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遼東寒夜
第217章 遼東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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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三十年,冬。
嚴寒威力在遼東展現得淋漓盡致。
自九月起,寒風便如同刀子般刮過白山黑水,十月已是大雪封山,到了十一月,更是滴水成冰,呵氣成霜。
遼河早已凍得鐵硬,可以行車馬。
山野間,積雪深可沒膝,昔日奔騰的江河溪流,皆成冰帶。
樹林裡,常有凍僵的鳥雀、野兔,甚至抱子、野鹿的屍體。
村落中,茅屋草舍被大雪壓塌者不知凡幾,缺衣少食的窮苦人家,在酷寒中瑟瑟發抖,每日都能聽聞某處又凍死了人。
就連瀋陽、遼陽這等大城,街面上也行人稀少,即便有人,也是裹著厚厚的破舊棉襖,佝僂著身子,腳步匆匆。
物價飛漲,尤其是糧食、柴薪,價比往年高出一倍還多。
不時有饑民在富戶或糧店前聚集,很快又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或家丁驅散。
整個遼東,都籠罩在一片死寂而壓抑的白色恐怖之中。
好在,東番七海商會給了饑民一條活路接濟熱粥,以及遷去溫暖南方的機會。
但在赫圖阿拉,就沒這福利了。
比起瀋陽、遼陽,這座位於蘇子河畔的山城,更加苦寒。
城牆是土木夯築,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城內,低矮的泥屋、木屋參差排列,許多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露出光禿禿的橡子。
街道上泥濘骯髒的雪水混合著牲畜糞便,凍結成黑色的冰碴。
只有少數幾座較大的磚石建築,如奴兒哈赤的所謂「汗王宮」及其弟舒爾哈齊、心腹將領的府邸,才顯得規整些,但也難掩粗陋。
汗王宮正殿內,生著數個火盆,炭火熊熊,但依舊驅不散那股從牆壁縫隙、門窗罅隙鑽進來的刺骨寒意。
奴兒哈赤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貂皮大氅,頭戴暖帽,臉龐方正,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細長的眼睛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銳利而沉靜的光芒。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在老林子裡鑽來鑽去,長期的戎馬生涯和部族爭鬥,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與權謀的痕跡。
下首坐著他的同母弟舒爾哈齊,以及幾位心腹: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禮、安費揚古等。
這幾人都是跟隨奴兒哈赤起兵,統一建州諸部的元勛宿將,勇猛善戰,忠心耿耿。
堂內氣氛有些沉悶。
除了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只有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都說說吧,這個冬天,怎麼過?」
奴兒哈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額亦都性子最急,粗聲道:「汗王!各部存糧眼見就要見底,山林里獵物也少得可憐,好些個村寨,一些老人和孩子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這個冬天要損失很多人!」
費英東皺眉道:「與漢人的邊市,也大不如前。沒想到,七海商會那些南蠻子,運來更多人參、毛皮、珍珠,價格壓得極低。咱們的人參、貂皮、東珠,賣不出價錢,換不回足夠的糧食、布匹、鐵器。佟家那邊,也被七海商會壓得喘不過氣,給咱們的貨,又少又貴。」
「都是那勞什子海王!」
安費揚古恨聲道,「斷了咱們的財路!還有葉赫、烏拉那幾個不知死活的,仗著從七海商會弄到些火統,就敢跟咱們叫板!前日探馬來報,布占泰那廝,竟敢反擊咱們在輝發河邊的一個屯子,搶走了幾十頭牲畜!」
舒爾哈齊一直沉默著,此刻開口道:「布占泰敢如此囂張,必是有所依仗。他們搞到一批東番制的火銃,射得又遠又准,咱們的勇士吃了不少虧。」
「東番的火銃————」奴兒哈赤眼中寒意更甚,「葉赫的金台石、布揚古,還有布占泰,都得了好處。唯獨咱們建州,被排除在外。七海商會背後的海王,對我們戒心很重啊。」
舒爾哈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大哥,咱們對大明朝廷一向恭順,朝廷對咱們也算信賴,這些年並無刁難。咱們與那海王,遠隔重洋,素無仇怨,他為何要如此針對於我建州?」
這也是在座幾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海王坐擁東番、安南,富庶強大,何必來為難遼東苦寒之地的女真部落?
奴兒哈赤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也不清楚。」
他確實想不明白。
是因為佟家挑釁了七海商會?
可那更像是佟家自己的跋扈,且七海商會的反擊,精準且持續地打擊了所有與建州貿易密切的邊商,更像是早有預謀。
是因為他統一建州,勢力坐大,引起了這位大明親王的忌憚?
