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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長白山的幽靈軍團

  第231章 長白山的幽靈軍團

  輝發城之戰的前幾日。

  蝦夷島最南端的海灣,被當地人稱作「赤岩灣」。

  此刻,朝陽初升,海面鍍上一層碎金。

  二十艘雙桅縱帆船靜靜泊在灣內,帆已半收,隨著輕柔的海浪微微起伏。

  海灣西側的山崖上,矗立著一座簡易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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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製的望樓、夯土的圍牆、成排的營房,處處透著軍旅氣息。

  但營中飄揚的,不是日月旗,也不是任何一家的家紋旗,而是一面深藍色的旗幟,中央繡著一隻展翅的白頭海雕這是「北原義兵」的軍旗。

  營寨中央的校場上,三千人肅立。

  沒有甲冑鏗鏘,沒有旗幟獵獵,甚至沒有一聲咳嗽。

  三千人,如三千棵紮根的樹,靜默在晨光中。

  他們穿著各異。

  有野人女真常見的貂皮坎肩、魚皮褂子,有遼東流民穿的粗布短打,有日本浪人標誌性的陣羽織,有朝鮮邊民的白色短衣,還有蝦夷土著的獸皮裹身。

  但外頭,都統一罩著一件黑褐色的硬皮甲。

  甲是東番批量生產、暢銷諸國的「通用甲」,前後兩片,以皮帶串聯,關鍵部位嵌著鐵片,輕便而堅韌。

  他們的武器也五花八門。

  有雁翎刀,有倭刀,有獵叉,但許多人背的火器,是統一制式的「東番新式火銃」,與出售給朝鮮的大同小異。

  銃管長三尺,核桃木槍托,銃口下的卡槽,可加裝一尺二寸的三棱刺刀。

  每人腰間,還掛著至少三顆黑鐵鑄的「掌心雷」,拳頭大小。

  這是東番軍工坊量產的老款手雷,一枚就能炸翻一匹戰馬。

  而王大郎、王老么等將領麾下親兵裝備的掌心雷,則是威力更大、有拉環的最新型手雷,以及最先進的燧發槍。

  三千人,分三十個百人隊。每個百人隊前,站著一名哨長。

  哨長們都戴著同樣制式的寬檐氈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校場前方,臨時壘起一座土台。

  台上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二十八九歲年紀,穿著與士兵一樣的硬皮甲,眼睛極亮,看人時像錐子,能扎進肉里。

  正是王大郎。

  他是朱常洵親衛統領出身。


  在東番軍界,私下都叫他「海王之影」。

  因為他是朱常洵一手栽培,從親兵到哨長,到把總,到千總,再到獨當一面的游擊將軍。

  深入虎穴擒回豐臣秀吉的特戰隊,就是由他率領,創造了奇蹟,立下了不朽功勳,此戰成為載入軍武學堂教科書的重點範例。

  在朱常洵的將領序列里,他是最鋒利的那把刀。

  右邊那位年紀稍長,三十五六,國字臉,濃眉,他叫王老么,在軍武學堂進修時,又起了正式名字叫王海山,他是原戚家軍小旗,山東獵戶出身,擅射,更擅山地潛行、追蹤、設伏。他投奔東番,因功累遷至游擊,常年鎮守蝦夷島。

  晨風掠過校場,帶來海水的咸腥和山林草木的氣息。

  王大郎往前踏了一步。

  三千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諸位。」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校場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月前,站在這裡,五千人。兩個月後,還站在這裡的,三千人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兩千人淘汰了。能留下的,都是狼,是虎,是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好漢。」

