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侵略如火

  第203章 侵略如火

  紅河,這條滋養了安南北部平原的渾濁大河,此刻成了恐懼與希望交織的通道。

  東番艦隊如移動的山巒,逆流而上。

  巨大的槳輪劃破水面,風帆鼓盪,船首劈開浪濤,發出沉悶的轟鳴。

  兩岸,是連綿的稻田、茂密的芭蕉林和散落的村莊。

  起初,看到這支陌生而龐大的艦隊,安南百姓驚慌失措,拖家帶口逃入山林。

  但很快,他們發現這支「天兵」與傳聞中凶神惡煞的「明寇」截然不同。

  艦隊並未靠岸劫掠,只在必要的隘口、碼頭停靠,建立臨時據點。

  登陸的士兵軍容嚴整,盔甲鮮明,隊列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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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只是殺反抗者,抓走地主鄉紳,然後派出早年移居東番的安南僑民,或七海商會發展的安南人細作,在村莊外敲鑼宣告,張貼檄文,宣稱懲惡揚善,沒收反抗的地主財產和土地,給窮苦農民分田。

  起初,村民們將信將疑,躲在遠處窺探。

  直到他們親眼看見,一隊試圖趁亂搶劫村落的潰散黎軍散兵或鄉紳團練,被巡邏的東番水師陸戰營騎兵隊追上,當場格殺,首級懸於村口示眾。

  而東番士兵對村民的雞鴨、稻米,竟真的秋毫無犯,甚至用隨身攜帶的乾糧、鹹魚、

  鐵器、鏡子等,向村民換取一些新鮮蔬菜、水果,或按市價付給銅錢或碎銀。

  「看,他們真的不搶我們的東西!」

  「還給銀子,真銀子!這————這真是王師啊!」

  「聽說,海王殿下給朝鮮人、倭人也分很多田,還減幾年賦稅————」

  「我表兄去年跟著商船去過東番,回來說那邊日子好過,只要肯幹活,就有田種,有飯吃,稅賦極低,甚至免稅,官府還不亂收雜稅————」

  消息像風一樣在紅河兩岸傳播。

  一些讀過書、見過世面的鄉紳、小地主,心中開始活絡。

  他們本就對鄭松橫徵暴斂不滿,只是懾於其淫威。

  如今看到「天兵」軍紀如此嚴明,戰力更是可怕,對比之下,心思便動搖了。

  有人開始悄悄派人提前接觸明軍,送上大量糧食,以及情報,算是「輸誠求存」。

  而對於最底層的窮苦農民、漁民、手工業者而言,東番大軍的到來,更像是一道刺破陰霾的光。

  他們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分田」、「免賦」、「不搶掠」這幾個詞,如同最誘人的蜜糖。


  鄭松統治下,沉重的賦稅、無盡的搖役、豪強的欺壓,早已讓他們苦不堪言。

  從偷偷由商人流傳進來的《大明月刊》、《東番旬報》上,他們模糊地知道,海的另一邊,那位年輕的海王殿下治下,似乎真是另一番天地。

  如今,這「天地」竟然打上門來了!

  「阿爸,聽說海王殿下的人來了,真的不殺咱們嗎?」

  一個瘦小的男孩躲在茅草屋後,怯生生地問父親。

  父親,一個滿臉皺紋、雙手粗糙的老農,望著遠處河面上巍峨的艦影和岸上整齊的軍營,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不殺,甚至不搶——————還貼了告示,說以後要分田哩。咱們祖上,聽說也是跟著沐王爺從北邊來的漢人————這日子,興許真要變了。」

  「那————鄭大王的人————」

  「呸!什麼大王,是逆賊!」

  旁邊一個膽大的青年漁民啐了一口,壓低聲音,「你沒聽說嗎?北邊好幾家給鄭松賣命的大戶,都被天兵連夜抄了,雞犬不留!跟著鄭松,死路一條!我看啊,這安南的天,要變了!」

