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遼東血戰
第230章 遼東血戰
輝發城外的原野上,草長及腰。
本是放馬牧羊的好時節,此刻卻瀰漫著肅殺之氣。
三萬建州大軍,如黑色的潮水,漫過山崗。
黃、白、藍三色旗幟在夏風中獵獵作響。
戰馬嘶鳴,鐵甲鏗鏘,長矛如林。
隊伍最前方,九斿白纛下,奴兒哈赤端坐馬上,一身鍍金銅釘棉甲,外罩明黃綢面披風,頭頂避雷針式纓盔,國字臉上有風霜刻下的深紋,但一雙細長的眼睛精光內斂,像伺機而動的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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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住馬,望向遠處的輝發城。
城依山而建,城牆是木石混築,高約兩丈,在遼東這片土地上,算是堅城了。
城頭上,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刀劍反光。
「汗王,」額亦都打馬上前,這位五大臣之首的猛將,聲音洪亮,「探馬來報,輝發城內,能戰之兵不過兩千多。給我五千人,一個時辰,必破此城。」
奴兒哈赤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看。
良久,他緩緩搖頭。
「扈倫四部中最弱的輝發小城,不足為慮。」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女真口音的漢話,「拜音達禮那老狐狸,敢跟我叫板,必有倚仗。倚仗是什麼?葉赫,哈達,烏拉那群烏合之眾,必定來救。」
他調轉馬頭,望向西南方向。
那裡,山巒起伏,一條峽谷如巨斧劈開山脈,正是通往輝發城的必經之路野狼峪o
「野狼峪————」
奴兒哈赤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峪長五里,兩側山高林密,最宜設伏。拜音達禮在城裡拖住我們,葉赫聯軍從外夾擊,算盤打得好。」
他看向額亦都:「給你五千人,圍住輝發。不要強攻,每日佯攻兩次,做出急切破城的樣子。拜音達禮膽小,必不敢出城野戰。其餘人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隨我去野狼峪。我們在那裡,以逸待勞,先破援軍。援軍一破,輝發不戰自潰。」
「汗王英明!」
眾將齊聲道。
這時,一騎探馬從南面飛馳而來,到近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報!葉赫聯軍已出葉赫城,正往輝發而來!葉赫三千五百騎,哈達兩千,烏拉兩千,另有東番商隊護衛三百,總計近八千!」
帳中諸將聞言,都露出輕蔑之色。
舒爾哈齊面相與兄長奴兒哈赤有七分相似,聞言哈哈笑道:「八千?古勒山之戰他們九部聯軍三萬人還是敗在我們手中,這次來不足八千人,布揚古是來送死麼?」
奴兒哈赤卻皺了皺眉:「東番商隊護衛————三百人?探子可看清,是什麼裝束?持何種兵器?」
探馬回道:「皆著靛藍短褂,背長銃,腰佩短刀。」
奴兒哈赤手指在鞍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
「東番————」他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些年,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海王」,名頭越來越響。
收琉球、平倭、占朝鮮四道,據說連紅毛鬼都被他趕出了南洋。如今,不僅手伸到遼東漢人地界,還派出武裝商隊深入女真諸部,妄圖干涉建州的崛起。
區區三百人,可忽略不計。
此次必須盡數殲滅,一個不留,給東番一個沉痛教訓。
否則,如今是三百人,明年便是三千人。
「三百人,翻不起浪。」奴兒哈赤擺擺手。
頓了頓,他又道,「傳令:額亦都率五千人圍城。安費揚古,你帶五千人伏於野狼峪左翼山林。舒爾哈齊,你帶三千人伏於右翼。我自率中軍一萬二千人,在峪口列陣。待葉赫軍全部入峪,三面齊出,全殲之!」
「嘛!」
軍令如山。
建州大軍如臂使指,迅速分兵。
額亦都率部繼續圍城,每日鼓譟佯攻,做出急切破城之態。
