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升龍日落

  第204章 升龍日落

  升龍城南門外,暮色如血。

  鄭松即使知道中計,也只能硬衝突圍。

  在親兵家丁的拼死護衛下,他簇擁著面色慘白、幾近昏厥的黎維新,以及自己的兒子鄭和少數家眷,終於衝出包圍圈,所率三四千精銳,只剩下不足百人。

  身後是喊殺震天、火光沖天的城池,前方是通往清化,通向南方最後希望的官道。

  「保護陛下!向南!」

  鄭松聲嘶力竭地吼著,花白的鬍鬚上沾著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跡,紫色的蟒袍已被煙火燻黑、被刀劍劃破,昔日權傾朝野的梟雄此刻狼狽不堪,但眼神中仍殘留著困獸般的兇狠與一絲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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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盤算著,只要能逃到清化,與那裡的舊部匯合,依託南方山川險地,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然而,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隊伍剛衝出不到一里,官道兩側原本寂靜的樹林和稻田中,突然響起尖銳的唿哨聲。

  緊接著,箭矢、鉛彈如同暴雨般從側翼潑灑而來!

  許多衝在前面的騎兵慘叫著落馬。

  「有埋伏!保護王上!」

  親兵統領目眥欲裂,挺槍格開一支流矢。

  鄭松心頭一沉,勒住戰馬,舉目四望。

  只見左右兩側的矮坡、土壟後,影影綽綽出現了不少身影,他們身著灰褐色利於隱蔽的勁裝,臉上塗抹著油彩,手中是閃爍著寒光的強弩或樣式奇特的長管火統。

  人數似乎不多,但分布得極有章法,封死了官道兩側。

  「是那些鬼兵!」

  鄭松身邊一名在北方吃過獵兵苦頭的將領失聲叫道,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

  關於這支神出鬼沒、殺戮高效的「鬼兵」的傳聞,早已在鄭軍中傳開,成了許多人的夢魔。

  「不要慌!結陣衝過去,他們人少!」

  鄭松強行鎮定,拔刀指向南方。

  他知道,停下就是死路一條。

  殘存的數百鄭軍精銳不愧是鄭松的老本錢,雖驚不亂,迅速收縮隊形,將鄭松、黎維新等核心人物護在中間,揮舞刀槍,試圖強行衝破封鎖。

  然而,獵兵的打擊精準而致命。

  他們並不與鄭軍短兵相接,而是依託地形,不斷用弩箭和燧發槍進行精準點射,專射軍官和試圖衝鋒的騎兵。


  每一輪射擊,都有數人倒下。

  鄭軍像一頭陷入泥潭的蠻牛,空有力量卻無處使,只能被動挨打,傷亡不斷攀升。

  「該死!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走這條路,還在此地設伏?!」

  鄭年輕氣盛,又驚又怒。

  鄭松臉色鐵青,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有內鬼!

  而且是對自己行蹤了如指掌的內鬼!

  他猛地回頭,看向隊伍中幾名文官打扮的心腹,眼中凶光畢露。

  那幾人接觸到他的自光,頓時臉色煞白,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識地往人群後縮了縮。

  「是誰?是誰出賣本王!」

  鄭松怒吼,幾乎要氣炸肺腑。

  他自問待這些人不薄,高官厚祿養著,沒想到城破之時,最先反水的竟是他們!

  為了那「擒拿鄭逆者賞千金」的懸賞,還是為了在新主子面前搏個前程?

  現在追究已然無用。

  就在鄭松分神的剎那,前方開路騎兵的腳下猛然爆開數團火光!

