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西使歸來

  第195章 西使歸來

  就在雞籠港因新神州船隊滿載而歸引發的淘金熱四處散播之際,數日後的一個午後,淡北城外的海面上,再次出現了遠航歸來的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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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支船隊規模不如徐有勉的船隊龐大,只有五艘,但船隊同樣風塵僕僕,船體上帶著遠洋航行的痕跡,但隊列嚴整,氣勢沉凝。桅杆頂上,日月旗和龍旗迎風招展,此外,掛繩上還多了兩面陌生的小旗幟——一面是紅白十字聖喬治旗,另一面是橙白藍三色旗,三旗組合在東亞的海風中略顯突兀,卻又昭示著此次航行的不凡目的。

  「是沈先生的船隊————出使泰西的沈先生回來了!」

  港口的瞭望塔上,眼尖的哨兵已經認出了為首那艘船上特有的龍形船首像旗艦,興奮地吹響了螺號。

  消息迅速傳開。

  雖然不如「新神州船隊」歸來時那般引發全民性的財富狂熱,但對於淡北城內的核心層,尤其是海王府而言,這支船隊的回歸,其意義同樣深遠。

  朱常洵得到通報時,正在王府後園的「聽雨亭」中,與石星、李贄二人品茗對弈,兼論時政。

  聽聞沈惟敬、徐弘祖歸來,他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抹明亮的光彩,隨即朗聲笑道:「西使亦歸,雙喜臨門!兩位先生,且隨我前去,看看沈先生給我們帶來了何等樣的泰西風訊。」

  石星撫掌笑道:「沈臨泉素有辯才,精通縱橫之術,膽略過人,此番遠渡重洋,深入虎狼之穴,必有所獲。」

  他對沈惟敬的能力是認可的,殿下用人不拘一格,且沈惟敬在東番這幾年打理商貿、

  外交,確實手腕老辣,成效卓著。

  李贄則放下茶杯,灰白的眉毛下,自光深邃,淡淡道:「泰西諸國,據聞與中土迥異,政教風俗,別具一格。沈君此行,眼界大開,當有奇聞異說可聽。只是不知,其所見所思,於吾道有何裨益?」

  他更關心思想文化的碰撞。

  雖看不上利瑪竇,但探究之心驅使下,還是願意與利瑪竇接觸,而利瑪竇只代表泰西教派人士,無法從利瑪竇口中獲知泰西全貌。

  朱常洵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去看看便知。」

  他同樣決定親自去迎接。

  沈惟敬是走淡水河,可以直接抵達淡北城外的碼頭。

  王大郎朝外頭的親兵隊長道:「吩咐下去,城外碼頭戒嚴,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幾個時辰後。

  王府正廳。


  殿內已撤去宴席,布置得較為正式。

  朱常洵端坐主位,石星、李分坐左右下首。

  吳惟忠、林嘯、李伯棟等也在接到消息後匆匆趕來,立於殿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踏入殿中的兩人身上。

  為首者正是沈惟敬。

  比起一年多前出發時,他清瘦了些,皮膚被大西洋的風浪染成了深褐色,眼角皺紋更深,但一雙眼睛卻愈發精亮,顧盼之間,神采奕奕,毫無長途跋涉的倦色,反而透著一股經過大風大浪洗禮後的沉穩與洞明。

  他穿著文士袍服,但剪裁合體,用料考究,外罩一件用料名貴的深紫色繩絲比甲,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既有大明文士的雅致,又隱約帶著使節的貴氣與幹練。

  落後他半步的,則是徐弘祖。

  少年人身量比離開時拔高了一截,雖仍顯單薄,但脊背挺直,如松如竹。

  臉上稚氣褪去大半,膚色微黑,目光清澈而堅定,行走間步履沉穩,已隱隱有了幾分能獨當一面的氣度。

  他依舊穿著新稷下學宮學子常見的青色直裰,乾淨利落,唯有腰間掛著一枚奇特的、

  鐫刻著複雜紋路的銀制羅盤,顯示著此行不凡的經歷。

  「臣沈惟敬/學生徐弘祖,奉殿下之命,出使泰西,今已歸返,特來復命!殿下千歲!