而奴兒哈赤親率主力,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群山之間,像一頭潛伏的猛虎,在野狼峪張開了血盆大口。
二日後,午時。
野狼峪外十里,葉赫聯軍大營。
布揚古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條幽深的峽谷,眉頭緊鎖。
峽谷兩側,山高林密,古木參天。
雖是盛夏,谷中卻隱隱有涼氣透出,帶著腐葉和泥土的味道。
「貝勒,不能再往前了。」
魯誠打馬來到布揚古身側,指著峽谷,「此地險惡,易中埋伏。末將建議,繞路而行。」
布揚古還沒說話,旁邊的孟格布祿先嗤笑出聲:「繞路?繞哪條路?往東繞,要多走八十里,全是山地,馬都上不去,往西繞,得從建州的地界過,你是嫌死得不夠快?」
魯誠不理他,只看著布揚古:「貝勒,行軍打仗,安全為重。此地山高林密,最宜設伏。若建州真在此設伏,我軍入峪,便是瓮中之鱉。若不好繞路,可嘗試開路。」
布揚古猶豫了。
他派出的偵騎,半個時辰前回來一批,報說谷中未見異常。
但據說這位護衛隊長魯誠殺過倭寇,滅過西夷,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他的判斷,需要重視。
「李掌柜,你看————」布揚古看向李旦。
李旦騎著一匹青驄馬,穿著鑲嵌鋼片的硬皮甲,外罩披風,武人打扮,但氣質看著像個文士。
他望向峽谷,又看向兩側山林。
林間有鳥雀飛起,但不多,且飛得倉皇。
「魯隊長說得有理。」李旦緩緩道,「偵騎匆匆一過,未必能探明林中虛實。為穩妥計,還是繞路吧。」
哈達部的將領嚷起來:「繞路得多走兩天,等咱們到了,輝發城早被建州踏平了!」
「就是!」
烏拉部也有人附和,「拜音達禮還在城裡等著呢!」
布揚古被吵得頭疼。
他看向東哥。
妹妹穿著那身紅色騎裝,背著火銃,腰佩彎刀,正眯眼望著峽谷,不知在想什麼。
東哥轉過頭,眼神清澈:「哥,李掌柜和魯隊長說得在理。」
她緩了緩,繼續道,「不如這樣,派一隊精銳,先行入谷查探。若無伏兵,大軍再進。若有,也能及時示警。」
布揚古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當即點了二百精銳,都是葉赫部最精銳的巴牙喇,由他的堂弟納林布祿率領,先行入谷查探。
「小心些,有異常立刻回報。」
布揚古叮囑。
納林布祿咧嘴一笑:「哥哥放心,這野狼峪我熟,小時候常來打獵。真有埋伏,逃不過我的眼睛。」
說罷,一揮手,百騎呼嘯而出,捲起煙塵,沒入峽谷。
大軍在谷外等待。
半個時辰過去了,沒有動靜。
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
布揚古坐不住了,又派了一隊百騎進去接應。
這次,只過了一炷香時間,谷中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還有隱約的慘叫!
「不好!」
布揚古臉色大變。
幾乎同時,峽谷兩側山林中,驚起大片飛鳥!
不是自然的驚飛,而是被什麼東西驚動的!
「果然有埋伏!」
魯誠暴喝,「全軍止步!列陣!」
但已經晚了。
「嗚——嗚嗚蒼涼的號角聲,從峽谷兩側的山林中響起,迴蕩在群山之間。
緊接著,是震天的戰鼓,如悶雷滾過天際。
峽谷口,煙塵大起。
一支黑壓壓的軍隊,從谷中緩緩開出。
清一色的白甲兵,厚重的棉甲外罩鐵葉,頭戴鐵盔,只露出眼睛。
他們手持大弓,長矛、大刀、重斧,步伐沉重,每踏一步,大地都在震顫。
是建州的「死兵」
最精銳的重甲步兵,專打硬仗,死不旋踵。
而在死兵方陣後方,一桿九斿白纛緩緩升起。
大纛下,奴兒哈赤身披金甲,端坐馬上,目光如電,直射聯軍陣中。
「布揚古他的聲音渾厚,在山谷間迴蕩,「我等你很久了。」
布揚古臉色慘白。
中計了。
納林布祿那兩百人,怕是凶多吉少。
但好在,聽了李掌柜和魯隊長的告誡,以及妹妹的折衷辦法,沒有把大軍帶進絕地。
如果聯軍都進入伏兵峽谷區,他們大有可能要全軍覆沒。
「列陣!列陣!」
他嘶聲大吼。
葉赫騎兵還算訓練有素,迅速結陣。
但哈達、烏拉的隊伍已經亂了,有人想掉頭跑,有人往前擠,陣型大亂。
「不要亂!穩住!」
布揚古急得眼睛都紅了。
但奴兒哈赤不會給他時間,即使沒有完全伏擊成功,以建州兵力與戰鬥力也可以碾壓對方。
「殺!」
他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殺死兵方陣開始推進,如銅牆鐵壁,緩緩壓來。
而兩側山林中,箭如飛蝗,傾瀉而下!