  「轟!轟!轟!」

  巨響震耳欲聾,泥土、殘肢、斷裂的馬腿混合著硝煙沖天而起。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騎人仰馬翻,當場斃命,後續的騎兵也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戰馬驚嘶,隊形大亂。

  這是獵兵預先埋設的拉髮式地雷,簡易絆索觸發,專門對付騎兵衝鋒。

  爆炸的硝煙尚未散盡,一個冷峻的聲音在道旁一棵大榕樹上響起:「放!」

  「砰砰砰!」

  一陣更為密集而整齊的燧發槍齊射聲響起。

  獵兵們從隱蔽處現身,排成兩列橫隊,第一列蹲姿,第二列立姿,幾乎是抵近射擊。

  鉛彈組成的死亡之網籠罩了因爆炸而陷入混亂的鄭軍前鋒。

  慘叫聲、馬嘶聲、人體墜地聲響成一片。

  鄭松身邊最忠誠、最精銳的家丁,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般層層倒下。

  「海王有令!跪地棄械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

  樹上那人再次高喊,正是獵兵營的傳令兵。

  蘇冠此刻正站在不遠處一個土坡上,手持一支加裝了瞄準鏡的燧發狙擊統,冷靜地瞄準著鄭松身旁一名試圖揮舞旗幟組織反擊的將領。

  「砰!」

  輕微的槍響,那名將領的額頭爆開一團血花,仰面栽倒。


  獵兵們再次裝填,動作迅捷如行雲流水。

  他們的沉默和高效,比任何吶喊都更令人恐懼。

  「保護王上!保護陛下!」

  殘餘的鄭軍發瘋般向內收縮,用血肉之軀築起人牆。

  但獵兵的射擊精準而冷酷,不斷有人倒下。

  流彈橫飛,一枚鉛彈擦著黎維新的臉頰飛過,嚇得這位少年「皇帝」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竟然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陛下!」

  幾名侍衛慌忙去扶。

  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戰馬受驚,狠狠撞在黎維新身上,一隻馬蹄踏中他的胸膛。

  黎維新悶哼一聲,口中噴出鮮血,眼看是不活了。

  鄭松瞥見這一幕,心中竟無多少悲戚,反而閃過一絲「累贅已去」的詭異輕鬆,但旋即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他知道,大勢已去。

  「父親!快走!」

  鄭雙目赤紅,揮舞長刀,拼命想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獵兵們已經合圍上來。

  他們三人一組,刀盾在前,長槍居中,火統在後,配合默契,如同殺戮機器,穩步推進,收割著殘餘鄭軍的生命。鄭松身邊的親兵已經沒有幾個。

  鄭松長嘆一聲,扔掉了手中的刀。

  鄭桃還想反抗,被一名獵兵用刀背狠狠砸在手腕上,刀也脫手飛出。

  蘇冠走上前,冷冷地看了一眼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鄭松,以及被死死按住的鄭,揮了揮手:「綁了,帶走。其餘頑抗者,就地格殺。」

  戰鬥迅速結束。

  鄭松父子被五花大綁,像死狗一樣拖走。

  那位少年黎皇黎維新,則被確認已無生息。

  升龍城內,當鄭松、黎皇逃跑的消息四處傳揚後,這座都城最後一點抵抗意志也徹底崩潰了。

  「鄭松跑了!」

  「陛下————陛下也拋棄我等了?」

  「我們也快逃命啊!」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席捲全城。

  還在零星抵抗的鄭軍殘部間瓦解,士兵們紛紛丟棄武器,脫下號衣,試圖混入平民中逃命。

  城內原本就心懷異志的貴族、官員,此刻更是毫無顧忌,有的緊閉府門,有的則組織家丁,主動攻擊仍在負隅頑抗的鄭松死黨府邸,甚至打開自家倉庫,拿出酒肉「犒勞」入城的明軍,以求在新主子面前留下好印象。


