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朝堂風雪,諸國博弈
第218章 朝堂風雪,諸國博弈
京師的冬天,同樣寒冷。
紫禁城的金瓦紅牆,在連日大雪的覆蓋下,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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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上朝的必經之路的廣場上,積雪被掃到兩旁,堆成高高的雪壟,裸露的青石板路面濕滑冰冷,映著天際灰色的雲層。
文華殿內,炭火充足,但氣氛卻比殿外更加冰封凝滯。
關於海王朱常洵即將大舉征伐南洋亞奇國的消息,已通過東番的正式奏報,以及各方渠道,傳到了京師。
朝堂之上,再次為此炸開了鍋。
「陛下!」
都察院右都御史劉元珍出列,聲音激憤,「海王擅啟邊釁,剛伐安南,又征亞奇,此乃窮兵武,勞民傷財之舉!南洋遠在萬里,亞奇小國,縱有桀驁,亦不過癬疥之疾。海王不思鎮守藩屏,安撫海疆,反恃強凌弱,興無名之師,豈是為臣之道?臣聞其兵甲極盛,卻不修仁德,喜好征伐,令諸邦驚懼,長此以往,恐成大患!臣請陛下下詔申飭,勒令其罷兵息戰,謹守藩籬!」
「劉總憲此言差矣!」
戶部尚書趙世卿立刻反駁,他如今是堅定的「務實派」,深知海王這條線對朝廷、對國庫的重要性,「亞奇國控扼東西海道,其蘇丹勾結奧斯曼、莫臥兒,排斥異己,劫掠商旅,屢犯滿刺加,已成南洋大患。海王殿下受命鎮撫海疆,保商旅,靖海氛,乃是分內之責!且此番用兵,一應糧餉軍械,皆由東番自籌,不費朝廷一文一錢,何來勞民傷財」之說?若能一戰平定亞奇,打通海道,則東西商旅暢通,關稅大增,於國於民,皆有大利!臣以為,當予支持!」
「趙部堂只看到錢糧,可曾看到綱常法度?」
禮部右侍郎李廷機慢悠悠開口:「海王雖為親王,然終是藩王。藩王掌兵已屬特例,今又屢征外邦,置朝廷於何地?置天子於何地?若諸藩效仿,天下豈不大亂?祖制規定,藩王當謹守封地,海王所為,已逾臣節!」
兵部尚書邢玠咳嗽一聲,沉聲道:「李侍郎此言,未免迂闊。海王平定安南,獻糧賑災,於國有大功。南洋之事,其已上奏朝廷,言明亞奇跋扈,為保商路,不得不伐。此乃權宜之變通,豈可一概以祖制繩之?且其用兵於萬里之外,於中土何擾?反可揚我大明國威於異域。老臣以為,當準其所請。」
朝廷務實派逐漸成勢,能與建制清流派分庭抗禮,邢玠也就不裝了,與沈一貫疏遠,明確站位朱常洵。
「邢尚書!」
一直閉目養神的次輔沈一貫,此時緩緩睜開眼,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海王有功,朝廷自有封賞,此乃兩事,不可混為一談。功是功,過是過。其屢征外藩,確有不妥。然則,南洋局勢,朝廷鞭長莫及,海王既有能力處置,強加干涉,恐生變故。老臣愚見,不若下旨,予以訓誡」,令其相機處置,勿傷國體」,既全了朝廷體面,亦給了海王轉圜餘地。如何決斷,陛下聖心獨斷。」
他這話看似折衷,實則將「擅征」定性,又給了皇帝一個看似「訓誡」實則默許的台階,將皮球踢給了萬曆帝。
首輔陳於陛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沈一貫這老狐狸,還是這般滑不留手,看似公允,實則暗中給海王殿下下絆子。
他出列,對著御座上的萬曆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海王奏報中,言亞奇勾結奧斯曼、莫臥兒,排斥商旅,威脅滿刺加,其情可查。所征伐之地乃太宗皇帝時所封敕之舊港宣慰司所在,今雖為亞奇國所占,然漢民聚居,商旅輻輳,實為南洋樞紐。亞奇若與西夷勾結,鎖我海道,則東南沿海商民,生計危矣。海王為保商路、保漢民而用兵,情有可原。且其言明,一應開銷,皆由東番自籌。臣請陛下明發旨意,予以————核准,以示朝廷支持,亦安海王與南洋漢民之心。」
「核准」與「訓誡」,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陳於陛這是要明確給朱常洵的軍事行動背書。
御座上,萬曆帝半倚在龍椅中,厚重的熊裘將他肥胖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
今日召集部分重臣朝議,本是要商談西北雪災救濟事宜。
這些人卻又把話題扯到海王征伐亞奇國,毫無懸念的又吵開來。
此事洵兒早有上奏告知,亞奇國占據的舊港,確是大明舊地,有能力奪回來,並非壞事。
但那班清流,總舉著道德仁義與祖制,跟洵兒過不去。
萬曆帝半闔著眼,仿佛下方群臣激烈的爭吵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陳於陛說完,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幾位重臣臉上緩緩掃過。
他看到了陳於陛眼中的堅持,看到了沈一貫臉上的深沉,看到了劉元珍、李廷機等人的憤慨,也看到了趙世卿、邢玠等人的務實。
他知道,這些人背後,代表著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理念。
清流要的是「道統」和「規矩」,務實派要的是「實利」和「中興」,沈一貫要的是「平衡」和「權術」,而陳於陛————或許更多是出於對大局的考慮,以及對海王的維護。
萬曆帝心裡有些煩躁。
他討厭這種無休止的爭吵,討厭這些臣子們總是為了一些「虛名」、「祖制」爭論不休,而將實實在在的難題留給他這個皇帝。
南洋?