是建州的弓箭手,他們埋伏在林間,此刻盡情拋射,箭雨覆蓋了整個聯軍前陣!
「舉盾!舉盾!」
將領們在嘶吼。
可倉促之間,哈達、烏拉兩部瞬間倒下數十人,慘叫聲、馬嘶聲、箭矢入肉聲混成一片,血腥味瀰漫開來。
「頂住!頂住!」
布揚古揮舞彎刀,砍飛一支流矢,眼睛赤紅。
但軍心已亂。
幾年前九部聯軍三萬人,對戰建州部,反而失敗。
如今看建州軍陣容,披甲數、訓練度、士氣等顯然更勝幾年前。
哈達部的孟格布祿第一個調轉馬頭:「撤————快撤!」
他一跑,哈達全軍崩潰,如退潮般向後涌去。
烏拉部稍好,但也軍心動搖,布占泰臉色發白,握韁繩的手在抖。
眼看聯軍還沒接戰就要崩潰了。
就在此時。
建州軍左翼的山林中,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不是女真人的號角,也不是明軍的銅鑼,而是一種從沒聽過,悽厲如鷹唳的聲音。
緊接著。
左翼陣中,一名手持令旗的甲喇額真,突然身子一歪,從馬上栽下。
他的眉心,多了個血洞。
「有冷箭!?」
有人驚呼。
但箭從哪來?
沒人看清。
「在樹上!」
終於有人發現,左側山坡的幾棵大樹上,隱約有人影晃動。
可那些樹離陣前至少兩百步!
什麼弓能射這麼遠?還這麼准?
沒等建州軍想明白,第二聲、第三聲哨響接連響起。
「噗!」
「噗!」
左翼陣中,又倒下兩人。
一個是號手,號角還舉在嘴邊;另一個是旗手,旗幟嘩啦倒下。
「狙殺旗手、號手!」
魯誠趴在一棵老松樹的枝權間,透過「遠擊銃」的瞄準鏡,冷靜地瞄準,「遠擊銃」是殿下親自參與的、東番軍工坊特製的重型線膛燧發銃,銃管內有螺旋膛線,鉛彈出膛後旋轉飛行,射程超過三百步,精度遠超普通火銃。缺點是像斑鳩銃般很重,裝彈很慢,成本極昂貴。
產量不高,專配給獵兵中最精銳的射手。
他扣動扳機。
「砰!」
硝煙從銃口噴出。
二百步外,左翼陣中,那個正在大聲呼喊、試圖穩住陣型的牛錄額真,喉頭突然爆開一團血花,仰天倒下。
左翼,開始亂了。
而這時,右翼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種沉悶的雷聲。
「咚!咚!咚!」
六道白煙,從山坡上升起。
六個黑點劃著名弧線,落入建州中軍的死兵方陣。
然後,是地獄般的景象。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
不是一聲,是六聲幾乎同時炸響!
火光、濃煙、碎裂的鐵片、石子、鉛丸,以爆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進射!
死兵們厚重的棉甲,在如此近距離的爆炸面前,如紙糊般被撕裂!
殘肢斷臂飛上半空,血霧瀰漫,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戰鼓!