  台下有人咧嘴笑了,露出黑黃的牙,那是來自蝦夷或苦兀的土人。

  有人面無表情,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那是日本浪人。

  有人眼神熾熱,拳頭攥得發白,那是女真漢子。

  「這兩個月,你們學陣列,學放銃,學埋雷,學在林子裡三天不吃東西還能辨認方向。有人問,學這些做什麼?」王大郎的聲音陡然提高,「我現在告訴你們殺人!」

  「殺建州人!殺那些搶參場、屠村子、擄人妻女的畜生!」

  台下呼吸粗重起來。

  尤其是那些女真漢子,眼睛紅了。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來自訥殷部,三年前,建州突襲你們的部落,殺了你們的首領阿穆魯,擄走你們一千多族人,男的為奴,女的為婢。有人來自窩集部,去年冬天,建州搶了你們過冬的糧食,凍死餓死三百多人。有人是遼東平民,家被建州馬隊踏過,父母妻兒不知死活。」

  王大郎的聲音沉下來,像鐵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血仇,得用血來還。」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

  「今日,我們出征。」

  「我們為的,是死在建州刀下的無辜,是被踩在腳下的尊嚴!」


  「也為我們自己。」

  「殿下說了,此戰之後,活著的,常規戰功賞賜之外,另授土地百畝,可入籍東番軍,子孫可進軍武堂讀書。戰死的,撫恤銀二百兩,直系親屬遷東番,永免賦稅!」

  台下,三千雙眼睛,燃起火焰。

  這才是他們最渴望的!

  田畝,軍籍,讀書,銀子,免賦這些字眼,對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來說,比任何大義都實在。

  「但富貴,得用命去掙。」

  王大郎刀尖下壓,指向北方,「我們的任務,不是去硬碰硬。」

  「我們是幽靈,是刀子,要從建州背後捅進去,捅他的心窩子,放他的血,斷他的糧,燒他的參場,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此去,只有一個字——殺!」

  三千人齊聲暴喝,聲震海灣:「殺!!!」

  海鷗驚飛,浪濤拍岸。

  王老么上前一步,他的聲音更低沉,像磨刀石擦過刀刃:「記住操典:我們是幽靈,是利刃,不出則已,一出必見血!不要硬拼,打了就走,專砍奴兒哈赤命根子他的糧道,他的參場,他的鐵礦!」

  「都聽明白了?」

  「明白!!」

  「登船」

  沒有鼓號,沒有吶喊。

  三千人分成二十隊,沉默而迅疾地奔向海灣,登上那些縱帆船。

  腳步踏在沙灘上,發出沙沙的悶響,像潮水退去時的聲音。

  王大郎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頭,回望了一眼蝦夷島。

  晨光中,島嶼蒼翠。

  這次任務重大,危險度不下於倭國那次。

  倭國擒豐臣秀吉,是利用他到郊區祭拜神社的機會。

  這次是突入敵境,打殲滅戰。

  他摸了摸懷裡。

  那裡貼身藏著一個小布袋,袋裡是一枚護身玉佩,是出征前,海王殿下親手交給他

  的。

  「活著回來。」殿下當時說,拍了拍他的肩。

  王大郎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船艙。

  帆升起來了,借著東南風,二十艘船如離弦之箭,駛出赤岩灣,向北,向著那片籠罩在戰火中的白山黑水。

  幾日後,黃昏。

  圖們江入海口往上游五十里,一處隱秘的河灣。


  這裡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兩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紅松、白樺、柞樹,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林間瀰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狼嚎,更添荒蠻。

  二十艘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河灣,靠岸。

  王大郎第一個跳下船。

  江水沒到小腿。

  他趟水上岸,皮靴踩在鵝卵石灘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岸邊林中,閃出幾個人影。

  都是女真漢子,穿獸皮,持弓箭,氣息幾乎與樹林融為一體。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極壯實,像頭矮壯的熊。

  他背著一張幾乎等人高的大弓,腰插兩把短柄斧,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狼。

  「鄂倫?」王大郎用生硬的女真話問。

  「是我。」

  年輕人點頭,說的卻是漢話,帶著濃重的關外口音,「王將軍?」

  「是我。」

  鄂倫上前,按照女真禮節,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訥殷部鄂倫,率五百勇士,恭迎王將軍!」