可朝廷尚未說什麼,一個海外藩王,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或許,」何和禮沉吟道,「這位海王殿下,所圖甚大。他要掌控海貿,遼東的參、
皮、珠,是大利所在。他要斷了大明境內其他邊商的貨,自己壟斷。而我建州,是遼東最大的貨源地之一。他不直接與我們交易,卻去扶持葉赫、烏拉,是想讓我們內鬥,他好從中取利,徹底控制遼東的貨流。」
這個分析,接近了部分真相。
眾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被人當作棋子擺布的感覺,並不好受。
「不管他為何,」奴兒哈赤的聲音冷硬起來,「既然他選了葉赫、烏拉做刀子,那這把刀子,就必須折斷!舒爾哈齊,新式火銃的事情,有沒有眉目?咱們也需要那種能打得更准、更快的火統!」
舒爾哈齊苦笑:「難。佟家試過,用重金賄賂七海商會遼東的管事,想私下買些,或者打通關節,直接交易。可行不通,七海商會規矩極嚴,但凡收受賄賂、以權謀私者,無論多寡,無論身份,一律斬首,家人連坐。而他們在商會做事,待遇極好,據說海王府有律例,甚至麾下人員老了,每月還有退養銀」拿,直到去世。因此那些人忠誠得很,把為海王做事看得比命還重,根本不敢,也不願收錢。佟家也是由於碰了這釘子,才惱羞成怒,去砸店傷人。現在徹底撕破臉,更沒可能了。」
「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費英東喃喃道。
「或許,可以走朝鮮的路子。」
舒爾哈齊忽然道,「當初倭寇入侵朝鮮,東番曾出售不少火銃給朝鮮軍。如今倭亂已平,朝鮮或許還存有許多,或者,能通過他們,從東番買到?畢竟,朝鮮與東番,關係密切。」
額亦都眼睛一亮:「這是個辦法!朝鮮人貪財,只要給足價錢————」
何和禮卻給他潑了冷水:「價錢?額亦都,咱們現在人參、皮毛、東珠,還賣得出價錢嗎?七海商會把貨鋪得到處都是,價格壓得那麼低,糧價卻居高不下,咱們拿什麼去跟朝鮮人換?」
舒爾哈齊又道:「那————能不能通過寧遠伯李家?李家與七海商會有合作,拿到了不少糧食和貨物的份額。若是請李家出面說和,或者————」
奴兒哈赤搖頭:「李如松如今是遼東總兵,兵權在手,想與李家緩和關係,就無法繞過他,但此人————對我建州,戒備極深,甚至可以說,懷有敵意。想讓他幫我們弄到對付葉赫、烏拉,甚至可能對付他朝廷的新式火銃?痴人說夢。除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殺意,沒有說下去。
但坐在他下首的心腹將領扈爾漢,卻似乎領會了什麼,壓低聲音道:「汗王的意思是————除非,殺了李如松。可惜上次沒能成功。」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爆裂的啪聲格外清晰。
舒爾哈齊猛地看向扈爾漢,又震驚地看向自己的兄長:「你們————你們曾謀害李如松?
「」
奴兒哈赤沒有否認,只是冷冷地看著舒爾哈齊。
舒爾哈齊臉上血色褪去,聲音有些發顫:「大哥!沒有寧遠伯的扶持和庇護,哪有我們建州的今天?你怎麼能————怎麼能對寧遠伯長子下手?」
「你懂什麼?!」奴兒哈赤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你看看這赫圖阿拉!看看外面那些在風雪裡挨餓等死的族人!李家的扶持?李成梁老了,起復無望,時日無多,以後遼東是李如松說了算!可他李如松,是皇帝和朱常洵那小兒的忠狗!他防我們像防賊一樣,有他在遼東一天,我們就一天不能真正放開手腳!只能被困在這苦寒之地,看著葉赫、烏拉那些死敵,拿著東番的火銃耀武揚威,看著我們的族人凍死餓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開一條縫隙。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粒灌入,吹得火盆火光亂晃,也吹得他鬚髮皆張。
他指著窗外白茫茫的天地,聲音如同凍硬的石頭:「舒爾哈齊,我的好弟弟!你以為我願意冒險?你以為我願意對李家下手?可你看看這天氣,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難熬,山林里的獵物越來越少,能開墾的地就那麼點,種出來的糧食,養不活越來越多的人口!我們的勇士,我們的披甲人,要吃飯,要穿衣,要兵器!可我們的財路,被七海商會斷了,我們的對手,拿著比我們好的刀箭火統。
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來打,我們自己就會餓死、凍死、內鬥而死!」
他轉過身,目光如冰刃,刮過在座每一個人:「我們已經得到夠多了麼?不,遠遠不夠!漢人有廣袤的平原,肥沃的土地,堆積如山的糧食,高高的城牆,溫暖的房屋!我們有什麼?只有這苦寒的山林,和越來越少的獵物。要想活下去,活得更好,我們就必須走出去,拿到那些本該屬於強者的東西!李如松,就是擋在我們面前最大的一塊石頭!只有搬開他,遼東才會重新亂起來!只有亂起來,我們才有機會,吞併更多的部落,獲得更多的人口、草場、糧食,甚至————我們已暗中與科爾沁結盟,將得到更好的戰馬,更多的援軍,贏面大增。」