是虎蹲炮!
但和明軍用的虎蹲炮不同,這六門炮明顯小一號,炮管為鋼鑄,炮身可拆解,用騾馬馱運,剛才被獵兵悄悄架上山坡。此次獵兵是一人雙馬配置。
虎蹲炮與火藥都進行過多次改良,炮的重量減少,但威力反而有所提升。
此刻東番版虎蹲炮,發射的也不是實心彈,而是霰彈。
炮膛里塞滿了碎鐵、石子、鉛丸,一炮出去,就是一片扇面的死亡之雨!
中軍陣型,瞬間被打出一個缺口。
奴兒哈赤的坐騎受驚,人立而起。
他死死拽住韁繩,臉色鐵青。
「那是什麼?!」
他怒吼。
沒人回答。
因為回答他的是第二波炮擊。
以及「砰!砰!砰!」
密集的、連綿不絕的銃聲,從炮隊下方側面坡上響起。
那不是零星的射擊,而是有節奏的,如暴雨敲打芭蕉的齊射!
兩百名獵兵,分成三排,第一排跪,第二排蹲,第三排立。
裝彈、舉銃、射擊、後退、再裝彈————動作整齊劃一,循環往復。
鉛彈如雨點般潑向建州軍,五十步內,死兵的重甲如薄紙般被洞穿,士兵成片倒下。
建州軍被打懵了。
他們打過明軍,明軍也有火銃,但裝填慢,精度差,打一銃要半天。
可眼前這些「商隊護衛」的火銃,仿佛永不停歇!
一輪打完,下一輪接著來。
硝煙瀰漫,銃聲震耳,鉛彈呼嘯,前排的死兵如割麥子般倒下!
「頂住!」
將領們在嘶吼,但無濟於事。
軍陣開始鬆動,有人開始後退。
「大哥!」
右翼高坡上,舒爾哈齊目眥欲裂,「那些不是商隊護衛,是明軍精銳,是明軍的秘密部隊!」
奴兒哈赤死死盯著山坡上那些藍衣身影,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裝彈、射擊、輪換,看著己方最精銳的死兵如草芥般倒下。
他看見一個白甲巴牙喇,他的親衛隊長,跟隨他征戰十年的老兄弟,在百步外,被一枚鉛彈擊中面門,整個後腦勺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他看見另一個牛錄額真,胸口厚重的鐵甲被洞穿,血如噴泉般湧出,栽下馬去,抽搐兩下就不動了。
「這種火銃————」
奴兒哈赤瞳孔收縮,手指緊緊摳進馬鞍里,「裝填如此之快————威力如此之大————絕不是明軍的!」
「汗王!」
左翼,安費揚古捂著血流如注的胳膊,打馬衝來。
他剛才也被遠擊銃的子彈所傷,所幸只是擦過,「葉赫的火銃手也上來了,雖不及那些商隊護衛,但也在百步外開火!」
奴兒哈赤轉頭,果然看見聯軍本陣中,葉赫那五百火銃手,在布揚古的指揮下,也開始列陣射擊。
雖然動作生疏,射速慢,但那僻里啪啦的銃聲,還是給建州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前有葉赫火銃,側有東番獵兵的持續打擊,高處還有遠擊銃冷不丁的不時點名將領,撤出一段距離的烏拉部、哈達部,見此情形,又調轉馬頭,幫著衝殺過來————
火炮與火銃集中攻擊中軍,不一會兒,便造成數百人死傷。
三層護甲都能穿透的鉛彈,令勇士們膽寒。
陣型已亂,士氣大降。
戰局,正在逆轉。
「吹號奴兒哈赤幾乎是咬著牙,果斷吐出這兩個字,「撤!」
統帥能力不止展現在關鍵時的進擊,也在於果斷撤退保存兵力,以備再戰。
「汗王!」
額亦都急道,「再沖一次,一次就能衝垮他們!」
「沖什麼沖!」
奴兒哈赤暴怒,「你看不見嗎?不僅那三百人是東番的精銳戰兵,他們還訓練出了葉赫火銃營,更有虎蹲炮!」
他調轉馬頭,聲音嘶啞:「交替掩護,撤退。」
「嗚——嗚嗚」
退兵的號角響起。
建州軍令行禁止,雖遭重創,卻並未潰散。
