而這邊的百姓學習漢話也容易,又沒有官府撐腰,大宋那邊的需求是很大的,完全不愁買家。

  而升龍府這邊卻是也完全不缺賣家的,因為或有意或無意,交趾現在的人口不依靠宋人海商完全過不了了。

  「太尉,今天,升龍府的糧店又集體漲價了,現在已經漲到三百五十文每斛新米了。」李公蘊有些憂心地道。

  潘惟熙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市場經濟,自由模式嘛,三百五十文每斛,不是還是有人買的麼?不是也還是沒餓死人麼?至少升龍府沒餓死人吧,流民麼,不是早就放開了管制,允許流民來升龍府就食了麼?」

  「是,升龍府目前————確實是還沒餓死人,但為了生存,新湧入的流民,大多都已經在賣兒賣女了。」

  「你看,這不是還賣得出去麼?賣得出去,那就不是什麼問題,亂不了,要是真的亂了,還希望你們兄弟二人,對我升龍府的治安負責,及時彈壓啊,沒問題吧?」

  李公蘊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點頭道:「沒問題。」

  雖是心中不願,但是沒辦法,李公蘊自己也是知道,眼下這個局面已經是對交趾百姓最好的結局了。

  這就是潘惟熙,和那些海商們統治之下的交趾升龍府,繁花似錦之下,滿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骯髒。

  殖民一個地方最好的方式是什麼?是用武器,軍隊去搶劫資源麼?當然不是啊,英國佬早就給打過樣了,殖民一個區域最高效的手段就是控制一個區域的糧食價格啊。

  這還真不是潘惟熙教的,但是青雉,赤犬那些人一個個的好像都是無師自通,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摸清楚了如何在交趾賺大錢的門路。

  目前,除了紅河平原的一部分在潘惟熙的強制干預下依然維持了水稻種植之外,剩下的幾乎所有的交趾土地在一年之內全部由原本的糧食作物改成了經濟作物。

  甘蔗,果子,桑麻,棉花,中藥,棕櫚,香料,全是運回大宋就能換錢的好東西,在大宋海商的左右下,交趾本地的地主或是自願或是被迫,反正紛紛都按照大宋商人的需要開始改種這些東西。

  大宋的商人會如約花錢從地主階級的手裡買這些東西,並隨船帶來各種各樣特別豐富的商品以及糧食,通過大宋的商品再將這些錢給賺回來。

  故而糧食越來越貴,普通的百姓也越來越吃不起糧,大量往升龍府遷移,然後在升龍府給宋人打工,賣身,亦或者乾脆賣身當豬仔隨船去大宋討生活,給家人留下足夠多的糧食。


  因為大宋簽的是長契而不是直接賣身,所以這些交趾人在大宋賺了錢反而還能往回匯一點,由來往交趾的大宋商人負責幫忙帶回。

  大宋那邊還真的挺賺錢的,再加上往來升龍府的大宋商人越來越多,而且確實是出手闊綽,極大地帶動了升龍府這一城之內的經濟。

  故而現在的升龍府也確實是越來越繁榮,富足,看上去與一年前脫胎換骨,潘惟熙在城內乃至整個富良江沿河兩岸,都可謂是萬家生佛,立了無數的生祠牌位。

  交趾本來就有科舉傳統,文官都會說漢話、寫漢字,一年來升龍府內建立了一百多所學堂,教授交趾人學習宋話,讀聖賢書,學大宋的禮儀,已經是交趾人自己內部最賺錢也最好乾的生意。

  現在,走在交趾的城鎮裡,到處都能聽到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很多交趾的年輕人,都以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能寫一手好字為榮。

  事實上這個時候很多人也看出來為啥潘惟熙會讓黃家鎮守諒山城,卻跟朝廷要了一個鎮南軍節度使。

  說白了他根本還是沒拿諒山以南的交趾人當自己人麼,亦或者說,諒山以南的京族交趾人,還真是沒有他們這些諒山上的峒人具有統戰價值。

  峒人也是和大宋的海商合作的,經濟作物種的比京人還狠還多,不過山民本身人口密度沒那麼大,而且這些人政治地位上更高跟大宋海商們博弈還是擁有一定話語權的,日子倒是真的比原來要好得多,權且按下不表。

  在潘惟熙的有意安排,和大宋朝廷的集體默認之下,交趾現在雖然被大宋所收復,但整個諒山以南,大宋朝廷還是在放養,成了一塊任由大宋的商賈,將門盡情試驗的試驗田。

  主要也是因為朝廷想管也不太好管,太遠了,一說要來交趾當官,大家都覺得跟流放了似得,大家又沒犯什麼罪。

  總之,現在是就這樣了,整個諒山以南任由商賈們搞民間治理的結果就是如此。

  當然了,交趾的收復,最大的贏家無疑是大宋的海商集團,現如今全都已經是鳥槍換炮。

  一年前,這些海商大多都還只是在廣州和泉州之間跑船的商人,雖說也賺錢,但僅僅也只是賺錢而已,終究不是什麼大人物,與朝廷之間是完全沒有對價的。

  現在,他們的足跡已經遍布整個中南半島,交趾豐富的礦產、香料、人口和農產品,為他們帶來了滾滾財源之外更是讓他們在此橫行無忌。

  軍隊,武裝,丁口,反正是諒山以南,各個都為所欲為了,借著這邊的資源,在大宋也是越來越氣壯,不需要所謂的保護傘,在大宋國內也是日漸囂張了起來,現在朝廷要找他們收稅,也只能互相商量著來。