  率先攻入東門的厲魁,渾身浴血,但精神亢奮。

  他指揮著水師陸戰營的悍卒,與秦義弘、朱行長的倭軍相互配合,沿著街道快速推進,清剿殘敵,占領府庫、官衙等要地。

  偶爾遇到小股鄭軍依託堅固建築頑抗,迎接他們的便是猛烈的火統齊射,甚至掌心雷的爆破。

  抵抗迅速被碾碎。

  「開城門!迎大軍入城!」

  厲魁站在東門城樓上,對著城外黑壓壓的大軍揮舞戰旗。

  沉重的城門被完全打開,等候多時的東番主力,在吳惟忠的指揮下,邁著整齊的步伐,如同鋼鐵洪流,湧入升龍城。

  赤底日月龍旗和「朱」字王旗,在城頭緩緩升起,取代了黎朝的旗幟。

  這一夜,升龍城在火焰、殺戮、混亂與新生交替的陣痛中度過。

  明軍軍紀總體嚴明,但破城後的混亂和殺戮難以完全避免,尤其是那些渴望戰利品的倭兵和部分明軍輔兵,在軍官的彈壓下,不人道行為被控制在較小範圍,且主要針對已被標記的鄭松黨羽和頑固抵抗者的府邸。

  對於普通民居,明軍張貼安民告示,派出巡邏隊,基本維持了秩序。

  天明時分,升龍城基本被控制。

  主要街道上布滿了明軍崗哨,零星的抵抗已被撲滅,濃煙仍未完全散去,但秩序正在恢復。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所謂的「皇宮」,在見慣了北京紫禁城和東番日益宏偉建築的朱常洵眼中,確實顯得頗為寒酸。

  木石結構的宮殿規模不大,裝飾帶著濃烈的安南特色,但工藝、審美和用料遠不及中原。

  朱常洵在臨時充作行轅的正殿中,聽取了各部的初步匯報。

  「殿下,鄭松父子已被蘇守備擒獲,現押在殿外。」

  王大郎稟報。

  「帶上來。」

  朱常洵坐在原本屬於黎維新的,鋪著錦墊的椅子上,神色平靜。

  鄭松和鄭被反綁著推了進來。

  一日之間,從權傾朝野的鄭主淪為階下囚,鄭松仿佛蒼老了十歲,但眼神依然桀驁,昂著頭不肯下跪。

  鄭則面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

  「鄭松,你可知罪?」

  吳惟忠喝道。

  鄭松冷哼一聲:「我鄭松執掌安南朝政十餘載,保境安民,開疆拓土,有何罪過?爾等明寇,無故興兵,侵我疆土,屠我臣民,才是罪大惡極!」


  「保境安民?」

  朱常洵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同於年輕臉龐的威嚴:「屠戮高平數十萬百姓,是老弱婦孺皆不放過,這叫安民?囚禁幼主,僭越稱王,這叫忠君?縱容部下劫掠大明疆域,這叫睦鄰?鄭松,你的罪狀,罄竹難書。本王此來,便是代天行罰,拯此方黎民於水火。」

  鄭松還想爭辯,朱常洵已揮揮手:「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收集齊其罪證,公示於眾,明正典刑。」

  他不需要在此刻與一個俘虜做口舌之爭。

  安南的歷史,將由他書寫。

  這時,厲魁和蘇冠聯袂走了進來。

  厲魁身上還帶著濃重的硝煙味,臉上卻洋溢著笑容,對蘇冠道:「蘇老弟,你這手伏擊漂亮,這份大功,哥哥我看著都眼熱!」

  他雖是調侃,語氣中卻帶著真誠的佩服。

  獵兵的戰績,再次讓他心服。

  蘇冠對厲魁抱了抱拳:「厲大哥先登破城,斬獲首功,蘇某更羨慕得緊。」

  語氣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一絲難得的溫和。

  秦義弘和朱行長也走了進來,兩人對蘇冠、厲魁恭敬地抱拳行禮:「厲將軍、蘇將軍,此番破城擒首,二位居功至偉,令人欽佩!」

  他們的敬佩是發自內心的。

  親眼目睹了獵兵神出鬼沒的戰術和恐怖的殺傷效率,以及水師陸戰營攻堅的強悍,這些歸化倭將對東番明軍的戰鬥力有了更深的認識,那點因為出身和戰功而產生的微妙競爭心,早已被實力差距帶來的敬畏所取代。

