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星火燎原
第216章 星火燎原
東番,淡北城。
雖然北風也帶著鹹濕的寒意,但比起北地那足以凍裂土地的酷寒,這裡的秋季堪稱溫和。
城外繁忙的港口,在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檣帆如林,來自安南、滿刺加、琉球、日本乃至遙遠殷洲的船隻進出有序,碼頭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一袋袋貨物裝上卸下,生機勃勃,與北方的凋敝形成鮮明對比。
城中,王府議事廳內,幾個黃銅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所有寒意,但氣氛甚是嚴肅。
朱常洵高踞主位,身穿一襲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目光沉靜深邃,掃視著在座的眾人。
下方左右,依次坐著石星、李贄、沈惟敬、吳惟忠、王大郎、張五文,以及船務主事李坤。
朱常洵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今日所議,關乎南洋大局。石先生,你先說說,各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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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星清癯的臉上神色端凝,聞言微微欠身:「殿下,諸位。自安南大定,已有數月。
如今安南、占城兩地,分田免賦、編戶齊民、興修水利、推廣新種」諸策,已基本推行。頑抗之地方豪強、舊黎鄭餘孽,經清洗,十去八九,余者皆已臣服,或遠遁哀牢。秦義弘等將軍,統兵分駐要地,地方靖安。農事上,占城、安南皆獲豐收,加之紅薯、玉米、馬鈴薯等新作物推廣,糧食自給綽綽有餘,大半可反哺他處。工商方面,鴻基煤礦、
高平鐵礦已恢復開採,嘉定、海防、順化三地船塢、鐵廠、木器作坊、紡織作坊皆在興建,招募本地工匠、學徒,以工代賑,民心思定。」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安南初定,人心尚未徹底歸附,文教未興,漢語未通,需以十年之功,方可言穩固。秦將軍等勇武有餘,文治不足,已派得力文臣任要職,並加強移民實邊。」
朱常洵點點頭:「秦義弘勇猛善戰,坐鎮一方,震懾宵小足矣。治理民政,確需能臣。沈先生,你從南洋回來,安南後續,你有何人選?」
沈惟敬捻須微笑,眼中閃著精明世故的光:「殿下,安南之地,民風悍而多智,需剛柔並濟。臣以為,可擢升原占城總管府經歷司經歷周煥為安南鎮守府參議,佐理民政。此子亦漢家苗裔,精明幹練,通曉夷情,且不貪不酷,可用。再調東番幹吏數人,充實府縣。同時,繼續從山東、兩廣招募災民、流民遷往,與本地百姓雜居,假以時日,潛移默化,漢夷之別自消。」
「嗯。」朱常洵拍板,「此事由石先生會同吏曹辦理。安南乃糧倉、礦源、人力之所出,更是我南下南洋之前進基地,不容有失,亦不可竭澤而漁。當以穩」字為先。」
「是。」
石星應下。
朱常洵目光轉向李坤:「李主事,殷洲那邊情形如何?」
由於人們已相信,新神州大陸上的土人,就是殷人東渡,他索性就開始稱呼其為「殷洲」,很快便流傳開來。
李坤是李伯棟的侄兒,原是馬尼拉造船作頭,做事負責、細心、踏實,委以重任後,甚是努力,不斷學習,管理能力大有精進,通過了進修考核,朱常洵便把已順暢的新神州航線事宜,交給他來負責。