前排死兵結陣斷後,兩翼騎兵掩護,中軍緩緩後撤,陣型不亂。
聯軍這邊,布揚古見建州退兵,精神大振,揮刀高呼:「葉赫的兒郎!隨我殺!」
「殺!」
葉赫騎兵如出閘猛虎,直撲奴兒哈赤的大旗。
但建州軍撤退有序,死兵斷後,葉赫騎兵沖了幾次,都被長矛陣和強弓給逼回。
最終,建州軍撤出了戰場,留下滿谷屍骸。
此戰,建州損失近兩千人,其中半數死於東番獵兵的冷槍、炮擊和排銃。
葉赫聯軍損失千餘,多為哈達、烏拉潰逃時被建州騎兵追殺所致。
硝煙漸散,夕陽如血。
野狼峪中,屍橫遍野,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烏鴉開始在天空盤旋,發出嘶啞的鳴叫。
布揚古駐馬谷中,看著滿地的建州白甲兵屍體,猶在夢中。
贏了?
真的贏了?
不可一世的奴兒哈赤,真的被他們打退了?
他轉頭,望向山坡。
那裡,李旦正指揮獵兵收拾火炮,清點傷亡。
三百獵兵,傷二十五人,陣亡僅一人。
而就是這三百人,改變了戰局。
布揚古深吸一口氣,打馬上坡,到李旦面前,翻身下馬,深深一揖:「李掌柜,今日之恩,葉赫永世不忘!」
輝發城解圍了。
拜音達禮親自出城迎接,老淚縱橫,抓著布揚古的手不放:「諸位恩人,從今往後,輝發與葉赫、哈達、烏拉、七海商會,同生共死!我拜音達禮在此立誓: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他又著重向李旦行禮,感激涕零。
他在城頭親眼看到,是李旦率領的三百人迅速占領山坡有利地形,大量殺傷敵軍,穩住陣腳,否則聯軍早就潰散了。
但這份感激,很快被爭吵打破。
聯軍大營,中軍帳。
孟格布祿臉色鐵青,指著李旦的鼻子:「我哈達死了五百人,葉赫才死三百,你們怎麼只死一個人?」
布揚古皺眉:「孟格布祿,你這是什麼話?若非李掌柜的護衛隊,今日我們都要死在野狼峪!」
「放屁!」
孟格布祿暴跳如雷,「死的不是你葉赫的人,你當然不心疼,五百人,我哈達五百勇士,就這麼沒了!」
李旦一直沒說話,此刻才緩緩抬頭,看著孟格布祿,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孟格布祿貝勒,」
李旦開口,聲音沉穩,讓帳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哈達部陣亡五百二十七人,其中大部分,是在潰逃時自相踐踏,或被建州騎兵從背後追擊所殺。真正面對面接戰而死的,不過一百五十九人。」
他拿出一本冊子,遞給布揚古:「這是戰場記錄,哈達部接敵一刻鐘後便開始後撤,沖亂烏拉部陣型,導致聯軍左翼崩潰。若非我部搶占高地,狙擊建州追兵,哈達部今日,能逃回一半便是僥倖。」
孟格布祿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見那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傷亡原因,甚至還有幾名哈達將領的名字,正是最先逃跑的那幾個。
「你————你胡說!」
他色厲內荏。
「是不是胡說,陣亡將士的屍首還在谷中,貝勒可親自去驗看。」
李旦淡淡道,「刀傷箭傷,與馬蹄踐踏傷,區別很大。建州追兵用的多是彎刀,傷口斜而深;自相踐踏,多是鈍傷、骨折。傷口在身前,或身後,也一看便知。」
孟格布祿說不出話了。
布占泰見狀,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仗打贏了便是好事。些許傷亡,在所難免————」