  恐懼在鄭松的支持者中蔓延,而希望,則在沉默的大多數心中悄悄滋生。

  少數從沿海潰逃回來的鄭軍士兵,帶來了更可怕的消息:「明軍戰艦如山,火炮如雷,上岸的兵個個如狼似虎,盔甲精良,刀槍不入————」

  這些消息與檄文、與明軍的實際行為交織在一起,加速了人心的瓦解。

  紅河,不再是黎朝的屏障,反而成了輸送恐慌和希望的血脈。

  當紅河口失守,明軍溯江而上的消息終於傳到升龍城時,這座安南後黎朝的「東都」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亂。

  升龍城皇宮,雖仿照中原形制,但規模遠遜,且帶著濃烈的安南特色。

  宮殿多以木結構為主,覆以深色琉璃瓦,檐角高翹,雕刻著繁複的龍鳳、蓮花紋飾。

  庭院中種植著高大的棕櫚、芭蕉和菩提樹,空氣中瀰漫著熱帶花卉的甜膩香氣和檀香的味道。

  此刻,這香氣卻被恐懼和焦慮所取代。

  十四歲的皇帝黎維新坐在略顯空曠的龍椅上,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

  他頭戴安南式樣的平天冠,身著明黃色龍袍,但這身威嚴的服飾穿在他單薄的身軀上,只顯得更加怯懦。

  他繼位時年僅十一歲,朝政一直由岳父兼權臣鄭松把持。

  鄭松將女兒鄭氏玉楨嫁給他,自己則總攬軍政大權,僭越稱王,黎維新不過是個傀儡。


  「陛————陛下,明————明軍已過慈山府,距升龍不足百里,水陸並進,勢不可擋啊!」

  一名渾身塵土、盔甲歪斜的將領連滾爬爬地衝進大殿,聲音帶著哭腔。

  他是從下游潰逃回來的,親眼見證了艦隊遮天蔽日的恐怖和岸上軍隊摧枯拉朽的攻勢0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隨即嗡地一聲炸開。

  文武百官,大多身著類似明朝但略有簡化的官服,此刻早已失了體統,交頭接耳,面色惶惶。

  「怎會如此之快?水師呢?沿岸關隘呢?」

  一名老臣顫聲問道。

  「水師————一戰即潰,關隘————有的降了,有的————半日即破。明軍火器兇猛,士卒悍勇,更有妖法,能驅使鬼兵,攀崖走壁,夜行百里啊!」

  潰將語無倫次,顯然已被嚇破了膽。

  「妖言惑眾!」

  一聲厲喝響起。

  權臣鄭松從御座旁的特設座椅上站起身。

  他頭髮灰白,身材高大,面容陰,留著濃密的鬍鬚,身著紫色蟒袍,眼神銳利如鷹。

  他的聲音壓過了殿中的嘈雜,帶著慣有的威嚴和壓抑不住的焦躁。

  「分明是爾等守御不力,喪師失地,還敢在此擾亂聖聽!」

  他走到殿中,環視群臣,沉聲道:「明寇跨海而來,孤軍深入,必不能久。升龍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上數月不成問題。我已飛騎傳令,命圍攻高平的阮有進、鄭杜二將軍火速回師,內外夾擊,必可全殲這股狂妄明寇!」

  他話音剛落,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沖入:「報—王上!北路急報!阮、鄭二位將軍回報,歸路多處橋樑被毀,道路遭襲,糧道斷絕,高平莫賊殘部突然出城襲擾,我軍進退維谷!且————且有一支惡鬼般的明軍小股部隊,神出鬼沒,專事偷襲糧隊、截殺信使,阮將軍麾下偏師遇伏,損失慘重!」

  「什麼?!」

  鄭松臉色終於變了。

  北路大軍是他賴以威懾莫敬恭、控制北方的主力,若被拖住甚至擊潰————他強自鎮定,「再探!令阮有進、鄭杜不惜代價,打通道路,速速回援!」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