  朱常洵看著摩下將領和睦,微微頷首,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有功必賞,公平競爭,方能勁力同心。

  城破次日,大規模的安民和清算工作便迅速展開。

  一隊隊士兵在通衢要道敲鑼打鼓,張貼用漢文和字喃書寫的安民告示。

  告示重申軍紀,嚴禁劫掠、姦淫,違者嚴懲不貸。

  同時宣布,開倉放糧!

  鄭松和黎朝權貴們積聚在升龍城內外的糧倉被一一打開,裡面堆積如山的稻穀、雜糧讓見多識廣的沈惟敬都咋舌不已。

  「殿下,僅升龍城內幾處大倉,存糧就不下百萬石!城外莊園、各地府庫尚未清點,此番繳獲,足以支撐大軍數年用度,更能賑濟無數災民!」

  沈惟敬興奮地匯報。

  很快,在明軍士兵的維持下,升龍城及周邊遭了兵災的平民,排起了長隊,領取救濟糧。

  發放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繳獲存糧,要運送去救濟大明災民,以及圍攻楊應龍的李化龍部。


  貧民每人每日可得糙米一升,足以果腹。

  這一舉措,立即贏得了無數窮苦百姓的感激。

  更重磅的消息接踵而至。

  新的告示宣布:凡安南百姓,無論原籍何處,只要宣誓效忠大明,尊奉海王殿下政令,便可登記為「歸民」,享受與東番大明子民幾乎同等權利!尤其是一條政策,引起了軒然大波:凡願意舉家外遷至婆羅洲、呂宋、錫蘭等東番新拓之地者,每個成年男丁,可分得土地百畝,並免賦稅五年,五年後三十稅一。官府還將提供路費、種子、農具借貸,並幫助建房安家。

  消息傳出,整個紅河三角洲都轟動了。

  「一丁百畝!免賦五年!」

  「天爺啊!我們真的也可以?」

  「海王殿下————這是要賜給我們一條康莊大道啊!」

  「我聽說,在東番那邊,漢人百姓就是這般分田的,沒想到我們安南人也能————」

  無數在鄭松和豪強壓榨下艱難求存的農民、漁民、手工業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畝田,在土地兼併嚴重、大部分農民都是佃戶甚至農奴的安南,簡直是天文數字!

  一個成年男丁過去,直接就能成為小地主!

  一家人有多個成年男丁的話,更了不得!

  雖然要背井離鄉,去那陌生的南洋重新開墾,但與這觸手可及的巨大實惠和翻身機會相比,離鄉的恐懼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告示上還說,那邊「呂宋、婆羅洲等土地也很肥沃」,「官府清廉,不欺壓百姓」————這些傳言,早已隨著商路和報刊悄悄流傳。

  「我要報名!我去呂宋!」

  「我家三個男丁,能分三百畝!祖宗保佑啊!」

  「快,回去告訴村里人!」

  升龍城內外設立的幾個登記點,瞬間被洶湧的人潮包圍。

  無數衣衫檻褸但眼中燃起希望的平民,爭相按上手印,宣誓效忠,登記外遷。

  朱常洵的「移民實邊」和「稀釋當地民族」策略,超出所有人預料的順利,也是由於這邊民眾在漫長歷史中本就是在中原王朝治下,有統治基礎,再加上朱常洵聲威遠播,信譽極高。

  民心,在刻意的宣傳與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倒向。

  對放下武器的普通鄭軍降卒,明軍也給出了明確的出路:

  經過甄別,手上沒有血債、並非鄭松死黨的,可以選擇解甲歸田,享受與外遷平民類似的分田待遇,但若要留在安南本地,就不多分田,且需繳納正常賦稅。


  或者,繼續從軍,加入東番的「安南巡衛營」,餉銀待遇略少於明軍巡衛營,但折算過去已是他們原先餉銀的三四倍,且軍紀嚴明,賞罰分明,餉銀由即將設立的銀行發放,不被剋扣。

  大部分俘虜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一—當兵吃糧,在哪裡不是賣命?