  他身後的女真漢子齊刷刷跪倒。

  王大郎扶起他:「不必多禮。時間緊迫,說正事。」

  鄂倫起身,眼神熾熱:「將軍,訥殷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他揮手,身後林中又湧出數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黃肌瘦,衣不蔽體,但眼睛直勾勾盯著船上下來的義兵,盯著他們背的火銃,腰上的佩刀,眼中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這些都是訥殷的族人。」

  鄂倫聲音發澀,「三年前,我們還有兩千帳,能拉出一千勇士。現在————只剩這些了。」

  他指向一個獨臂老者:「這是我叔叔,額爾赫,當年部里最好的獵手,被建州人砍了右手。」

  又指向一個臉上有疤的婦人:「這是我姐姐薩仁,男人被建州人殺了,她自己被擄去,半路跳崖,臉摔壞了,僥倖逃回來。」

  最後,他指向自己胸口,那裡獸皮敞開,露出一道從鎖骨斜到肋下的猙獰刀疤:「這是我阿瑪,訥殷部首領阿穆魯,用命給我留下的。建州人砍了他十七刀,他至死都沒跪下。」

  暮色漸濃,林間有風嗚咽,像亡魂在哭。

  王大郎沉默。

  他身後,三千義兵也沉默。

  那些女真漢子、遼東流民、朝鮮邊民、倭國浪人,誰家沒有血仇?誰不是從死人堆里


  爬出來的?

  「血債,血償。」

  王大郎只說了四個字。

  鄂倫重重點頭,眼中含淚,卻咧嘴笑了,笑得猙獰:「對!血債血償!」

  他轉身,面對族人,用女真話嘶聲吼道:「山神在上!祖先在上!我,鄂倫,阿穆魯之子,在此立誓:此番追隨王將軍,必斬盡建州豺狼,為我阿瑪報仇,為死去的族人報仇!若違此誓,魂墮黑水,永世不得超生!」

  「報仇!報仇!報仇!」

  五百訥殷人舉弓向天,嘶聲怒吼。

  聲音在林中迴蕩,驚起無數飛鳥。

  王大郎攤開輿圖。

  是東番情報房繪製的遼東詳圖,用的新式「等高線」法,山勢起伏、河流走向、道路小徑,甚至哪裡有泉眼、哪裡可設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鄂倫首領,你看。」

  他手指點向輿圖,「我們的目標,不是攻城略地。我們人少,不能與建州幾萬大軍硬碰硬。我們要做的,是砍斷奴兒哈赤的命脈。」

  手指移動,點向幾個紅圈。

  「這裡,老谷道,建州從朝鮮走私的主要通道。這裡,野人谷,建州最大的參場,每年出產人參、皮毛、鹿茸,價值數十萬兩。這裡,黑瞎子溝,建州新開的鐵礦,煉出的鐵,都打成刀和箭,用來殺你們的族人。」