「在所難免?」孟格布祿像是找到了出氣筒,瞪著布占泰,「你烏拉死了多少?兩百多?我哈達死了五百,這帳怎麼算?!」
眼看又要吵起來,布揚古猛拍桌案:「都閉嘴!」
他環視帳中,一字一句道:「今日之戰,若非東番來的李掌柜,我們早已全軍覆沒。
建州雖退,但元氣未傷,不日必捲土重來。此時內訂,是想讓奴兒哈赤看笑話嗎?!」
孟格布祿胸膛起伏,半晌,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哈達部,從此不再參與聯軍,你們愛怎樣怎樣!」
他走了,帶著哈達殘部,連夜拔營。
布占泰臉色變幻,最終也起身拱手:「布揚古貝勒,李掌柜,烏拉傷亡也不小,需回部修整。告辭。」
他也走了。
帳中,只剩下葉赫、輝發兩部,以及李旦。
拜音達禮看看布揚古,又看看李旦,欲言又止。
布揚古頹然坐倒,揉著眉心,半晌,苦笑道:「讓李掌柜見笑了。」
李旦搖頭:「意料之中。海西四部,積怨已深,非一戰可解。今日能聯手,已是難得。」
「那接下來————」
「接下來,建州經此一挫,短期內必不敢再大舉進攻。但奴兒哈赤此人,睚眥必報,狼子野心,必會捲土重來。我們需抓緊時間,葉赫需多操練火銃手,輝發需加固城防,深挖壕溝,多備擂石滾木,火器。我會寫信回東番,請我們殿下恩准再運一批火器、火藥、
鐵料來。」
布揚古重重點頭。
這時,帳簾一挑,東哥走了進來。
她頭髮濕漉漉的,顯然剛沐浴過。
他直直看著李旦:「李掌柜,今日戰場上,那種連續射擊的陣法,可能教給我葉赫兒郎?」
李旦看著她熾烈的眼神,心中微嘆。
這女子,居然也跟著來了。
「可以。」他點頭,「但有三點:一,火銃手需單獨成軍,不得與騎兵混編;二,需嚴格操練,令行禁止;三,火藥、鉛彈,需統一配發,戰時由哨長分發,不得私藏。」
「好!」東哥毫不猶豫,「我想親自練!」
拜音達禮見狀,也連忙道:「我輝發也要練,請李掌柜派人教導!」
李旦頷首:「可。」
帳外,夜色漸深。
同一片月光,照在百里外的佛阿拉。
奴兒哈赤的大帳中,燈火通明。
奴兒哈赤坐在虎皮椅上,臉色陰沉。
舒爾哈齊、額亦都站在下首,安費揚古手臂纏著繃帶,坐在一旁。
帳中氣氛凝重,無人說話。
桌上,擺著一枚鉛彈。
是從安費揚古手臂里取出來的,已經變形,但能看出做工精良,鉛質純淨。
良久,奴兒哈赤開口,聲音嘶啞,「我要知道,東番到底給了葉赫多少這種火銃,是否給了那種火炮。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今日戰場上,那個穿紅衣的葉赫女子,是誰。」
舒爾哈齊與額亦都對視一眼,低聲道:「大哥,那女子————正是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布揚古之妹。女真第一美人,外號東哥。」
奴兒哈赤手指一顫。
東哥。
這個名字,他記得。
萬曆二十一年,葉赫、哈達、烏拉、輝發九部聯軍三萬攻建州,雙方戰於古勒山。
那時他還是剛剛崛起,兵力不足兩萬,卻大破九部聯軍,陣斬葉赫貝勒布齋,東哥之父,生擒烏拉貝勒布占泰。
戰後,葉赫為求和,同意將布揚古的妹妹許給他,約定三年後成婚。
但那女子誓死不從,傳言說「誰殺了奴兒哈赤,我就嫁誰」。
此事成了笑談。
但他心內恨意深藏。
不僅僅因為面子問題,也因為那是女真第一美女,諸部首領,甚至蒙古王子,都希望得到她。
女真最強的汗王,理當得到女真最美的女子!