亞奇?
他其實並不太關心。
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不耗費他的內帑,這個越來越有出息的兒子願意去折騰,就隨他去吧。
獻上來的七十萬石糧食,是真真切緩解了他的壓力。
至於擅征?
呵,安南不也「擅征」了?
結果如何?
拓地千里,獻銀加倍,得糧食無數。
朝廷得了巨大實惠。
面子————有時候沒那麼重要。
但他也不能公然支持。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禮法和祖制的最終維護者。
他不能明確鼓勵一個藩王去「擅征」,哪怕這個藩王是他愛子,哪怕這個愛子一直在給他「驚喜」。
沉默良久,就在眾臣以為皇帝又要像往常一樣和稀泥或者留中不發時,萬曆開口了,聲音帶著久病的虛弱,卻異常清晰:「南洋之事,海王奏報已悉。亞奇小國,不遵王化,占我舊港,殺我漢民,擾我商旅,實屬罪孽深重。海王常洵,受命鎮撫海疆,保境安民,是其本分。著其妥善處置,保全商旅,撫輯藩邦,勿傷天和。欽此。
殿中安靜了一瞬。
這道旨意,很微妙。
「妥善處置」,給了極大的自主權。
「保全商旅,撫輯藩邦」,點明了用兵的正當性。
「勿傷天和」,又帶上了一絲告誡的意味,但也只是說不要太過了,一句例行場面話而已。
沒有「訓誡」,也沒有「核准」,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皇帝默許了。
默許海王去打仗,只要打得漂亮,別弄得天怒人怨,朝廷就不會追究,甚至樂見其成。
「陛下聖明!」
陳於陛、趙世卿、邢玠等人心中一定,率先躬身。
劉元珍、李廷機等人臉色難看,還想再爭,但看到皇帝那疲憊中帶著堅定的眼神,又想起近日市井間那些愈發洶湧的,支持海王的輿論,甚至有些同僚府邸前被丟爛菜葉、死老鼠,被攔路咒罵的糟心事,終究是憋了回去。
皇帝金口已開,再爭,就是不給皇帝面子了。
何況,海王遠在萬里之外,手握重兵,國庫空虛的朝廷,又能拿他怎樣?