  鄂倫眼睛亮了:「我知道這些地方。」

  王大郎點點頭:「你帶路。」

  「是!」

  老谷道,顧名思義,是一條古老的山谷通道。

  兩側峭壁如削,谷底寬不過三丈,車馬難行,但卻是從朝鮮義州到赫圖阿拉最近的路。

  建州從朝鮮走私的糧食、布匹、鐵器、軍械,大半經此道運入。

  七月十二,午時。

  谷道中段,最窄處,人稱「一線天」。

  兩側山崖相距不足兩丈,仰頭只見一線天光。

  此處是設伏的絕佳之地,但建州人也知險要,常年在此駐兵一隊,五十人,設卡盤查。

  今日值守的牛錄額真叫阿敦,三十來歲,是奴兒哈赤的遠房侄子。

  他坐在卡哨的木棚里,就著鹹菜啃饃饃,心裡盤算著晚上去哪個屯子找相好的。

  「額真,」一個老兵湊過來,遞上水囊,「喝口酒,驅驅寒。」

  阿敦接過,灌了一口劣質的燒刀子,辣得直咧嘴:「這鬼天氣,山里還這麼冷。」


  「可不是嘛,」老兵賠笑,「聽說南邊輝發那邊打起來了,汗王親征,不知道————」

  話沒說完,谷道東頭傳來車馬聲。

  阿敦放下水囊,起身望去。

  只見一隊長長的糧車,正緩緩行來。

  看旗號,是正藍旗的運糧隊,押車的佐領叫費揚武,他認識。

  「是費揚武大人。」老兵也看見了。

  阿敦整了整衣甲,走出木棚。

  糧車近前,打頭的是個矮壯漢子,穿著藍色棉甲,正是費揚武。

  「阿敦兄弟!」

  費揚武在馬上拱手,「今日是你值守?辛苦辛苦。」

  「分內事。」阿敦笑著迎上,「這趟多少車?」

  「三百車,都是上好的稻米,從朝鮮那邊搞來的,他娘的那些朝鮮膽小鬼近期不敢賣軍械。」

  費揚武跳下馬,壓低聲音,「不過,有十車私貨,是給汗王府的。」

  阿敦會意,嘿嘿一笑,揮手讓手下放行。

  糧車隊伍很長,足有半里。

  車輪碾過碎石路,吱呀作響。

  押車的建州兵松松垮垮,有的坐在車轅上打瞌睡,有的邊走邊啃乾糧。

  當最後一輛車駛入「一線天」時一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不是從谷道兩頭傳來,而是從頭頂!

  兩側山崖上,突然滾下無數巨石,大的如磨盤,小的如人頭,轟隆隆砸下,瞬間將谷道兩端堵死!

  「有埋伏!」

  阿敦臉色大變,拔刀高呼。

  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

  銃聲從兩側山崖上響起,是密集的齊射!

  鉛彈如雨點般潑下,谷道中的建州兵如割麥子般倒下。

  「結陣!結陣!」

  費揚武嘶吼,但他剛喊出口,一枚鉛彈就擊中他的胸口,鐵甲被洞穿,血噴出三尺高。

  阿敦躲在一輛糧車後,渾身發抖。

  他看見山崖上,影影綽綽的人影,穿著黑色皮甲,動作迅捷如猿,打完一銃就縮回岩石後,片刻後又冒頭,又是一輪齊射。

  這是什麼打法?

  明軍的火銃手,不是要列隊、裝藥、壓實、點火,半天才能打一響嗎?


  這些人怎麼打得這麼快?

  而且准得嚇人,專打軍官、號手、旗手!

  谷道中,已成修羅場。

  三百輛糧車,堵死了道路,建州兵逃無可逃,只能像待宰的羔羊,被鉛彈一片片收割。

  慘叫聲、銃聲、石頭滾落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僅僅一炷香時間,谷道中再無聲息。

  五百押糧兵,全滅。

  山崖上,王老么收起遠擊銃,吹了吹銃口的硝煙。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殺的不是人,是五百頭牲口。

  「清理戰場,補刀。糧食取走部分,糧車,燒了。」

  「是!」

  義兵們如狼似虎撲下山崖。

  沒死透的建州兵,被一刀捅穿心窩。

  取走夠用的糧食。

  糧車被潑上火油,點燃。

  大火沖天而起,三百車糧食,化為焦炭。

  王老么走到谷道東頭的巨石前。

  那是他用炸藥桶炸塌的山岩,堵死了退路。

  他抽出匕首,在石面上刻下幾個字:

  殺人者,北原義兵!