「是她。」
奴兒哈赤喃喃。
他盯著那枚鉛彈,許久後,緩緩道:「寫信給布揚古。告訴他,當年的婚約,我還
認。只要他將布喜婭瑪拉嫁給我,建州與葉赫,便為兄弟之盟。從今往後,互不侵犯。」
舒爾哈齊愕然:「大哥,這————」
「照做。」
奴兒哈赤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聲音疲憊,「另外,再派人去朝鮮,既然他們不敢賣東番火銃給我們,那就告訴我們怎麼造。花多少錢,我都買。」
「是。」
舒爾哈齊和額亦都退下。
帳中,只剩下奴兒哈赤和安費揚古。
「安費揚古,」奴兒哈赤忽然開口,「你的傷,怎麼樣?」
「皮肉傷,不礙事。」
安費揚古咧嘴,卻牽動傷口,疼得齜牙。
「今日那些東番人————你怎麼看?」
安費揚古沉默片刻,吐出四個字:「心腹大患。」
奴兒哈赤睜開眼,看著帳頂,幽幽道:「是啊————心腹大患。遼東衛所軍不可怕,蒙
古人也不可怕,他們一盤散沙。可東番————不一樣。」
他坐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再厲害的虎,到了遼東這片山林,也得按我的規矩來。火銃厲害,我們就學,學不會,就搶。陣法精妙,我們就破。那個女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會答應的。葉赫,耗不起。」
輝發城頭,夜風很大。
東哥靠著垛口,仔細擦拭著她的短銃。
銃管還散發著硝煙的味道。
刀也在擦,彎刀的刀刃上,血跡已干,呈暗紅色。
李旦走上城頭,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月光下,女子側影挺拔,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擦銃的動作很專注,像在對待情人。
「格格還不休息?」
李旦走到她身邊。
東哥沒抬頭:「睡不著。」
她擦完銃,又擦刀,直到銃管和刀刃都映出月光,才收刀入鞘,轉頭看李旦:「李掌柜,你說,奴兒哈赤現在在幹什麼?」
李旦想了想:「在生氣,在謀劃,在想著怎麼報仇。」
東哥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冷:「我也在想,怎麼報仇。」
她望向北方,那是佛阿拉的方向。
「今日沒殺了他,下次一定。」
她輕聲說,像在立誓。
李旦看著她,忽然道:「格格,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今日之戰,建州雖退,但未傷筋骨。奴兒哈赤,最善學習漢家。今日他吃了火銃的虧,明日必會想出應對之法。火銃不是萬能的,陣法也不是無敵的。戰場瞬息萬變,格格還需————」
「還需什麼?」
東哥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還需懂得,戰爭不只在戰場上。」
李旦緩緩道,「也在人心,在糧草,在情報,在盟友,在時機。今日哈達、烏拉離去,便是明證。女真諸部,心不齊,再強的火銃,也擋不住背後的刀子。」
東哥沉默。
良久。
她點頭:「我懂。」
她望向南方,那是海的方向。
「李掌柜,你說,海王殿下————會派人來嗎?」
「會。」李旦肯定道,「殿下既已插手遼東,便不會半途而廢。但————」
「但什麼?」
「但殿下要的,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葉赫。」
李旦看著她的眼睛,「他要的,是一個能鎮守北疆,能與東番同心同德的葉赫。格格明白嗎?」
東哥與他對視,毫不退讓。
「我明白。」
她點了點頭,「所以我要學,學火銃,學陣法,學所有能讓我葉赫強大的東西。」
李旦心中震動。
這女子,居然野心不小。
但他沒說破,只是點點頭:「好。」
東哥笑了,這次的笑容,多了幾分少女的明媚。
她輕聲問:「李掌柜,那枚玉佩————送出去了嗎?」
「送出去了。走的海路,最快的船,此刻應該已到登州了。」
「那就好。」
東哥將玉佩貼在心口,望向南方的夜空,眼神悠遠。
夜風吹過城頭,帶著遠山的氣息。
與此同時。
在更遠的東方,圖們江畔,王大郎率領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正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長白山密林。
他們腳步輕得像貓,像一群幽靈,融入了茫茫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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