舒爾哈齊被兄長那毫不掩飾的野心,驚得心頭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們可以向朝廷求援,可以嘗試與海王接觸示好,像葉赫、烏拉他們那樣貿易」,但看著兄長那決絕而冰冷的表情,他知道,這些話已經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
大哥的心,已經像這窗外的冰雪一樣冷硬,也像地下的岩漿一樣熾熱。
他所圖謀的,早已超出了「活下去」的範疇。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奴兒哈赤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嗚咽。
良久,奴兒哈赤緩緩坐回虎皮椅中,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語氣中的殺意並未消散:「李如松,必須死!但要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聽聞,東番要征伐南洋的亞奇國,這是個大消息。他們的注意力,很長一段時間會被吸引到萬里之外。這是我們整合內部、
積蓄力量的機會。高價就高價,啟用存銀買糧食,各部節省一些,熬過這個冬天。開春之後————先拿輝發部開刀,試試葉赫和烏拉的反應,也試試————李如松的反應。」
「是,汗王!」
額亦都等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唯有舒爾哈齊,低著頭,望著跳躍的火光,心中一片冰涼。
他仿佛看到,在這漫天風雪之下,一股更可怕的暗流,正在白山黑水間洶湧醞釀。
而大哥,正執拗地,要將整個建州,帶向那未知而危險的激流深處。
寧遠伯府,位於遼陽城內最繁華的地段。
高牆大院,門庭森嚴,雖在寒冬,依舊透著一股勛貴將門的赫赫威勢。
只是比起全盛時期,門前的車馬似乎少了些,石獅子上的積雪,也無人及時清掃,顯出一種內斂的、刻意低調的沉寂。
暖閣內,地炕燒得暖烘烘,與屋外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李成梁鬚髮皆白,臉上老年斑愈發明顯,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靠在鋪著厚厚毛褥的躺椅上,精神略顯萎靡,但一雙老眼開合間,偶爾閃過的精光,仍能讓人想起他當年「李大帥」的威名。
李如松坐在下首左側,身姿筆挺,即便在家中也穿著常服武袍,面容剛毅,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帶著常年行伍歷練出的冷峻和警惕。
李如柏坐在右側,衣著華貴,麵皮白淨,保養得宜,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陰鷙。
「————東番這次,手筆不小。」
李成梁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痰音,「七十萬石糧食,說拿就拿,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剛吞下安南,如今又要打亞奇,看來是真要在南洋立穩腳跟了。」
李如松接口道:「父親,海王殿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更勝成祖,未來定是大明中興之主。此番合作,東番給出的條件頗為優厚,那批糧食,正好可解遼東邊軍部分缺糧之急。」
李成梁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看向李如柏:「子貞,與七海商會的貿易,進行得如何?」
李如柏臉上笑容更盛,忙道:「回父親,一切順利。東番提供的糧食、布匹、鐵器,質量上乘,價格也公道。尤其是那種新出的捲菸」,在軍中試發了一些,頗受士卒歡迎,寒夜值守時吸上幾口,能驅寒提神。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佟家那邊,近來頗有怨言。七海商會打壓得厲害,佟家的人參、毛皮生意,一落千丈。養性前幾日還來找我訴苦,說再這樣下去,佟家就要垮了,求咱們家出面,跟七海商會,或者跟海王殿下遞個話,抬抬手。」
李如松冷哼一聲:「佟家自找的!當初仗著與咱們家有些姻親,在遼東橫行霸道,欺行霸市,如今踢到鐵板,活該!海王殿下何等人物?其麾下商會,規矩森嚴,行事自有法度。佟家竟敢使人打砸搶燒,如此跋扈,沒被連根拔起,已是殿下看在父親面子上,手下留情了!還妄想求情?」
他看向李成梁,正色道:「父親,兒以為,非但不能為佟家求情,還應主動與佟家切割,約束其行徑,甚至————配合七海商會,對其施以懲戒,以報海王殿下此番合作之誼,也顯我李家誠意!」
李如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陰鬱之色更濃。
佟家是他愛妾的娘家,這些年沒少給他好處,是他重要的財源和外圍勢力。
大哥這話,是要斷他臂助,還要他親自出手,這讓他顏面何存?