李坤身材壯實,年富力強,一雙手指節粗大,帶著常年與木材打交道的痕跡,聞言躬身道:「回殿下。殷洲金山、北寧兩衛,已立穩腳跟!港口、炮台、營寨、民舍皆已初具規模。入秋兩月間,又陸續移民兩批,計八千餘口。如今衛城及周邊墾區,已有我漢民三萬餘,據報那邊土地肥沃,氣候溫潤,稻麥、番薯、土豆、瓜果,長得比東番還好。山中金礦,又探明一處富礦脈,淘金者日眾,秩序井然。歸附土人達兩萬餘口,以鐵器、布匹、
琉璃珠換取毛皮等物,或僱傭為勞力,皆大歡喜。西夷似尚未察覺,或有所聞而未敢輕動。」
他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殿下,那真是好地方!探險隊深入腹地,探知其內陸平原極為廣袤,河流縱橫,獵物遍地,林礦豐饒。假以時日,必成我大明海外最大根基!」
「最大根基————那是自然。」
朱常洵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悠遠,「西班牙人橫霸殷洲南部,其新西班牙總督區」距金山衛雖遠,然其探索船隊,遲早會北上。葡萄牙在南部亦有轄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而英格蘭、荷蘭等國,亦對殷洲虎視眈眈。眼下我等人力、船艦,先不急於與泰西人在殷洲爭雄,當前要務,是趁其未覺,廣占膏腴之地,多移我民,深固根本。」
他看向李坤,語氣轉為決斷:「移民之事,不可間斷。無論寒暑,每月至少需有一支船隊出發,橫渡大洋。夏威夷中轉站務必建牢,儲備淡水、食物、藥材,以為中途補給。
造船乃第一要務,你要協助你伯父,全力督造四桅縱帆運輸船。此船宜秋冬季節遠洋移民。人手、木料、銀錢,皆優先供應。一年之內,我要見到三十艘新船下水!」
李坤、李伯棟等頂級造船大匠師主導,朱常洵也親自參與設計的四槍縱帆船圖紙,年初便已出爐,造出第一艘試航後,又進行改進,如今已定型,可以批量生產。
李坤精神一振,抱拳道:「殿下放心!安南、暹羅、南掌柚木、鐵力木等上等船材,如今獲取便利。工匠學徒,亦在大力培養。三十艘新船,絕無問題!只是————」
他略一遲疑,「這橫渡大洋,風濤險惡,尤其冬季,雖有夏威夷中轉,仍難免折損————」
「折損,在所難免。」朱常洵沉聲道,「但與殷洲萬里沃土、無盡資源相比,與漢家子孫能享萬世太平相比,些許代價,值得付出。」
只要儘可能歸化美洲土著,多占領美洲土地,並阻止歐洲諸國進一步殖民、掠奪、屠殺,確保美利堅不再出現,大明便可成為穩定世界的最強力量,世界秩序將以漢家文明為主導,屆時,未必不能實現萬世太平,讓全世界人民共享和平。
「臣明白!」
李坤重重點頭。
「殷洲之事,長遠布局,穩步推進。」
朱常洵將話題拉回,「眼前之患,在南洋。沈先生,南洋最新動向。」
沈惟敬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殿下,亞奇蘇丹阿拉烏丁,近來愈發猖狂。其水師船隻,頻頻出現在馬六甲海峽西口,甚至一度逼近我滿刺加巡邏艦隻,挑釁之意甚明。其國中,奧斯曼派駐的軍事顧問增多,協助訓練士卒,鑄造火炮。更有傳聞,莫臥兒帝國阿克巴,應亞奇之請,充諾若開戰,可提供糧餉,並牽制印度沿岸。印度果阿的葡萄牙人,似乎也蠢蠢欲動,想從中謀利,或有更大圖謀。亞奇蘇丹已向其控制下的蘇門答臘各土邦、
馬來諸邦發出聖戰」號召,言我東番乃異教徒卡菲勒」,奪走滿刺加,禁其商旅,欲清洗亞奇,毀其教門。不少小邦攝於其威,或受其蠱惑,態度暖昧。滿刺加、舊港等地漢商,近來屢受騷擾,人心惶惶。」
「跳樑小丑,不知死活!」
王大郎冷哼一聲,聲如洪鐘。
吳惟忠望向輿圖,皺眉道:「亞奇地處海峽要衝,城防堅固,兼有奧斯曼火器之利,也可能得到莫臥兒、葡萄牙或明或暗的支持,不可輕敵。且其以聖戰」為名,煽動信教土邦,若我軍貿然深入,恐陷重圍。奧斯曼、莫臥兒、葡萄牙雖未必直接出兵,然暗助錢糧,或於印度洋襲擾,斷我通往錫蘭商路,亦不可不防。」