  字跡淋漓,蘸的是建州兵的血。

  野人谷,長白山北坡一處隱秘的山谷。

  谷中氣候溫潤,土壤肥沃,盛產人參、貂皮、鹿茸。

  三年前,奴兒哈赤攻破訥殷部,將此處占為己有,派駐重兵四千,驅趕被擄的各部女真在此為奴,日夜采參獵貂。

  參場總管叫費揚古,是奴兒哈赤的遠房堂弟,四十多歲,肥頭大耳,嗜酒如命。

  此刻,他正躺在虎皮椅上,由兩個擄來的朝鮮女子捶腿,醉眼朦朧地聽手下匯報。

  「總管,這個月收上來的老參,有三十七支,五品葉的八支,四品葉的————」

  「行了行了,」費揚古不耐煩地擺手,「記好帳就行,被那東番害得老參賣不上幾個錢,都先壓貨存著,等待時機再賣。酒呢?再拿酒來!」

  親兵捧上一壇燒刀子,費揚古拍開泥封,對著壇口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哈出一口酒氣,咧嘴笑道:「這日子,給個貝勒都不換————」

  話音未落

  「轟!」

  爆炸聲,從谷口方向傳來,震得帳篷簌簌掉土。

  費揚古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半:「什麼聲音?!」


  「不,不知道————」親兵也慌了。

  緊接著,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還夾雜著悽厲的慘叫聲、馬蹄聲、還有————一種沉悶的、仿佛重錘砸地的轟鳴聲。

  費揚古衝出大帳,眼前景象讓他魂飛魄散。

  谷口方向,火光沖天!

  三十門小炮,不知何時架在了對面山坡上,正對著參場營地,噴吐著火舌!

  炮彈不是實心的,而是會炸開的開花彈,落地就炸,火光四濺,營帳、草料堆、馬廄,瞬間陷入火海!

  更可怕的是,營地里,到處在爆炸!

  地上、帳篷下、甚至茅坑裡,時不時就轟一聲,土石飛濺,肢體橫飛!

  是地雷!

  有人偷偷埋了地雷!

  「敵襲!敵襲!」費揚古嘶聲大吼,「結陣!迎敵!」

  但營地已經亂了。

  建州兵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有的光著膀子就跑出來,然後被不知從哪飛來的鉛彈撂倒。

  軍官在喊,但爆炸聲太響,根本聽不清。

  有人想往馬廄跑,馬廄炸了;有人想往谷外沖,谷口被炮火封鎖。

  「在那邊!山坡上!」

  終於有人發現了炮陣地。

  建州兵到底是百戰老兵,甚是兇悍,短暫的混亂後,開始自發集結。

  大約七八百人,在一個甲喇額真的率領下,頂著炮火,向山坡發起衝鋒。

  「殺!殺了那些放炮的!」

  建州兵悍勇,哪怕身邊不時有人被炸飛,隊形也絲毫不亂,如潮水般湧向山坡。

  山坡上,王大郎放下望遠鏡,冷笑。

  「還真不怕死。」

  他一揮手。

  灌木叢中,突然站起一排排藍色身影。

  數百火銃手,分三列,跪、蹲、立。

  「放!」

  「砰砰砰砰砰硝煙瀰漫,鉛彈如暴雨般潑下。

  百步內,是新式火銃有效打擊距離。

  五十步內,則是威力最大的距離。

  沖在前面的建州兵,如被無形巨錘擊中,成片倒下。

  有人身上連中數彈,棉甲被打爛,血肉模糊。

  但後面的還在沖。

  建州軍法嚴酷,臨陣退縮者斬,甚至累及家人。


  與其逃回去被軍法處置,不如死在衝鋒的路上。

  三十步。

  「第二列,放!」

  又是一輪齊射。

  這次更近,鉛彈輕易穿透雙層棉甲,掀起一片血雨。

  二十步。

  已經能看清建州兵猙獰的臉。

  「第三列,放!」

  又一輪齊射。

  沖在最前的甲喇額真,胸口連中三彈,仰天倒下,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三輪齊射,七八百建州兵,倒下一大半。

  剩下的終於崩潰,掉頭就跑。

  但跑不掉。

  「轟轟轟衝鋒時踩過的地面,突然爆炸!

