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得隴望蜀
第164章 得隴望蜀
「太尉,李公蘊的親筆信,那信使據說是他的親弟弟,朝中的文官大多也都不認識他的這個弟弟,不知真假。」
升龍府皇宮大內,潘惟熙並不怎麼避諱的直接坐了黎家王朝的龍椅,其實嚴格來說交趾也是大宋的附屬國麼,他們家皇帝正常來說也都是要被大宋冊封為郡王的,因此這皇位他也並不覺得他就不能做。
區區一個郡王而已,自己不能坐麼?其實反而正因為他做了這個位置,升龍府乃至於整個交趾的政局,基本還都能穩得住。
後世很多時候明粉聊起明朝疆土的事後總是喜歡把遼東,甚至部分蒙古也算進來強行論證明朝疆土不輸漢唐,那要這麼算的話其實大宋把交趾大理西夏也全都算進來的話,好像也沒比大名小多少了。
純是自欺欺人的一個名頭罷了,然而等他現在真的入主升龍府的時候這個名號卻是無疑有了大用,至少讓大家在投降的時候都絲滑很多,普遍都沒什麼牴觸情緒。
畢竟是宗主國來了麼。
而且交趾這地方還有一個其他政權都沒有的優勢,那就是這地方已經初步實現了文官政治,主要權力,尤其是兵權雖然都握在了黎家兒子們的手裡,但這個朝廷是有專門的官僚體系的,文官們在交趾要做官的話是需要考科舉的。
甭管這交趾的科舉水平是怎麼樣,據說跟大宋那邊的縣試都不如,但至少這地方的文官也都會說漢話寫漢字,讀得也都是孔孟之道,講究個仁義禮智信,跟大宋那邊的朝廷並不脫節。
至少讓他們主動上書給開封朝廷表忠心,文章寫得能看,可以很快地就直接嵌入到大宋的官僚體系之內,原本交趾各地各省的地方官也司以傳撤而定,政治摩擦力小。
直接就地併入大宋就行,事情交給陳堯叟來做,他相信這種事情上他們那些文官一定會比自己做得更好。
故而現在的整個交趾,就只剩下清化一處,還算是個問題了,這個時候李公蘊的態度就挺關鍵了。
潘惟熙卻是突然問儂智高道:「我猜他是要跟我乞降的,但他手裡到底是還有兩萬大軍,料來他十之八九,也會提一些條件,你說,我要不要答應他?」
儂智高想都沒想地道:「只要條件不是太過分的話,自然是要答應的,甚至就算是條件過分一些,也不妨先答應。」
「哦?」潘惟熙挑了挑眉,問:「這是為何?」
「太尉,李公蘊現在雖已是喪家之犬,兩萬大軍,不足為慮,但是做糖不甜做醋酸,這兩萬大軍若是直接就地解散,成為流寇,只怕是整個富良江以南都要被其禍害而遭受損失,現在的交趾已經是大宋的領土了,怎麼能讓他們這麼做呢?此其一也。」
「其二,升龍府被破,整個富良江以南,本都是可以傳檄而定的,但是各地州縣普遍都沒什麼兵力,若是李公蘊的兩萬人不肯投降而是負隅頑抗,那麼這些沒有兵力保護的地方州縣,就不得不受制於他們,打,咱們肯定是能打得過的,但要真的一個個啃過去,太麻煩,萬一造成了殺戮,不利於太尉收復民心。」
「其三,是臣聽說李公蘊此人在交趾軍中頗有威望,此人若是能降為己用,更有利於收復民心,而且我等峒人到底是粗魯了一些,又是外來的,不熟悉這升龍府內的基本情況,臣以為,李公蘊此人若是可用,由他來維持升龍府,乃至整個交趾的戰後治安,交接,還是很有必要的。」
潘惟熙聞言笑著點了點頭,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這人啊,雖是峒人出身,沒看過多少書,但是見識還是夠的,如此,將來將整個南中國都交給你,我也能放心許多。」
儂智高心中一驚,連忙低頭不敢表露情緒。
事實上也正如儂智高所說,李公蘊這人要是能降,肯定還是要用他的,說白了,偽軍麼,還是要用的,這人十之八九會是又一個全師雄。
潘惟熙拿過信件,以及跟著信件一併來的一個小盒子,裡面是黎龍廷賜給李公蘊的節度使印信、兵符,還有一本清冊,上面記錄著李公蘊麾下兩萬兵馬的詳細情況。
信的內容也是乏善可陳,無非是願意投降之類的,只是他手裡這些弟兄都是當兵吃的,希望他能給留一條活路,驟然解散的話沒地方吃飯之類的。
說白了還是希望能夠保留軍隊,保留他手上的兵權。