清流們第一次感到,在絕對的實利和實力面前,所謂的「道統」和「祖制」,有時竟是如此蒼白無力。
主要是海王身在海外,他們不僅掣肘不到,甚至連消息,也只能知道東番願意透露的部分。
若非最近一期《京城日報》、《大明月刊》開始報導東番將征伐亞奇國,他們這些清流都還悶在鼓裡。
他們的憤怒,也有部分是由於被排除在外,後知後覺。
沈一貫眼帘低垂,無人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緒,只是恭謹地隨著眾人行禮,仿佛對這個結果早已預料。
朝會散去,風雪依舊。
旨意由通政司發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東番。
而關於這場朝爭的消息,以及皇帝那暖昧不明的態度,也隨著風雪,迅速傳遍了京師的官場和市井。
茶樓酒肆中,說書先生拍案,將「海王殿下為保我大明商旅、舊港漢民,而遠征南洋蠻夷」的故事,講得更加繪聲繪色。
百姓們聽得熱血沸騰,覺得萬曆帝這回是做了件明白事,堅定支持海王。
而那些之前彈劾海王最起勁的御史清流府邸前,雖然沒有了聚集的災民,但偶爾夜半,還會有不知從哪裡飛來的臭雞蛋、爛菜葉,準確無誤地砸在緊閉的大門上,留下污穢的痕跡和刺鼻的氣味,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民意的嘲弄與反擊。
幾乎同時。
遙遠的伊斯坦堡,奧斯曼帝國蘇丹的行宮內,也正在進行著一場關乎東方的討論。
巨大的宮殿奢華瑰麗,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穹頂垂下華麗的水晶燈,地上鋪著來自波斯和阿富汗的珍貴地毯。蘇丹穆罕默德三世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大臣的匯報。
他正值壯年,但長期的宮廷生活和縱慾,讓他顯得有些虛浮。
——
1595年繼位後,他嚴格執行「弒親法」,殺掉了所有可能威脅他皇位的十九位親兄弟0
在這八年統治期間,奧斯曼與奧地利、匈牙利等進行長期戰爭,波斯沙阿阿巴斯趁機入侵,占領奧斯曼部分重要領土,而內部,面臨傑拉里叛亂,及特蘭西瓦尼亞等屬地動盪,還處決了涉嫌謀反的十六歲皇子馬哈茂德。
這些令他心力交瘁,尤其殺掉親兒子這件事。
對於遙遠的東南亞,他興趣不大,但作為哈里發,所有遜尼派的領袖,來自亞奇蘇丹的求援和忠誠的表示,還是讓他感到滿意。
「————亞奇的使者再次帶來了豐厚的禮物和誠摯的懇求,偉大的蘇丹。
大臣恭敬地說道,「異教徒的艦隊正在集結,他們的野心是吞併整個香料群島,切斷信徒的貿易路線。亞奇蘇丹希望得到您,信徒的統帥,更多的支援。」
穆罕默德三世打了個哈欠:「亞奇————是個忠誠的屬國。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一直在印度洋給我們找麻煩,波斯人也蠢蠢欲動。我們不能直接派艦隊去那麼遠的地方。不過,可以讓埃及的總督再撥一批火槍、火炮和火藥過去。另外,派一位身份高貴的使者,帶著我的信,去那個————大明東番?還是滿刺加?警告那位大明親王,亞奇受我的保護,讓他們必須停止侵略。如果他們一意孤行,將會面臨真主之劍的懲罰。」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亞奇人,真主會保佑虔誠的戰士。但也要他們明白,帝國的主要敵人是波斯和西方的異教徒,能給予他們的支援是有限的。」
「是,偉大的蘇丹。」
大臣領命而去。
印度次大陸,阿格拉的紅堡內,莫臥兒帝國皇帝阿克巴剛剛結束了一場廷議。
這位頗具才略的君主,正致力於鞏固他龐大的帝國,推行宗教寬容政策,發展國力,警惕葡萄牙人在他臥榻之側的殖民統治,對遙遠的東南亞興趣寥寥,而對於能打敗葡萄牙、西班牙聯軍,威名都傳揚到他國度的那位大明親王,他心懷敬意和忌憚,不願輕易與之為敵。
亞奇使者的求援,在他眼中,不過是邊陲小邦的瑣事。
但他知道,若亞奇被打敗,甚至攻占,那位雄才大略、胃口極大的大明親王,接下來或許就會染指印度。畢竟,東番已占據了錫蘭。
想要插手東南亞事務,需要強大海軍。
問題是,他的海軍連葡萄牙艦隊都打不過,遑論東番水師。
阿克巴心念飛轉,手中翻閱著奏報。
幾息後,對身邊的臣子說:「亞奇,是個盛產胡椒和丁香的地方。他們的蘇丹,是想——