  這裡的餉銀高几倍,看起來也更「正規」,給宗主國當兵,還是在星宿下凡,英明神武的海王摩下,更是榮耀!

  少數思鄉情切或厭倦廝殺的,則解甲歸田,大多選擇舉家外遷分田,少數留在安南。

  至於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軍官、鄭松死黨,則被單獨關押,等待審判。

  幾乎無人反抗,因為反抗意味著立刻死亡,而順從,則有著清晰可見的大好處。

  對於主動或被動投誠的安南舊官員、士紳、豪強,朱常洵的政策則截然不同。

  他親自接見了其中一些有名望的代表,態度溫和,言語嘉勉,肯定他們「棄暗投明」

  的舉動。

  然而,話鋒一轉,便提出了條件:為表忠誠,所有投誠官員、士紳家族,必須舉家遷離安南北部故土。

  目的地可以是錫蘭、南洋其他島嶼,甚至是大明內陸某些府縣,由東番官府安排,並給予一定的搬遷補償和安置費用,原有合法財產(經審查非巧取豪奪所得)可以帶走大部分。

  這是為避免本地勢力盤根錯節,阻礙新政推行,儘可能消弭未來可能出現的反叛勢力0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離鄉背井,對安身立命於宗族、田產的士紳階層而言,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殿下,此舉恐有不妥啊!」

  一名白髮蒼蒼、據說在安南士林中頗有聲望的老儒生顫巍巍出列,「吾等世居於此,祖宗墳塋、田宅產業皆在於此,豈可輕離?殿下欲治安南,正需本地賢達輔佐,若盡數遷走,何人來治理百姓,安撫地方?」

  另一名身著武官服飾,在城破時曾帶兵「反正」的將領也急道:「殿下明鑑!末將等願效犬馬之勞,為殿下鎮守鄉土,掃平不臣!離了故土,如無根浮萍,如何效力?」

  更有幾人情緒激動,言辭漸趨不遜,隱隱有指責朱常洵「排擠士人」、「與民爭利」

  之意。

  朱常洵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消失,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殿內溫度仿佛驟然降低。

  「我的話,只說一遍。」

  朱常洵的聲音淡漠,帶著冰冷的壓力,「遷,可得富貴平安,子弟仍有前程。不遷————」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一個字,「誅。」

  殿內死一般寂靜。

  那幾個出言反對最激烈的士紳,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這是暴政!是強徙!與鄭松何異?!」

  那名老儒生氣得渾身發抖,仗著年老,聲望高,指著朱常洵罵道。

  朱常洵面色一沉。

  「拖出去。」

  不用朱常洵開口,王大郎便遵照他的意思下令。

  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上前,捂住那老儒生的嘴,不顧其掙扎,直接拖出殿外。

  片刻後,殿外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隨即戛然而止。

  緊接著,朱常洵點了另外幾個跳得最凶的文武官員的名字:「爾等既不願為孤效力,又出言不遜,留之無益。來人,將這些人夷三族,家產抄沒。其餘附和者,視同抗命。」

  要麼不殺,要殺就要殺乾淨。

  否則,後患無窮。

  他心如明鏡,這些安南士紳官吏投誠,不過是虛與委蛇的無奈選擇,他們之間大抵也是通過聯姻、門生、宗族等關係形成盤根錯節的關係,留著他們在當地,繼續掌握權力、

  財富和土地,遲早是大禍害。

  冷酷的命令,伴隨著殿外隱約傳來的哭喊和求饒聲,讓剩下的安南舊官僚士紳們如墜冰窟,冷汗涔涔。

  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位年輕的海王,笑容溫和之下,是比鄭松更加鐵腕,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不僅要征服這片土地,更要徹底重塑這片土地的權力結構,徹底摧毀所有可能滋生反抗的舊有勢力。