「不是說他弟弟來了麼,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個看起來至多二十多歲,跟潘惟熙歲數差不多的一個年輕人器宇軒昂地走了進來:「末將李公顯,奉家兄李公蘊之命,叩見潘太尉!太尉天兵南下,誅滅暴君,救交趾萬民於水火,交趾百姓無不感恩戴德!」
「起來說話吧。」潘惟熙淡淡地說道,「李將軍現在何處?」
李公顯站起身,躬身答道:「回太尉,家兄原本奉黎逆龍廷之命,率領兩萬大軍前往清化討伐黎明昶。大軍行至寧平,忽聞升龍府被天兵攻破,黎逆伏誅,家兄當即下令停止進軍,就地紮營,約束部下,不許騷擾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恭敬:「家兄常說,自己本是大宋子民,只因黎氏竊據交趾,才不得已屈身事賊。如今太尉王師南下,收復故土,家兄願率麾下兩萬將士,解甲歸降,誓死效忠大宋!」
「大宋子民?」
「家父李淳安,原本是福建泉州人,五代時為避戰亂,才來到了交趾做生意,說來,我李家與咱們福建李家,也就是太尉您麾下的青雉,還是實打實的親戚關係呢。」
「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那還真不是外人啊。」
李公蘊這個家世也算是後世一大懸案了,越南方面史料堅稱他是土生土長的交趾人,不過國內不止一處史料都能證明這貨就是福建人。
現在看來,那應該還是越南方面的史料有些牽強附會了。
這麼想著,潘惟熙也是面露沉重,低著頭不自覺地敲擊手指,在思索著對李公蘊的安排。
李公顯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隨即又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尉明鑑!升龍府剛剛平定,人心浮動,各地盜匪橫行,治安堪憂。家兄在交趾軍中多年,對本地情況了如指掌,摩下將士也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民情。
家兄斗膽懇請太尉,允許他保留本部兵馬,負責升龍府及周邊地區的治安緝盜之事。
家兄向太尉保證,一定恪盡職守,保境安民,若有半點差池,甘受軍法處置!」
他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家兄還說,他知道自己是降將,不敢奢求高官厚祿,只求能為太尉效犬馬之勞,為大宋鎮守南疆。他日太尉若要南征占城,家兄願為先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嗯。
「」
潘惟熙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實話說,他是有些猶豫的。
因為這個李公蘊實在是太有名了一些,換個人掌兵權的話他說不定就答應了,就如儂智高說的一樣,交趾這邊是需要一支偽軍的,而且真給他逼急了也不利於大宋收復交趾。
可問題是他是李公蘊啊。
簡單說,這是個在越南類似於唐宗宋祖一樣的人物,在越南後世的歷史地位,基本對標他們大宋這邊的趙匡胤.,而且此人在交趾,確實是很多地方都和趙匡胤是很像的。
歷史上黎龍廷死後交趾繼續內亂,正是這個李公蘊統一交趾內部建立了交趾大王朝李朝,李朝國祚二百多年,北干大宋,南干占城,奠定了後世越南的基本國家概念和地理版圖。
應該說,黎朝交趾,乃至之前的丁朝交趾,其實都毋庸諱言說是中國地方割據政權,或者是剛剛獨立出去的分離勢力,是沒什麼錯誤的,但是潘惟熙也不得不承認,李朝交趾確實就已經是一個完整且獨立的國家了,是真正的越南歷史,而不再是中華歷史了。
正所謂彼之英雄,我之仇寇麼,你老李實在是太有能力了,我老潘,不放心讓你就做個偽軍頭子啊。
沉吟了好一會兒,潘惟熙做出決定道:「讓令兄先回來吧,升龍府這邊,正在籌備成立警察部隊,是打算讓你們交趾人來做的,令兄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已經有許多人向我推薦令兄了。」