讓我們去對付那些從東方來的明國人?」
「是的,陛下。那些明國人很強大,擊敗了葡萄牙人、西班牙,占領了滿刺加,還迫使葡萄牙割讓錫蘭。」
阿克巴放下奏報,搖了搖頭:「我們離那裡太遠了。而且,我們的北方,有烏茲別克人和波斯人需要應付,還要警惕果阿的葡萄牙人北上。告訴亞奇使者,本國關注著事態發展,並祝願他們成功抵禦異教徒。可以————送去一些金銀、布匹、糧食作為援助,但軍隊,不行。」
他更關心的是帝國境內的稅收、宗教矛盾和西北邊境和果阿葡萄牙的威脅。
至於海洋另一邊的事情,只要不影響到莫臥兒勢力範圍,就由他去吧。何況,七海商會帶來的貿易,繁榮了經濟,增加了帝國的收入。
奧斯曼和莫臥兒的態度,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回了南洋。
亞奇蘇丹阿拉烏丁在失望之餘,也更加堅定了倚仗聖戰大旗,團結國內的決心,並期待來自所信奉神明的神力支持。
他下令加緊備戰,加固城防,加強艦隊,並將奧斯曼新運到的火器,部署在最重要的港口和堡壘。
而在南洋的其他王國,如暹羅的納黎萱王,在收到東番即將用兵亞奇的確切消息後,只是微微一笑,下令邊境軍隊提高戒備,但嚴禁任何挑釁東番的行為,並準備好了一批糧草,運送去滿刺加,以示作為盟友對大明海王的支持。
「讓天方教徒和大明人去斗吧,」納黎萱對心腹將領私下說道,「無論誰贏,我們暹羅,都沒有壞處。」
南掌國王則是在佛寺里祈禱了整整一天。
他已經徹底被東番的武力嚇破了膽,只求能保住王位,不敢得罪。
爪哇島上的萬丹蘇丹國和馬塔蘭王國,則陷入了深深的憂慮和矛盾之中。
他們既希望強大的亞奇被削弱,又恐懼擊敗亞奇後的東番,會將矛頭對準自己。
兩國使者頻繁往來,密議不斷,但終究難以形成合力,只能忐忑不安地觀望。
而同樣在爪哇島上,以巴達維亞為基地的荷蘭人,經過內部討論後,向坐鎮滿刺加的總兵陳第提出,以同盟的名義,願意派兵協同東番作戰。
陳第婉言謝絕。
一是陳第對東番軍兵力有足夠自信,無需荷蘭人摻和。
二是,清楚荷蘭人早有意圖染指蘇門答臘島,屆時很可能會借著幫了忙的以名義,索要一塊地做港口之類。
三是,殿下私底下透露,與荷蘭人的盟友關係,只是暫時的,泰西人同樣都畏威而不懷德,未來與荷蘭或許也有一戰。
萬曆三十年臘月,滿刺加海峽。
這裡沒有北地的酷寒,常年炎熱濕潤的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吹拂著海面。
然而,今日的海風,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鐵血的味道。
海峽之中,帆影蔽天。
超過一百五十艘大小戰艦、運輸船,在湛藍的海面上排列成壯觀的陣型。
其中最為醒目的,是十餘艘體型巨大、舷側炮窗林立、排水量1800~2000噸的「鎮海」級戰列艦,以及五十幾艘排水量600~800噸「蛟」字級大型炮艦,也稱護衛艦。
這些戰艦,是東番造船技術迅猛發展的結晶,裝備著從二十四磅到四十八磅不等的重型長管曲射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西方,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更多的則是體型稍小但更靈活的巡航艦、縱帆船,以及裝載著陸戰士兵、軍械、臼炮、彈藥、糧秣、戰馬的運輸船。
所有的船隻,槍桿上都高高飄揚著東番的赤底日月龍旗,以及代表此次遠征主帥陳第的將旗。
旗艦「武曲」號的艦橋上,遠征軍統帥陳第,一身總戎統帥戰袍,手按佩劍,迎風而立。
海風將他花白的鬢髮吹得微微飄動,但身姿卻如腳下戰艦的龍骨般挺拔不動。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西方海天相接處,那裡,是蘇門答臘島的方向,是亞奇蘇丹國的所在。
多年的征戰生涯,風吹日曬,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也錘鍊出他如同礁石般堅毅的性格。
他出生、成長在海邊,從當年追隨俞大猷、戚繼光抗倭,到後來的辭官歸鄉,海上漂泊,最終效命於海王殿下,他的人生與大海緊密相連。
而今天,他將指揮這支龐大艦隊,去進行一場跨越海洋的征服,對手是一個擁有數十萬人口、以勇悍和虔誠著稱的天方教蘇丹國,背後隱約還有兩個龐大帝國的影子。
壓力?