沈惟敬陰柔一笑:「吳老將軍所慮甚是。亞奇不除,南洋不寧。其地控扼馬六甲、巽他海峽之西口,若待他壯大後,與西面之葡萄牙、奧斯曼勾結,鎖我咽喉,則我南下商路危矣。且其覬覦滿刺加之心不死,今日小擾,明日大侵,防不勝防。臣在安南時,已行合縱連橫之策。暹羅納黎萱王,與我交好,承諾若開戰,必嚴守中立,並可提供糧草。南掌國主膽怯,經臣勸說,已簽城下之盟,開放貿易,充我商會特權,其國經濟命脈,漸入我手,不足為慮。爪哇諸國,四分五裂,且與天方教之亞奇素有齟,可引為援。至於奧斯曼、莫臥兒,鞭長莫及,且薩非波斯牽制奧斯曼,莫臥兒內憂外患,阿克巴野心在北,未必真願為亞奇火中取栗。葡萄牙去歲與我東番剛簽署停戰協議,暫不敢冒天下大不諱公然出兵。此戰,關鍵依然在於快」與狠」,以雷霆之勢,滅其水師,破其國都,擒其蘇丹,則餘眾自潰。」
朱常洵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無聲敲擊。
待沈惟敬說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沈先生所言,深合吾心。亞奇,非打不可,且要打疼,打死。此國信奉天方,與奧斯曼、莫臥兒同氣連枝,視我漢人為異端。其心性堅韌,非可懷柔者。即便暫時屈服,一有機會,必再反叛。故,此戰目標,非懲戒,非削弱,而是—滅國!」
「滅國」二字一出,廳中空氣似乎都為之一凝。
石星、李贄目光閃動,王大郎、吳惟忠則是精神一振,沈惟敬嘴角笑意更深。
這意味著,此戰無需考慮歸化問題,不必拉一派打一派,直截了當殺到對方徹底屈服為止。
「具體方略,厲魁、陳第已在滿刺加籌劃。水師主力,尋機與其決戰海上,務必全殲。陸師登陸,水陸並進,直取其都。蘇冠已攜那施建南」潛入蘇門答臘,聯絡舊港漢裔,以為內應。」
朱常洵目光掃過眾人,「此戰,乃我東番立威印度洋,徹底掌控東西海道之關鍵。所需銀錢、糧秣、軍械,石先生統籌,優先保障。」
「臣等遵命!」眾人凜然。
南洋戰略既定,朱常洵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張五文:「張提舉,遼東之行,有何見聞?」
張五文神色一肅,起身道:「殿下,遼東之行,波折重重,亦暗藏殺機。」
他詳細講述了在遼陽、瀋陽、開原等地的貿易情況,七海商會的商鋪如何被當地地痞騷擾,貨物被搶,人員被打,雖無確證,但多方線索皆指向佟家。
更提到李成梁家族內部,長子李如松與次子李如柏之間微妙的關係,以及李如柏之女真妾如何跋扈,佟家如何借李家之勢,在遼東尤其是撫順一帶,壟斷人參、毛皮、東珠、
鹽鐵貿易,排擠其他漢商。
「殿下,依卑職之見,佟家如此囂張,不止是仗著李如柏的勢。」
張五文沉聲道,「其背後,恐有奴兒哈赤的影子。佟家與建州女真關係密切,佟養正本人,早年便與奴兒哈赤有舊。此番挑釁,或許是試探,或許是想藉機生事,攪渾遼東之水。」
「奴兒哈赤?」
李贄目光一閃,「此人不過是建州衛一酋長,朝廷封其龍虎將軍,近年來雖有些勢力,但聽說對朝廷尚無忤逆之舉,遼東文武,多稱其恭順」。他敢指使佟家挑釁殿下?」
石星知道更多遼東內情,緩緩道:「豺狼之性,未露齒時,亦似馴良。奴兒哈赤統一建州諸部,吞併海西部分,其勢已不容小覷。朝廷羈,多賴李如松鎮守,使其不敢異動,然其野心不小,佟家所為,或真是替奴兒哈赤投石問路,試探殿下底線,亦試探朝廷反應。」
朱常洵心中暗嘆,石星果然老辣,已窺見幾分端倪。李贄對遼東事務,了解不多,也未曾參詳關於建州的機密情報,因此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他環視眾人,只見沈惟敬若有所思,李贄面現疑惑。
此刻除了他,誰能想到,那個如今看起來還算「恭順」的建州酋長,未來會導致大明重大失敗、引發內亂的重要人物————
「石先生所言甚是。」
朱常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廳中氣氛更加凝重,「佟家,不過疥癬之疾。奴兒哈赤,方是心腹大患。」