  又有探馬來報,明軍已完全封鎖紅河下游,升龍周邊城鎮紛紛失守或投降,通往南方的陸路也有被截斷的跡象。

  更可怕的是,城內開始流傳各種謠言:明軍有「天雷」利器,可轟塌城牆;有「神兵」能飛天遁地,專殺官吏豪強;海王朱常洵乃天神下凡,要收服安南————


  朝堂之上,人心徹底亂了。

  有官員痛哭流涕,建議黎皇立刻「巡幸」南方,暫避鋒芒。

  有武將慷慨激昂,主張憑城死守,聲稱「當年明寇亦曾敗走」。

  更多的則是面面相覷,目光躲閃,偷偷瞥向鄭松,等他決斷。

  黎維新早已六神無主,只會用求助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岳父」和「權臣」。

  鄭松心中驚怒交加,他沒想到明軍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更沒想到莫敬恭那個老狐狸居然敢主動出擊,還有那支神出鬼沒的「鬼兵」————

  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露怯。

  升龍城是他經營多年的老巢,城牆雖非完全磚石,但也堅固,城內尚有萬餘兵馬,糧草可支半年。

  只要穩住陣腳,拖到北路大軍回援,或有轉機。

  「夠了!」

  鄭松再次厲喝,壓下殿中嘈雜,「升龍乃國本,豈可輕棄?陛下勿憂,臣自有退敵之策!」

  他轉身,對一名親信文官道:「立刻起草文書,遣使前往明軍營中,質問他們為何無故興兵,犯我疆界,背棄盟好。言辭要嚴厲,但可稍留餘地,探其虛實,若能拖延幾日,便是大功!」

  他又點了幾名親信將領,命令他們加強四門守御,嚴查城內奸細,彈壓任何動搖軍心的言論。

  「有敢言降或南巡者,以惑亂軍心論處,立斬!」

  鄭松眼中凶光畢露。

  他知道,此刻唯有鐵血手腕,才能暫時壓住這即將潰散的士氣。

  然而,當他走出大殿,看著宮城外惶惶不安的百姓和士兵,聽著隱約從南方傳來,關於另一支明軍偏師已在順化登陸的流言,一股冰冷的寒意,還是不可抑制地從心底升起。

  他抬頭望向南方陰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面陌生的「朱」字王旗,正帶著無可阻擋的威勢,向著升龍,緩緩逼近。

  紅河北岸,距離升龍城約二十里的一處高坡上,東番大軍營寨連綿,旌旗招展。

  最大的中軍大帳前,一面巨大的「朱」字王旗和日月浪濤旗迎風獵獵作響。

  一隊精銳騎兵護衛著一輛堅固的馬車駛入大營,所到之處,士兵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挺直腰板,目光熾熱地望向來人。

  馬車停下,一身戎裝、未著銀色甲冑的朱常洵利落地跳下車。

  他面容年輕,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經略海疆、征伐倭國的沉穩與威嚴,長途航行和軍旅勞頓並未使他顯得疲憊,反而目光湛然,顧盼生輝。

  「參見殿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吳惟忠、厲魁、秦義弘、朱行長、鍋島直茂等將領,以及大批中下級軍官、士卒,齊聲行禮,聲震營盤。

  朱常洵微笑著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諸位將士辛苦,此番跨海遠征,旗開得勝,直抵賊巢,皆賴將士用命,將領奮勇,本王在此謝過。」

  他抱拳,向四周環揖。

  簡單的動作,真誠的話語,卻讓在場所有官兵熱血沸騰。

  海王殿下親臨前線!