  是埋設的「伏地衝天炮」,剛才衝鋒時沒踩到,潰逃時慌不擇路,反而觸發了。

  殘肢斷臂飛上半空。

  幾乎同時,側翼殺出一支騎兵,人數不多,只有兩百,但馬快刀利,如尖刀般切入潰兵之中。

  馬上騎士並不戀戰,一輪火銃射擊後,從鞍袋裡掏出黑乎乎的鐵疙瘩,點燃往人堆里扔。

  「是掌心雷!躲開!」有見識的老兵嘶吼。

  但晚了。

  「轟!轟!轟!」

  爆炸聲連綿不絕,每一顆掌心雷都能帶走三五條人命。

  潰兵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山坡上,王大郎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鄂倫道:「該你們了。」

  鄂倫早已按捺不住,聞言抽出短斧,仰天長嘯:「訥殷的勇士!報仇的時候到了!」

  「殺!!!」

  五百訥殷戰士,如出閘猛虎,撲向潰散的建州兵。

  他們不用火銃,就用刀,用斧,用弓箭,用最原始的方式,收割著仇人的性命。

  參場中,那些被擄為奴的各部女真,原本躲在窩棚里瑟瑟發抖,此刻見建州兵大敗,也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建州人敗了!報仇啊!」

  「殺!殺了這些畜生!」

  數千奴隸,拿著鎬頭、木棍、石頭,從窩棚里湧出,加入戰團。

  他們被壓迫得太久,此刻仇恨如火山爆發,哪怕手無寸鐵,也要用牙咬,用手掐!

  費揚古被親兵護著,想往谷後逃。

  那裡有條小路,通往山外。


  但他沒跑出多遠,就被一隊人堵住了。

  是王大郎,帶著五十個親兵,清一色的燧發銃,槍口指著費揚古。

  「你、你們是誰?」

  費揚古色厲內荏,「我乃大金參場總管,汗王堂弟!你們敢殺我,汗王必誅你們九族!」

  王大郎懶得廢話,抬手一槍。

  「砰!」

  費揚古眉心多了個血洞,仰天倒下,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清理戰場。」

  王大郎收銃,「建州兵,一個不留。奴隸願走的,帶上。不願走的,發糧食,讓他們自去。」

  「那些俘虜————」

  親衛指著跪了一地的建州傷兵,大約有九百多人。

  王大郎想起出征前,海王殿下的交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按例行規矩辦。凡建州男丁,皆斬。年輕婦孺可攜往蝦夷,充實邊地。」