  血腥的清洗,迅速而果斷。

  幾家跳得最高的豪強被連根拔起,家產充公,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

  雷霆手段之下,再無人敢公開反對。

  絕大部分士紳家族,在痛哭流涕、祭拜祖先之後,還是戰戰兢兢地開始收拾細軟,準備踏上未知的遷徙之路。

  朱常洵的政策很明確:拉攏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平民,給予他們土地和希望;摧毀只占人口極少數的舊統治階層,剝奪他們的土地和本地影響力,將其物理遷移或消滅。如此一來,安南社會的反抗根基將被極大削弱,而新遷入的漢人、倭人、朝鮮人,包括軍隊、官吏、普通移民,將與得到實惠的本地平民逐漸融合,最終實現長治久安。

  雖然麻煩一些,多花費不少成本,但為了漢道大興,為了萬世太平,天下大同,就必須如此。東番上下對此觀念早已一致認同。


  數日後。

  一場公開的審判在升龍城中心的廣場舉行。

  被俘的鄭松及其子鄭,以及鄭氏家族成員、黨羽數百人,被押上臨時搭建的高台。

  台下,是黑壓壓的升龍百姓和明軍士兵。

  沈惟敬作為主審官,當眾宣讀了鄭松的十大罪狀:擅權欺君、僭越稱王、屠戮百姓、

  劫掠大明、橫徵暴斂、陷害忠良等等。每念一條,台下便響起百姓憤怒的呼喊。尤其是「屠戮百姓」一條,十年前鄭松攻占莫朝的殘酷鎮壓確有其事,很容易引發對暴政的共鳴。

  證據一一呈現,鄭松面如死灰,不發一言。

  鄭則早已癱軟。

  最後,沈惟敬高聲宣判:「鄭松及其子鄭,罪大惡極,天地不容!依大明律、安南法理,判處斬首示眾,夷其三族!家產抄沒,充作軍資,部分用以撫恤受難百姓及本地貧民!」

  「好!」

  「殺了他!」

  「海王殿下萬歲!」

  台下群情激憤。

  尤其是當宣布將抄沒的部分鄭氏家產,用於撫恤和分發給貧困百姓時,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鄭松父子及其黨羽被當場行刑,其家族成員一併處斬。