有的。
但更多的,是沸騰的熱血和必勝的信心。
這信心,來源於腳下這艘排水量超過兩千噸的巨艦,來源於船艙內那些訓練有素、士氣高昂的水手和陸戰隊員,更來源於那位遠在淡北,卻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他的年輕親王。
「陳帥,各艦均已就位,補給完畢,將士求戰心切!」
副將走上前,大聲稟報。
陳第收回目光,掃過眼前這支龐大的艦隊。
這是他畢生指揮過的最強大的力量,是海王殿下傾注無數心血打造的海上利刃之一。
今天,這柄利刃,將再次出鞘,飲血異域,鎮殺任何挑釁之敵。
「蘇冠那邊,有消息嗎?」
陳第沉聲問。
「有!最新鴿信,蘇游擊已成功聯絡舊港、占碑等地漢裔豪商、村社首領三十六人,約定我軍登陸時,他們可提供嚮導、糧草,並可召集民壯,裡應外合!」
「好!」
陳第眼中精光一閃。
蘇冠不愧為殿下著重培養的幹才,潛入敵後,縱橫捭闔,短短時間竟已布下如此棋子。
有內應,此戰勝算又增三分。
他最後看了一眼淡北的方向,儘管隔著浩瀚海洋,什麼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殿下一定在關注著這裡。
「傳令!」
陳第的聲音略帶沙啞,卻清晰有力地傳遍旗艦指揮台,「升起信號旗!目標,班達亞齊!出征!」
「嗚——嗚嗚—!」
雄渾的號角聲在旗艦上響起,隨即,各艦次第響應,蒼涼的號角聲迴蕩在海天之間。
信號兵迅速爬上槍桿,將一串串彩色信號旗升上主槍頂端。
碧海藍天之下,龐大的艦隊開始緩緩轉向,調整帆索。
潔白的船帆被強勁的海風鼓滿,如同巨大的羽翼。
鋼鐵的船首劈開深藍色的海水,留下長長的白色航跡。
一艘艘戰艦,運輸船,按照既定的序列,駛出滿刺加港,向著西方,向著即將被戰火籠罩的蘇門答臘,向著那個膽敢挑釁東海之威的亞奇蘇丹國,浩蕩進發。
帆檣如林,旌旗獵獵,陽光照耀在無數指向遠方的炮管上,反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O
這是一支跨越時代的海上力量,攜帶著東方古國蟄伏已久的雄心與銳氣,駛向命運的波濤。
幾乎就在陳第艦隊揚帆起航的同時,一份來自遼東的加密情報,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淡北王府朱常洵的書案上。
書房內,炭火散發暖融。
朱常洵披著一件輕裘,正在燈下審閱著安南新設水力煉鐵工坊的圖紙。
石星、沈惟敬、龐保、王大郎安靜地侍立在一旁。
章嵩無聲地驅步走進,將一份火漆封口的密信恭敬呈上。
朱常洵拆開,快速瀏覽,嘴角慢慢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將密信遞給石星。
石星接過,細細看去,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信是安插在遼東的暗探發來,詳細列出了撫順佟家與建州左衛奴兒哈赤之間,三條最為隱秘的走私通道,交易的物品、時間、大致數量,甚至有幾個關鍵中間人的姓名。
其中,赫然包括違禁的兵器、鐵料,以及————關於遼東明軍布防的模糊信息。
「果然————」朱常洵輕輕笑了一聲,手指在信紙上點了點,「這個佟家,還有奴兒哈赤,倒是謹慎,可惜,蛇有蛇道,鼠有鼠路,終究是瞞不過有心人。當然,也多虧駱指揮使派駐遼東的錦衣衛幫忙。」
石星放下信,沉吟道:「殿下,看來奴兒哈赤對火器、對糧食、對領地的渴求,遠超我們想像。他與佟家勾連如此之深,所圖非小。李如松在遼東,確是他的眼中釘。」
「釘子,有時候需要更鋒利一些,扎得更深一些。」
朱常洵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淡北港的點點燈火,那裡依舊繁忙,不斷有船隻進出,運送著人員、物資,支撐著這個正在急速擴張的海外基業。
「沈先生。」他轉過身,目光鋒銳如刀,「將這些情報,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分幾次,「無意中」泄露給遼東巡撫衙門,還有————李如松的親信將領。記住,要看起來像是佟家內部出了紕漏,或者建州那邊走漏了風聲。至於李如松會怎麼做,那是他的事。」
沈惟敬心領神會:「殿下的意思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逼李如松對佟家,甚至對建州,採取更激烈的動作?」
「不錯。」
朱常洵走回書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遼東這潭水太渾濁,軍頭養寇自重,李家內部有隙,建州野心勃勃,邊商各懷鬼胎,朝廷鞭長莫及————但這局面,卻也方便了我們插手。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撕咬,我們才能更好地以商制虜,以夷制夷。等南洋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支正駛向戰場的龐大艦隊。
「等南洋事了,我們再回頭,慢慢收拾遼東。」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以及冰冷刺骨的寒意。
淡北的夜空,星河璀璨,而萬里之外的南洋,戰雲已然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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