  「是!」

  屠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九百多俘虜,被趕到谷中空地,跪成一片。

  訥殷部戰士們持刀上前,一刀一個,如宰雞屠狗,報仇雪恨。

  血浸透了黑土,滲進石縫,多年後,這裡的草長得格外茂盛,是暗紅色的。

  鄂倫拎著滴血的斧子,走到王大郎面前,撲通跪下,以額觸地:「王將軍!訥殷全族,永感大恩!」

  他身後,倖存的訥殷戰士,以及那些被解救的奴隸,黑壓壓跪倒一片。

  王大郎扶起他,看向那些麻木、驚恐、又帶著一絲希冀的臉,高聲道:「建州之暴,人神共憤!海王殿下有令:凡被建州所掠之民,願投東番者,授田地五

  十畝,免賦三年!願歸故土者,發糧遣返,絕不強留!」

  人群沉默片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東番萬歲!」

  接下來,眾人拉走庫存的大量人參、貂皮,然後點燃火把,從上風處燒林子。

  火光中,王大郎轉頭,望向西南方向。

  那裡是輝發,是葉赫,是正在與建州主力對峙的戰場。

  「奴兒哈赤,這份大禮,你可還喜歡?」

  次日。

  剛剛遭受輝發慘敗的奴兒哈赤,站在已成焦土的參場前,臉色鐵青。


  昔日繁忙的參場和獵場,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烏黑樹樁。

  營帳燒成了灰,糧囤成了焦炭,老林子成了平地,屍骸堆積如山,幾乎都是建州兵,也有少數參奴,是死於混亂中。

  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和血腥,蒼蠅嗡嗡作響。

  「查清楚了嗎?」

  奴兒哈赤的聲音,冷得像冰。

  舒爾哈齊硬著頭皮上前:「是————是一支自稱北原義兵」的匪軍,裝備精良,火銃犀利,戰術詭詐。他們先斷糧道,再襲參場,行動迅捷,打了就走。我們趕到時,早已不見蹤影。」

  「北原義兵————」

  奴兒哈赤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暴怒,一腳踹翻燒焦的木樁,「什麼義兵!就是土匪!強盜!不敢正面廝殺,只會在背後捅刀子!」

  他指著跪了一地的將領:「四千守軍,四千!被土匪殺得片甲不留,費揚古呢?那個沒用的東西呢?!」

  「費揚古總管————戰死了。」

  額亦都低聲道,「屍首已找到,眉心中彈,當場斃命。」

  奴兒哈赤胸膛劇烈起伏,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糧道被斷,參場被焚,五千石糧食,三千斤人參,還有那麼多的貂皮、鹿茸————全沒了。你們告訴我,今年冬天,我拿什麼養活幾萬大軍?」

  無人敢答。

  良久,舒爾哈齊小聲道:「大哥,這股土匪不除,後患無窮。我願率五千精兵,進山清剿————」

  「清剿什麼?」奴兒哈赤冷笑,「長白山方圓千里,山高林密,他們往林子裡一鑽,你上哪找?等你走了,他們再去掏你老窩,如何應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支北原義兵」,絕不是普通土匪。你看他們的打法炸山斷道,炮擊營地,埋設地雷,火銃輪射————這分明是經年訓練的精兵!還有那些火銃,比明軍的強————必定也是隸屬於東番!」

  他猛地轉身,盯著舒爾哈齊:「你上次說,朝鮮那邊有消息,東番的火銃,是從紅毛鬼那裡學來的?」

  「是————是這麼說的。但紅毛鬼的火銃,也沒這麼厲害————」

  「那就是東番自己弄出來的。」

  奴兒哈赤眼中閃過厲色,「好一個海王,手伸得真長。朝鮮、倭國、南洋還不夠,現在又伸到我建州來了。」

  他來回踱步,腳下焦土吱嘎作響。

  「傳令:調紅、白旗回防,加強赫圖阿拉、佛阿拉守備。糧道要改,多派偵騎,十里一哨。參場————暫時放棄。」


  「那————那股土匪————」

  奴兒哈赤停下腳步,望著南方:「他們是東番的刀。」

  他眼中閃過狠色。

  思慮片刻後,奴兒哈赤開口:「派人去瀋陽,找李如柏。告訴他,遼東來了股新土匪,裝備精良,疑似倭寇或蒙古殘部,請他們派兵協剿。好處————可以談。」

  舒爾哈齊眼睛一亮:「大哥是想————借明軍的手?」

  「借刀殺人,有何不可?」

  奴兒哈赤冷笑,「告訴他,只要李家肯出兵,剿滅這股土匪」,繳獲全部歸他們,土匪已搶走價值數十萬兩銀子的財貨。」

  「是!」

  奴兒哈赤最後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參場,轉身,上馬。

  「回赫圖阿拉。唉,今年冬天,不好過了。」

  馬蹄聲遠去,捲起煙塵。

  焦土之上,烏鴉盤旋,發出嘶啞的啼叫。

  而在百里外的密林深處的山上,王大郎收起望遠鏡,對身邊的王老么道:「通知下去,休整三日,補充給養。下一個目標,黑瞎子溝。」

  「是。」

  三千幽靈,再次隱入茫茫林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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