  緊接著,朱常洵下令,就在營前空地上,舉行了一場簡樸而隆重的戰功表彰儀式。

  軍法官宣讀立功名單,朱常洵親自為功勳卓著者頒發特製的「征安南功勳勳章」。

  勳章正面浮雕浪濤日月圖案,背面刻有姓名和功績。

  獲得勳章的,既有率先登岸的秦義弘等倭將,也有指揮若定的明軍軍官,還有在鷹喙崖等戰鬥中表現出色的普通士卒。

  「參將秦義弘,率先登岸,勇冠三軍,記首功,授三等銀星勳章!」

  「參將朱行長,登陸作戰指揮得力,所部斬獲頗多,授四等銅星勳章!」

  「水師陸戰營第三哨哨官王大力,灘頭之戰率部擊潰敵反撲,負傷不退,授二等鐵星勳章,擢升為把總!」

  「獵兵營甲隊什長達多,鷹喙崖攀崖破襲,斃敵七人,授一等鐵星勳章,擢升為哨官!」

  「隨軍醫隊醫兵柳有成,不顧自身,日夜醫治傷兵,直到暈倒在醫帳中,授三等鐵星勳章,擢升為總旗。」

  每念到一個名字,都引來一陣歡呼。

  受獎者激動地單膝跪地,從朱常洵手中接過勳章和晉升文書,有的甚至熱淚盈眶。

  對於倭兵而言,這種公開、公正的獎賞和晉升,遠比以往在倭國時憑出身、憑關係獲取地位更令人信服和激動。

  對於明軍將士,這是對勇武和忠誠的最高肯定。

  朱常洵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金銀財帛,戰後按功另行賞賜!凡我東番將士,無論來自何方,是何出身,但立軍功,本王必不吝封賞!但若違我軍紀,也休怪軍法無情!」

  朱常洵的聲音清晰有力,傳遍全場。

  「誓死效忠殿下!」

  「大明萬勝!」

  「東番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雲霄,士氣瞬間攀升至頂點。

  秦義弘摸著胸前冰涼的銀星勳章,看著陽光下朱常洵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和榮耀感。


  朱行長、鍋島直茂等人亦是心潮澎湃,暗自慶幸當初的選擇。

  儀式剛結束,吳惟忠便拿著一封書信走來:「殿下,升龍城內遣使送來鄭松書信。」

  朱常洵接過,略掃一眼。

  信中是鄭松以黎朝「都統總國政」的口吻,寫的義正辭嚴的質問文書,大意是:

  大明與安南乃君臣之邦,一向和睦,為何無故興兵犯境?要求明軍立刻退出安南,否則玉石俱焚云云。通篇皆是色厲內荏的套話,目的無非是拖延時間。

  朱常洵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隨手將信遞給身旁的親衛:「拿去生火。告訴來使,本王只問鄭松三事:其一,屠戮高平莫地數十萬元辜百姓,老弱婦孺皆不放過,可是他所為?其二,屢犯大明疆域,劫掠商旅,可是他所為?其三,囚禁幼主,把持朝政,僭越稱王,可是他所為?讓他自縛出降,或可保全屍。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他轉身,對眾將下令:「不必理會鄭松拖延之計。吳將軍,按原計劃,包圍升龍,掃清外圍!厲魁,加藤嘉明,水師控制河道,封鎖一切船隻出入!王大郎、秦義弘、朱行長,你三人率部,三日之內,拔除升龍城外所有堡壘、營寨!」

  「末將領命!」

  眾將轟然應諾。

  接下來的幾天,升龍城外戰火再起。

  秦義弘和朱行長如同較勁一般,率領麾下倭軍,對城外星羅棋布的鄭軍堡壘、營寨發起了猛烈攻擊。

  有了朱常洵親臨和戰功激勵,倭軍士氣如虹,作戰更加勇猛。

  他們充分發揮了悍不畏死、擅長近戰的特點,在明軍火炮和火銃的掩護下,一次次蟻附登城,拔除釘子。

  明軍水師陸戰營則負責攻堅最難啃的硬骨頭,他們戰術靈活,火力強大,往往以極小的代價取得勝利。

  升龍城頭,鄭松和守軍將領看著城外堡壘一個個燃起烽煙,相繼陷落,明軍的大營越來越近,火炮陣地開始在高地上構築,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派出去的使者灰頭土臉地回來,帶回了朱常洵殺氣騰騰的「三問」。