  血腥的場面震懾了所有心懷異志者,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鄭氏時代的終結,和」

  正義」的來臨。

  同時,抄沒的巨額財富和堆積如山的糧食,極大地充實了東番的軍費和物資儲備。

  至於那位倒霉的黎皇黎維新,屍體被找到後,朱常洵下令以「被鄭松挾持,不幸遇難」的名義,草草安葬。

  隨即,以「黎氏失德,縱容權奸,導致安南生靈塗炭」為由,宣布廢黜黎朝,將留在升龍的黎氏宗室數百人,全部「禮送」出安南,流放至澎湖「安置」。

  當然,以朱常洵的風格,這些人最終的命運,恐怕很難善終,只是不必急於一時。

  緊接著,朱常洵頒布《安南暫管條例》,宣布在升龍設立「安南鎮守府」,總攬安南北部軍政大權。

  任命沈惟敬暫兼鎮守使,統籌民政。

  調派一批從東番帶來的精幹文官,以及少數經過甄別、名聲較好、配合遷移的安南士人,協助管理。

  軍隊則牢牢掌握在吳惟忠、陳第等將領手中,控制各戰略要地,繼續清剿殘餘抵抗勢力。

  與此同時。

  吳惟忠揮軍北上。


  滲透至高平附近的獵兵隊,與莫敬恭的殘部也成功會合,南下攻擊。

  當鄭松的人頭,被押到陣前示眾,升龍陷落、黎皇「駕崩」、明軍勢不可擋的消息傳來時,早已被獵兵襲擾得疲憊不堪且歸路被斷、糧草不濟的鄭軍主力,最後一點鬥志也煙消雲散。

  南北夾擊下,迅速崩潰,大部投降,少數潰散入山林。

  莫敬恭老淚縱橫,出城迎接「王師」,並上表表示「感激天兵救援再造之恩」,願聽從海王殿下一切調遣。

  朱常洵順勢任命莫敬恭為「高平安撫使」,令其協助穩定高平地區,實則將其置於東番駐軍的監視之下。

  南路,陳第在順化站穩腳跟後,聽聞升龍大捷,士氣大振。

  他不再滿足於固守,主動出擊,掃蕩周邊忠於鄭松的勢力,攻城略地,將控制區向南擴展,牢牢扼住了安南狹長國土的「蜂腰」部位,使得南方阮氏勢力無法北上。

  安南北段大局已定,朱常洵立刻著手實施最重要的經濟戰略:控制糧倉和煤倉。

  大量軍隊被派往紅河三角洲各個產糧區,在當地配合遷移的「安南巡衛營」和來自東番或新提拔基層官吏帶領下,迅速接管了被抄沒的鄭氏、頑抗豪強以及部分主動「獻田」以求寬大處理的士紳的土地。

  清丈、登記、造冊工作如火如茶地展開。

  這些上好水田,全部將成為「安南鎮守府」的官田,招募大明災民、流民來此或組織軍屯,恢復生產。

  這些肥沃熟田,兩月後又能豐收一波,產量極高,簡直就是大糧倉,可不能分出去。

  朱常洵下令,全面廢除鄭松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暫時實行「十五稅一」的輕搖薄賦,並宣布免稅一年,讓百姓休養生息。此舉再次贏得了底層民眾的衷心擁戴。當然,對比外遷的待遇,這些就不算什麼了。

  同時,一支由精銳明軍和部分倭軍組成的部隊迅速北上,直撲廣寧等地。

  在隨軍工匠的初步勘察下,確認了那裡蘊藏著豐富且易於開採的優質煤炭資源。

  朱常詢立即下令建立礦點,修築簡易道路,準備進行初步開採。

  優質煤炭,對於東番正在蓬勃發展、缺優質煤的工業,具有不可估量的戰略價值。

  沈惟敬則忙得腳不沾地,帶領手下清點著如山如海的繳獲。

  糧食、布匹、銅錢、金銀、珠寶、古董————一筆筆登記在冊。

  「殿下,僅初步清點,糧秣已逾三百萬石,金銀折色恐不下四百萬兩————這還不算田宅、商鋪等不動產。」

  沈惟敬向朱常洵匯報時,聲音都因興奮而有些顫抖。


  攻破升龍,吞下安南北段,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一次驚人的財富收割。

  站在升龍城頭,望著城外繁忙的碼頭,田間開始重新勞作的農夫,以及遠處正在修建的屯堡和礦場,朱常洵的目光深邃。

  安南之戰,開局順利。

  但征服只是第一步,如何將這片土地徹底消化,變成東番穩固的糧倉、礦產基地和戰略支點,如何應對可能的大明朝廷反應,以及南方阮氏乃至更遠的暹羅、緬甸等勢力的反應,也很關鍵。

  不過,他有信心。

  手握強兵,糧食充足,庫有巨資,民心初附,更有一套融合了現代理念的統治方略。

  安南,將成為他南洋霸業版圖上,堅實而富饒的一塊基石。

  紅河三角洲的稻浪,廣寧地下的烏金,都將為東番這條即將騰飛的巨龍,注入無盡的動力。

  夕陽的餘暉,將升龍城和蜿蜒的紅河染成金色,也映照著城頭那面嶄新的赤底日月龍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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