他看著眾人驚訝、不解、沉思各異的臉色,繼續道:「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吞併整個建州,只是第一步。其志,絕不止於做一羈衛所首領。如今他對朝廷恭順,是因其要積蓄力量,尚需借大明之名,行兼併之實。一旦其整合女真諸部,實力足夠,而朝廷又————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遼東苦寒,地瘠民貧,女真諸部生計,多賴狩獵、采參、捕珠、易貨。然近年來,天災頻仍,山林產出漸少。奴兒哈赤麾下披甲之士日眾,若無足夠財貨供養,其部必生內亂。他要麼散部就食,要麼————」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閃,「就只能向外劫掠,而最近的肥肉,便是遼東與朝鮮。」
「嘶—
「」
廳中響起輕微的抽氣聲。
這番分析,鞭辟入裡,將奴兒哈赤的困境與可能的動向,剖析得清清楚楚。
吳惟忠曾久在北方,對邊情了解更深,聞言已是變色:「殿下之意,這奴兒哈赤,遲早必反?」
「不是遲早,是必然。」
朱常洵斬釘截鐵,「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或許三年,或許五年,或許十年。而其反叛之勢,或許會因我東番的出現,而加速,或延緩,但方向不會變。」
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篤定,只能歸於對形勢的判斷。
但眾人聽在耳中,卻覺殿下高瞻遠矚,見微知著,心下凜然。
「故而,遼東,不可不防,不可不謀。」
朱常洵總結道,「然我東番根基在海外,乃海外藩王,若無聖旨,貿然登陸用兵,形同叛逆,且遼東局勢錯綜複雜,李家、佟家、女真各部、朝廷、將門、邊商,盤根錯節,貿然介入,易陷泥潭。故,對遼東,當以商制虜,以夷制夷,伺機削弱,而非直接刀兵相見。除非,萬不得已。」
「殿下明見!」
石星由衷贊道,「以商戰代兵戰,以夷狄制夷狄,實乃上策。我東番掌控海貿,貨源充沛,大可藉此利器,攪動遼東局勢。」
「正是此理。」朱常洵看向張五文,「張提舉,遼東之事,你熟悉。我意,對佟家及其背後勢力,行三策。」
「請殿下示下。」張五文躬身。
「其一,經濟擠壓。利用我東番從殷洲、苦兀島乃至北海獲得的大量人參、毛皮、珍珠,通過七海商會,大量、低價傾銷於遼東、京師乃至江南市場。尤其人參,殷洲所產人參,藥性溫和,價格低廉,可逐步替代遼東野山參。皮毛亦然,殷洲水獺、海狸皮,質優、量多、價廉。以此,徹底打垮佟家等傳統邊商對人參、皮毛的壟斷,斷其財路。但,可對明確投靠我東番,或願與建州女真切斷聯繫的漢商,提供貸款、收購保障,分化拉攏。」
「其二,拉攏李家。李成梁老矣,然其子李如松乃帥才,李家在遼東根基深厚,遼東鐵騎仍有戰力。可加強與季家的合作,以優惠價格,供應部分糧食、布匹、鐵器、香菸。
可允諾,助其改良遼東軍器,譬如他們慣用的三眼神統。加強貿易,讓李如松及其摩下將門,得我東番之利,感念我東番之情。至少,要讓他們保持中立,不與我為敵,若能藉此牽制奴兒哈赤,則更佳。」
「香菸?」李贄忽然插話,他方才一直凝神靜聽,此刻面露疑惑,「殿下,此物聞之雖香,然煙氣嗆人,有何益處?竟能作為貿易之物,與糧食、布匹同列?」
眾人目光也看向朱常洵,顯是同樣疑惑。
這菸草,通過傳教士傳入呂宋、壕境,又傳到閩粵,現在東番也有人試種,雖有零星吸食者,但並未流行。
殿下似乎對此物格外看重。
朱常洵笑了笑,這笑容裡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
他總不能說,在原本的歷史上,這小小的菸草,將會在短短几十年內風靡全球,創造出驚人的財富,甚至引發戰爭吧?