  鄭鬆氣得砸碎了心愛的玉佩,卻無可奈何。

  升龍城被圍得水泄不通。

  明軍並未急於攻城,而是有條不紊地完成著最後的準備。

  大量檄文,被綁在箭矢上,由強弩射入城中。

  或被製作成風箏,隨風飄入城內。

  也有通過細作混入城中散發。

  檄文內容更加具體,李贄文辭極為犀利,詳細列舉鄭松十大罪狀,尤其著重渲染其「為逼迫大明,竟喪心病狂,屠戮高平莫地數十萬無辜百姓,老弱婦孺皆不放過,屍骸塞川,血流成河」的「暴行」。


  檄文宣稱,王師此來,既為討伐逆臣,亦為枉死的安南百姓復仇。

  最後再次重申:「擒拿或獻鄭松首級者,賞黃金千兩,授世襲官職。棄暗投明者,免罪有功。助紂為虐者,城破之日,夷三族!」

  這些檄文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在升龍城內激起了巨大波瀾。

  百姓驚恐不安,議論紛紛。

  部分本就對鄭松專權不滿的官員、將領,開始暗中串聯,心思浮動。

  城內流言愈演愈烈,有說明軍已攻克順化,有說明軍有「掌心雷」,可隔牆殺人,有巨型火炮,可一舉轟潰城牆,更有甚者,說海王殿下乃紫微星下凡,鄭松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鄭松採取了最粗暴的應對方式:

  高壓!

  他下令全城戒嚴,增派士兵巡邏,嚴禁百姓聚集議論。

  抓到散發、傳播檄文者,格殺勿論。

  有官員面露猶豫,即被訓斥甚至扣押。

  一時間,升龍城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然而,恐懼並不能凝聚人心,反而加劇了內部的裂痕和怨恨。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開始悄悄為自己尋找後路。

  有些與七海商會有過貿易往來的官員和商人,深知東番明軍戰鬥力可怕,攻無不克,也清楚海王一向信守承諾,善待誠心歸順者,他們打定主意投誠,只待時機。

  與此同時,南路的好消息終於正式傳回明軍大營:

  陳第率領的偏師,在順化附近成功登陸。

  順化城,離海岸很近,為黎朝舊都,城池規模不如升龍,但地位重要。

  順化城守軍毫無防備,兵力空虛。

  在提前潛入的獵兵小隊和細作配合下,陳第指揮水師陸戰營發動突襲,內外夾擊,僅用一日便攻破城池,控制了這座位於安南狹長國土中部的戰略要衝,相當於安南國土被截成兩段。

  消息傳來,明軍士氣再次大振,而升龍城內的絕望情緒則又加深了一層。

  退路,似乎也被切斷了。

  完成所有準備後,萬曆三十年初夏,一個悶熱的清晨,總攻開始了。

  首先登場的自然是炮兵。

  在升龍城東門外一處精心挑選的高地上,數十門火炮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城牆。

  其中既有輪式野戰炮,也有數門體型粗短笨重、專為攻堅設計的重型臼炮。

  吳惟忠手中令旗重重揮下。


  指揮官嘶吼:「野戰炮,放!」

  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野戰炮噴射出長長的火舌,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城牆,夯土包磚的牆體在巨響中顫抖,磚石碎裂,煙塵瀰漫。