  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貿易需求,潘惟熙在富良江入海口,原來的永安州舊址上,新建了一座全新的港口城市。這座城市完全按照杭州的標準規劃建設,有寬闊的街道、整齊的碼頭、巨大的倉庫、繁華的商業區,還有專門的市舶司和海關,取名為上海。


  僅僅一年時間,上海就從一片荒蕪的灘涂,變成了一座擁有十萬人口的繁華港口。每天都有上百艘商船在這裡停靠裝卸,來自大宋、大食、占城、三佛齊的商人云集於此,各種語言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單以財富商稅而論,幾乎是僅在杭州和汴梁港口之下。

  大宋朝廷也只能對此聽之任之。

  僅僅一年時間,整個交趾向朝廷上交了一千萬貫的賦稅,市舶司的收入暴漲了十幾倍,確確實實,朝廷確實是變得越來越有錢了,連帶著本來就不低的官員俸祿,福利都增加了不少。

  朝中本就勢大的新黨派愈發的勢猛了起來,舊黨雖然依舊頑固,但至少在趙恆本人主動站出來強勢表態之前,肯定是要被新黨殺得節節敗退的了,畢竟舊黨擔心的那些事情目前為止還都是隱憂。

  所以得隴望蜀,即便是潘惟熙本人沒有任何的意向,朝中新黨和交趾的商人們也都已經勾結到了一起,開始越來越多的往占城的方向滲透,與占城的水師陸軍摩擦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了。

  即便是占城方向百般忍讓,但奈何屁用沒有,已經有宋人在占城搞漢使那一套了。

  不只是占城,就連大理,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全都是如臨大敵,風聲鶴唳,生怕大宋什麼時候打他。

  畢竟古人也都不是傻的,也都不是不懂地理,欲圖東南亞,必先取雲南的這樣一個簡單的軍事道理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是歷史上忽必烈首創的。

  搞政治的不懂搞商業的還不懂麼?南部殖民的事兒本來也是大宋的商人在主導,雲南高原就是整個東南亞的地理制高點,頗有些河東在中原的地理優勢,居高臨下,四通八達。

  大宋的商人和大食的海商現在拿下了交趾,還在圖謀占城,在三佛齊等地方也都有生意做,自然不會沒人看出這是一塊戰略要地。

  而且拿下交趾並開發出來之後大理的地理劣勢也被極大緩解了,物流運輸不便,可以直接走水運沿紅河下來到升龍府,再到上海,再轉運瓊州和雷州,最後再通過海運和水運聯動運到汴梁去。

  交趾有的條件大理幾乎也全都有,理由也都是現成的,安南是漢唐故土,南詔難道就不是了?

  朝廷就算是真的去攔,恐怕也未必攔得住,就算沒有潘惟熙,該發生的事情也還是會發生的,潘惟熙很清楚的知道,有一頭野獸已經被他親手培養了出來,並釋放了身上絕大部分的枷鎖,出籠了。

  野獸擇人而噬,是不需要主人引導的,甚至主人就算是想攔也攔不住。

  不過這些之後的事,暫時和潘惟熙也沒多大關係就是了,在他南下嶺南過了四年之後,終於,一紙調令調他回京了。

  嶺南發配的生活就此結束,很可惜,還是沒死成,他也算是命大,瘧疾也沒找上他。


  「發生了什麼事,朝廷為何要突然調我回京?不應該啊,新黨現在應該還遠沒有這麼大的勢吧,我在嶺南都折騰這麼多的事,官軍和相公,應該是不希望我回京才是啊。」

  「太尉,出事了。」

  「何事?」

  「皇后————死了。」

  「啊~」

  「而且使相公他————身體在今年惡化得很厲害,應該也快要不行了,藥石難醫,他其人將死,行事,愈發的肆無忌憚了,所以————」

  「使相公插手後宮之事,逼著官家立新後了?是誰,是沈貴妃麼?」

  季八點頭。

  「嘖,多事之秋啊。」

  「而且,遼國那邊,中京徽州城已經落成,遼國指名,希望您可以作為大宋的使者,為中京城賀。」

  「建一座城而已,沒必要把我從最南邊往最北邊調吧。」

  「聽說————遼國的承天太后,身體不豫,似乎是也快要不行了,朝廷的意思是,如果承天太后真的要去,大宋這邊的治喪使,非你莫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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