「不過我卻是覺得,令兄擔任此職,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升龍府警務巡檢都指揮使一職,不如交給你來做,聽說你在軍隊中一直都是令兄的副手?想來此職足以勝任了。」
「至於令兄麼————我身邊還缺了一個掌書記,若是令兄不嫌棄,不如在我身邊做事如何?」
李公顯大喜過望,連連叩首,「多謝太尉!多謝太尉!末將這就回去,將太尉的鈞旨告知家兄!」
潘惟熙這裡其實也是耍了一個花招,所謂掌書記,一般都是私人幕僚,本身不算什么正經的官,現在的大宋到底不是宋初,五代時了,遠不是趙普給趙匡胤當掌書記那會兒了,節度使本人的權柄都給廢得差不多了,哪還有掌書記的事兒。
然而潘惟熙本人這不是特殊麼,真要是潘惟熙想的話,這個職位相當於是潘惟熙的秘書長了。
總之這個職位在潘惟熙看來也是可大可小,權力上自然也是可大可小,至少在潘惟熙目前人還在交趾的時候,倒是也不妨讓李公蘊擔任這個職務過渡一下,回頭等他真走的時候,根據這段時間的接觸,再考慮如何安排這個李公蘊也不遲。
李公顯退下後,沒過兩天的功夫,又收到了消息黎明昶的使者請降。
這是一個身著儒衫的老者,鬚髮皆白,看起來文質彬彬,是黎明昶的長史范修,也不知是不是緊張,一見了面連忙跪倒在地,雙手捧著一份用黃綾寫就的降表,聲音顫抖著說道:「老朽范修,奉我家大王黎明昶之命,叩見潘太尉!太尉神威蓋世,一戰而破升龍,誅滅黎逆,真乃天人也!」
潘惟熙笑著道:「我滅得怎麼說也是黎家的江山社稷,你家大王這話,當真是他本人說的?」
「我家大王早已與黎逆龍廷決裂,黎逆篡位之時,我家主公第一個起兵討伐,乃是大義所在。只是苦於兵力不足,未能成功。如今太尉王師南下,我家主公願舉清化之地歸降大宋,永為大宋藩屬!」
潘惟熙接過降表,大致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黎明昶有什麼條件,直說吧。」
范修定了定神,躬身說道:「太尉明鑑!清化地處交趾南部,與占城接壤,占城人素來兇悍,時常越境劫掠,邊境百姓苦不堪言。
我家主公鎮守清化,與占城人交戰十數年,深知其虛實。若太尉允許我家主公保留本部兵馬,繼續鎮守清化,我家主公願為大宋鎮守南疆,抵禦占城入侵,保證占城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僅如此,占城國富,盛產香料、寶石,卻素來對大宋不敬,扣押大宋商船,殺害大宋海商。他日太尉若要征討占城,我家主公願為嚮導,率領清化子弟兵為先鋒,助太尉一舉平定占城!」
「我家主公還說,清化境內的所有金礦、銀礦,每年的產出,願分三成上交大宋朝廷。只求太尉能允許我家主公世鎮清化,如同廣源州儂家、鎮南軍黃家一般,永為大宋守土。」
殿內的眾將聞言,都紛紛看向潘惟熙,面色也全都不禁古怪了起來。
潘惟熙皺眉:「我大宋吞併交趾,卻留一個黎家的種來替我大宋鎮南麼?」
只是瞥見一眾廳堂大臣,居然人人都面有喜色,潘惟熙面色一苦,卻是也只能搖了搖頭,將後邊的吐槽的話裝回到腹中去了。
這個黎明昶,倒是真有意思。
也不知這是巧合了啊,還是黎明昶運氣好死馬當活馬醫給碰上了啊,還是說他真的有這般的遠見卓識,他這個黎家餘孽唯一能讓他保留兵權的活路還真讓他給找到了。
就是打占城麼。
所謂得隴望蜀麼,說得就是如此了,大宋現在收復交趾了,那個占城看起來自然就礙眼了。
占城也就是後世越南的南部地區,海貿條件其實是優於交趾的,儂智高這邊還好,峒民們對那邊沒啥需求,但是他此番作戰,多賴海商之力,而現在那些海商一個個的勢力都起來了,這野心,自然也就跟著起來了。
至於說,占城歷來對大宋甚是恭敬,年年朝貢不斷?
這個時候那些海商哪會在乎這個?
只不過占城不比交趾,交趾是中華故土,大臣們讀得是孔孟之道,還有儂智高的峒人作為陸軍可以用。
占城那邊,受印度文化影響更大,打好打,但是不好治,而且路途遙遠,峒人是不願意再往南進的,海商們有錢有船,但苦於沒有能上岸作戰的一支兵力。
黎明昶·這貨本來就是交趾在南邊跟占城人打仗的。
這不就自己給自己找到位置了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