  而這只是前奏。

  真正的噩夢來自那幾門臼炮。

  炮手們將裝填了大量火藥和碎鐵片的特製開花彈,填入粗短的炮膛,調整好角度。

  「臼炮,放!」

  沉悶如巨獸咆哮的響聲與眾不同。

  數枚沉重的開花彈劃著名高高的拋物線,越過城牆,落入城內。

  緊接著—

  「轟!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從城內傳來,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伴隨著隱約的慘叫和房屋倒塌的聲音。

  開花彈在城內密集區域爆炸,破片和衝擊波橫掃四周,造成的傷亡和心理震撼遠超實心彈。

  城頭上的鄭軍守兵被這從未見過的恐怖武器嚇傻了。

  實心彈他們見過,但這種會飛進城裡爆炸的「天雷」是什麼鬼東西?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那是什麼?!」

  「雷公!是雷公發怒了!」

  「快躲起來!」

  然而,躲是沒用的。

  臼炮持續轟擊,重點照顧城牆上的箭樓、垛口和疑似兵力集結區域。

  每一次爆炸,都帶走一片生命,摧毀一段工事。

  緊接著,更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出現了。

  明軍陣中推出了數十架造型奇特的木質發射架一這是經過趙士楨改進,可用於陸戰的「火龍出水」多管火箭發射器。

  「火龍,放!」

  指揮官一聲令下,士兵點燃引信。

  霎時間,刺耳的尖嘯聲響起,數十支拖著長長尾焰的火箭騰空而起,如同憤怒的火龍,撲向升龍城!

  它們有的直接撞擊城牆爆炸,有的越過城牆,在城內街道、房舍上空凌空爆炸,灑下死亡的鐵雨和火焰。

  升龍城內,徹底陷入了地獄般的景象。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四處燃起,濃煙遮天蔽日。

  居民哭喊著四處奔逃,士兵驚慌失措,軍官聲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沒在巨響中。

  一座靠近東門的城樓被火箭直接命中,木質結構瞬間燃起大火,很快坍塌,裡面的守軍非死即傷。


  鄭松在親兵護衛下,登上皇宮附近的高台,望著東門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聽著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和隱約傳來的慘叫,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他身邊的將領們更是面無人色,他們打過仗,見過血,但何曾見過如此猛烈、如此超越認知的炮火。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王上————這————這如何守得住啊?」

  一名老將顫聲問道。

  鄭松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引以為傲的升龍城牆,在這恐怖的炮火下,顯得如此脆弱。

  他最後的依仗,正在被一寸寸撕碎。

  炮火準備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東門附近的一段城牆,在臼炮和野戰炮的集中轟擊下,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哀鳴,轟然坍塌出一個數丈寬的缺口,磚石泥土傾瀉而下,形成了一道陡坡。

  「攻城!」吳惟忠令旗再揮。

  早已等待多時的攻城部隊發出了震天戰吼。

  秦義弘和朱行長几乎同時拔刀,率領著扛著雲梯、推著楯車的敢死隊,向著城牆缺口和尚未完全倒塌的城牆衝去。

  厲魁也不甘示弱,指揮水師陸戰營的精銳,從另一個方向發起猛攻。

  城頭上倖存的黎軍,在軍官的鞭撻下,勉強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投下滾木石,火統手也零散地射擊。