「卓吾先生有所不知。」
朱常洵斟酌著詞句,「此物初吸確覺嗆辣,然習慣之後,有提神醒腦、解乏消愁之效。北地苦寒,邊軍戍卒,長夜漫漫,吸食此物,可驅寒解悶。我已命人在安南、呂宋擇地廣種,並設工坊,精製菸絲,卷製成捲菸」,便於攜帶吸食。假以時日,其利恐不下於茶葉、絲綢。此乃一著閒棋,或有大用。」
李贄將信將疑,但見朱常洵說得篤定,便也不再說話。
朱常洵繼續對張五文道,「其三,扶植海西。奴兒哈赤欲統一女真,最大阻力便是海西女真四部,尤其葉赫、烏拉二部,與之仇怨最深。可通過隱秘渠道,向葉赫、烏拉等部,低價出售糧食、布匹、鐵器,乃至————一些淘汰的舊式火統、刀箭,助其與建州抗衡。記住,要隱秘,不可用東番名義,可通過朝鮮商人,或與建州有仇的野人女真部落轉手。同時,加大在遼東的滲透,多派精幹探子,重點搜集奴兒哈赤的兵力部署、內部矛盾、糧草儲備等情報。記住,你的主要任務,是商戰」與情報」,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親自下場廝殺。」
張五文眼中精光閃動,將朱常洵的每條指示牢牢記在心中,躬身拱手道:「卑職明白!定不負殿下所託!」
「好。」
朱常洵頷首,最後總結道,「如此,未來一段時期,大略可定:南洋亞奇,為當務之急,必須集中力量,以泰山壓頂之勢,滅其國,絕後患,徹底掌控馬六甲及巽他海峽,震懾群小。南洋定,則東西海道通,商路無憂。」
「殷洲,乃長遠根基,百年大計,持續移民拓殖,穩紮穩打。殷洲廣闊,足可容我華夏子民另闢新天。」
「遼東,乃潛在巨患,以商制虜,以夷制夷,經濟滲透,情報先行,伺機削弱,延緩其勢,以待天時。」
「對朝廷,」朱常洵略一停頓,語氣微妙,「父皇他————不易。朝廷之事,我等心中有數即可,不必事事較真,亦不可步步退讓。山東之事,便是一個警醒。該下手時,絕不手軟。」
石星等人皆默默點頭。
他們早已清楚,東番之路,與朝廷終究漸行漸遠。
保持表面的君臣名分,是政治需要。
實際的獨立發展,是生存必須。
「內部建設,乃一切之基。」
朱常洵看向石星、李坤、李贄等人,「安南之獲,錢糧物資,頗為可觀。石先生,擴軍之事,即刻著手。水師需增戰艦,尤其大型炮艦。陸師需擴編兩至三個主戰營,全部換裝自生火銃,加強野戰炮隊。」
「李主事,造船乃重中之重,不僅移民船,戰艦、商船,皆需大力建造。安南嘉定,地理優越,木材便利,可設為新的造船中心。東番、呂宋、滿刺加船廠,亦不可鬆懈。」
「卓吾先生,新稷下學宮,當增設機械」、礦冶」、醫藥」等實學學院,廣招學子,不分士庶,唯才是舉。安南、占城,亦要擇地興建學堂,推行漢文,教授算術、地理、格物。教化之功,潛移默化,勝於刀兵。」
「水泥工坊,要加大產量。連接東番主要城鎮的官道,需加速修建。路通則商興,商興則民富,民富則國強。安南氣候適宜種植菸草,山地可大量推廣種植,設農場統一管理,建烤菸工坊。日後之利,或超諸位想像。」
「還有,金雞納樹也需多種植,加快抵抗瘧疾藥品的煉製。南洋、殷洲多瘴癘,此物乃防疫神器,關乎移民存亡,絕不可輕忽。」
朱常洵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眾人凝神細聽,心中激盪。
殿下所謀,非一時一地,而是放眼四海,布局百年。
從軍事到經濟,從內政到外交,從教化到醫藥,環環相扣,氣魄恢宏。
「諸位。」
朱常洵最後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從東番出發,划過南海,掠過馬六甲,指向印度洋,又越過大洋,點在殷洲西岸,最後回指遼東,「天下很大,我華夏先民,畢路藍縷,以啟山林,方有今日之九州。然九州之外,更有萬里波濤,無盡沃土。困守一隅,終是井底之蛙,揚帆四海,方顯英雄本色。東番之業,非為一姓之私,乃為華夏子民,開萬世之太平,拓生存之新宇。前路多艱,然吾輩同心,其利斷金!」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張或蒼老、或沉毅、或激昂的面孔。
石星、李贄、沈惟敬、吳惟忠、王大郎、張五文、李坤————所有人齊齊起身,躬身抱拳,聲音在溫暖的議事廳中迴蕩,堅定而有力:「臣等,願隨殿下,劈波斬浪,開疆拓土,萬死不辭!」
屋外的風,似乎更疾了些,吹動著港內如林的桅杆,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在應和著這室內的誓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