他壓下心頭不快,勉強笑道:「大哥說的是,佟家確實過分了。不過,終究是親戚一場,他們也知錯了,是否————懲戒太過,寒了下面人的心?海王殿下似乎也並未要求我們對付佟家————」
李成梁抬起眼皮,混濁的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掃過,緩緩道:「佟家,是有些不知進退,但眼下,海王既未開口,我們也不必做得太絕。約束可以,切割————暫時不必。子貞,你去告訴佟家,讓他們收斂些,安分守己,生意上的損失,忍一忍。至於七海商會那邊,我們李家,保持合作,不偏不倚即可。」
這話,是各打五十大板,既認可了李如松的道理,又給了李如柏和佟家餘地,典型的和稀泥,維持現狀。
李如松眉頭皺得更緊,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父親疲憊的神色,終究沒有開口。
李成梁岔開話題:「新神州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提到這個,李如柏精神一振,這是他近期著力操辦,自覺辦得漂亮的一件事:「父親放心,人手都已挑選妥當,共三十七人,都是咱們李家信得過的旁支子弟和家生子,身手不錯,也機靈。已送往東番,會登上東番下一批前往殷洲的船隊。到了那邊,他們會聽從東番安排,參與墾殖、挖金,也會留意那邊的情況,屆時傳信回來。如果真如傳言那麼好,下一批再多送些人去。」
「嗯,」李成梁臉上露出一絲讚許,「此事你辦得妥當。殷洲之地,聽聞廣袤富饒,金礦遍地。既然殿下好意帶契我們李家,我們便要抓住機會。多條後路,也總是好的。」
他頓了頓,看著李如柏,嘆道:「子貞啊,你打理庶務,心思活絡,是好的。只是————唉,庶務終究是庶務,若是你在掌軍上,也能有這般心思,為父就更放心了。」
這話看似誇獎,實則帶著深深的惋惜和比較。
聽在李如柏耳中,無異於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掌軍————又是掌軍!
父親永遠只看得見大哥的軍功,永遠覺得大哥才是能繼承李家將門榮耀的人!
自己這些年為家族經營產業,上下打點,耗費多少心血?
沒有他賺來的銀錢,李家偌大門庭,如何維持?
大哥是有掌軍帥才,屢立大功,簡在帝心,但也有自己多方運籌,默默支持的功勞。
如今父親一句「掌軍差點」,就輕飄飄否定了自己所有的努力!
他低下頭,以免眼中的怨恨泄露出來,聲音依舊恭敬:「父親教訓的是,兒子愚鈍,不及大哥萬一。」
李如松並未察覺弟弟情緒的劇烈波動,或者說,他並不在意。
他的心思,更多在遼東的防務,在建州女真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動向,以及那位遠在海外,卻對遼東局勢有著微妙影響的皇子身上。
李成梁似乎也累了,揮了揮手:「你們去吧。子茂,邊務要緊,不可懈怠。子貞,家裡的事,你多費心。」
「是,父親保重身體。」
兩人行禮退出。
走出暖閣,寒意撲面而來。
李如鬆緊了緊披風,對李如柏道:「二弟,佟家之事,你還需多約束。如今遼東,看似平靜,實則兇險。海王殿下非尋常藩王,其勢已成,不可得罪。建州奴兒哈赤,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我李家,當報皇恩,穩定遼東。」
李如柏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大哥說的是,我記下了。外頭冷,大哥也早些回府休息。」
李如松點點頭,轉身離去。
看著李如松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李如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最終化作一片冰寒0
他袖中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吩咐口氣!
永遠把他當成需要提點、需要約束的弟弟!
父親也是,永遠只看得到大哥的「忠勇」,看不到自己的「辛勞」!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佟養性秘密來訪時,那欲言又止、隱含深意的話:「二爺,樹大分枝,人大分家。有些事,當斷則斷啊————大爺在,您永遠只能是二爺。遼東,永遠只能是他說了算。可他對佟家,對您,可曾有過半分顧及?或許————還有機會。」
還有更早之前,在朝鮮————那個雨夜,大哥冰冷的目光,橫在他脖子上的那柄刀,以及那句「陣前違令,按律當斬」————
嫉恨如同毒蛇,在他心中瘋狂滋長,纏繞緊縮。
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念頭,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來。
或許————佟養性和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這酷寒的天氣,還是因為自己心底那驟然升起的冰冷刺骨的念頭。
他環顧四周,李府高牆深院,寂靜無聲,只有風雪呼嘯而過,仿佛要將一切痕跡都掩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