  但他們心驚膽戰,士氣早已崩潰,射擊毫無準頭。

  而明軍和倭軍的火統手,則在車和盾牌的掩護下,進行著精準的反擊,將敢於露頭的守軍一個個點名射殺。

  攻城戰幾乎變成了一邊倒的碾壓。

  倭軍悍勇,明軍精銳,他們頂著稀疏的抵抗,迅速填平護城河,將雲梯架上城牆,或者直接從那坍塌的缺口向上攀爬。

  身披重甲,嘴銜刀,手持盾的厲魁,第一個登上缺口處的殘垣,拔出腰間短銃,射殺一名敵將,然後揮舞著精鋼戰刀,連斬數名試圖堵口的黎軍,為後續部隊打開了通道。

  奪得先登之功的厲魁,望向猶在奮戰的薩摩倭將方向,嘴角微弧。

  他知道這些倭將挺勇猛,漢將不能落了下風,今日便有了一較高下的決心。

  倭將秦豐久稍晚一些,也在另一處登上城頭,牢牢占據後,瞄向厲魁那高大雄壯的身影,眼中滿是敬意。

  秦豐久,原名島津豐久,是秦義弘的侄兒。

  城防,迅速瓦解。


  當明軍的旗幟在升龍城頭多處升起時,城內的抵抗意志終於徹底崩潰。

  大量黎軍士兵丟下武器,脫掉號衣,混入百姓中逃竄。

  軍官也控制不住部隊,各自逃命。

  巷戰開始了,但規模遠小於預期。

  明軍以小隊為單位,沿著主要街道穩步推進,清剿殘敵。

  而更多的,是城內部分早就心懷異志的貴族、官員的家丁私兵,甚至是一些低級軍官,突然反水。

  他們有的帶領明軍直奔武庫、糧倉。

  有的指認鄭松死黨的宅邸。

  更有甚者,為了「投名狀」,直接帶兵圍攻仍然忠於鄭松的將領府邸,試圖擒拿或擊殺其家主,獻給明軍。

  「抓住逆賊同黨,獻給海王殿下!」

  「降者免死!抵抗者殺無赦!」

  「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

  各種喊叫聲在城中響起,更添混亂。

  升龍城,這座安南經營了百餘年的都城,在內外交攻下,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天,便宣告陷落。

  皇宮內,早已亂作一團。

  太監宮女四處奔逃,爭搶細軟。

  年僅十四歲的黎維新嚇得癱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只會哭泣。

  他的「皇后」鄭氏玉楨也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鄭松知道大勢已去。

  他畢竟是一代梟雄,在最初的震驚和絕望後,迅速恢復了冷靜。

  皇宮不能待了,這裡目標太大。

  他立刻召集最精銳的三千鄭氏親軍和部分死忠將領,準備突圍。

  「王上,從哪個門走?」

  親信將領問道。

  鄭松看著地圖,目光陰沉。

  東門、北門激戰正酣,西門也有明軍圍困,唯有南門————似乎壓力較小,包圍圈也有缺口。

  「南門!從南門走,繞道去清化,與南方兵馬匯合!」

  鄭松咬牙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逃出去,憑藉他在南方的根基,未必不能捲土重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集結隊伍,輕裝簡從,立刻突圍時,卻出了狀況。

  他的家眷,尤其是他最寵愛的幾個姬妾和年幼的兒子,死活不肯丟下積攢多年的金銀細軟、珠寶古玩。


  女人們哭哭啼啼,僕人們手忙腳亂地打包箱籠,耽誤了寶貴的時間。

  「混帳!都什麼時候了,命都要沒了,還要這些身外之物作甚!」

  鄭鬆氣得暴跳如雷,親手砍翻了一個抱著珠寶匣子不肯鬆手的寵妾,鮮血濺了他一身。

  這才震懾住混亂的後院。

  但,時間已經耽擱了。

  當他終於帶著親軍,護著部分家眷,倉皇打開南門,試圖衝出時,發現南門外的「缺□」附近,早已有明軍的游騎在活動。

  更遠處,煙塵滾滾,顯然有部隊正在向這邊運動。

  「中計了!這是圍三闕一!」

  鄭松心頭一涼,但此刻已無退路。

  「衝出去!不惜一切代價,衝出去!」

  殘陽如血,映照著升龍城頭變換的大王旗,也映照著城南那支倉皇逃離的孤軍。

  城市陷落的哀歌與征服者的號角同時響起,安南的歷史,在這一天,被強行劃入了新的軌道。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位站在城外高坡上,靜靜俯瞰著這座燃燒的城池的年輕海王,他的目光,無悲無喜,仿佛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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