  「」

  兩人趨步上前,大禮參拜。

  徐弘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變聲期後的清朗,但語氣已十分沉穩。

  「二位辛苦了!快快請起,看座!」

  朱常洵虛扶一下,語氣溫和而透著關切,「遠涉重洋,風波險惡,一路可還順利?」

  內侍搬來繡墩,沈惟敬和徐弘祖謝過後,斜著身子坐下。

  「托殿下洪福,仰仗船隊將士用命,雖有風波,幸得媽祖娘娘及殿下所賜新式海圖、

  六分儀指引,終是化險為夷,往來平安。」

  沈惟敬拱手答道,言語得體,先謝神恩,再贊器物,最後歸功於上下齊心。

  「順利便好。」

  朱常洵點點頭,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尤其多看了徐弘祖一眼,見他目光清正,神態從容,心中暗自點頭,看來這番歷練,對這少年裨益極大。

  「此番西行,成果如何?且細細道來。」

  沈惟敬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卷沿途精心補充修訂過的海圖,幾份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文書,以及一本厚厚的札記,雙手呈上。


  「殿下,拱辰公,卓吾先生,諸位將軍。」

  沈惟敬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條理分明,「臣等奉殿下鈞旨,船隊自東番出發,經呂宋、滿刺加,入印度洋,繞行非洲好望角,北上抵達泰西。」

  他首先指了指海圖,上面用硃筆清晰地標註了航線,以及沿途重要的港口、補給點、

  洋流、風向,還有用蠅頭小楷寫下的注意事項。

  「此乃修訂後之海圖,較之昔日所繪,更為詳實。尤其是繞行非洲南端好望角」之航路,風高浪急,暗礁密布,兇險異常,泰西人謂之風暴角」,名不虛傳。我船隊憑藉優越堅固的船體、熟練船工及殿下所傳之抗壞血病法,方得有驚無險。此海圖及針路記錄,乃船隊上下用命所得,可為後來者鑒。」

  吳惟忠、王大郎等將領聽得目光炯炯,緊緊盯著那張海圖,如同盯著絕世珍寶。

  遠洋航行的核心機密,便是海圖和針路,沈惟敬此行,無異於為大明打開了一扇通往西洋的全新大門,其戰略價值,難以估量。

  沈惟敬繼續道:「橫穿印度洋後,臣等先至葡萄牙管轄之莫三比克附近。葡萄牙其國極小,據守印度洋、大西洋多處要衝,皆有其堡壘、商站。其國重心在印度、南洋,於本國及新神州南部投入頗巨,泰西本土反顯疲態。其與西班牙雖曾同屬一王,然近年來獨立傾向日顯,關係微妙。」

  他詳細描述了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殖民據點分布、兵力大概、貿易情況、勢力結構,這些都是寶貴的軍事情報。

  「而後,船隊北上,抵達英格蘭王國,其都城倫敦。」

  沈惟敬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英格蘭偏處一隅,國力較之西班牙、葡萄牙為弱,其民好冒險,多海寇,海軍初興。其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年事已高,然精明強幹,意志堅定,於夾縫中周旋,竭力擴張。其國負債纍纍,國庫空虛,對與東方貿易之利,垂涎三尺。臣覲見時,女王於其宮殿接見,禮儀雖隆,然其大臣於條約細節,錙鐵必較,可見其窘迫。」

  「最後,船隊東渡海峽,抵達荷蘭聯合省,其都城阿姆斯特丹。此地————」

  沈惟敬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讚賞與警惕的神色,「此地商業之繁盛,令人咋舌。港口槍桿如林,商賈雲集,交易所內人聲鼎沸,金銀流轉以百萬計。其人造堤壩,排海水,於沼澤之中建起如此巨城,其民善於經營,精於算計,且堅韌不拔。然其國如今正與西班牙苦戰,以求獨立,處境艱難,亟需外援。其執政莫里斯親王,年富力強,銳意革新,尤重海軍,對我船隊之巨艦、火炮極為羨慕,對大明之絲綢、瓷器、茶葉等物,求之若渴。」

  說到這裡,沈惟敬拿起那幾份火漆文書:「經數月斡旋,陳說利害,終與英格蘭、荷蘭分別簽訂盟約。依殿下之意,三國共同組建聯合東印度公司」,總部設於滿刺加,由我東番主導。公司股本,我東番占五成,英格蘭、荷蘭各占二成五。公司享有對東方貿易之專營權,可築堡壘,置武裝,行事自主。」


  他展開一份用中、英、荷三種文字書寫的合約副本,繼續道:「合約規定,英格蘭允我大明在倫敦泰晤士河畔,荷蘭充我在阿姆斯特丹港口區,分別劃設租界,界內自治,我方可建貨棧、商鋪、作坊、銀行等。作為交換,我東番承諾優先向其供應絲綢、瓷器、茶葉、香料等貨,並以公平價格收購其羊毛、呢絨等物。此外,我東番銀行可在其地開設分號,經營匯兌、借貸。」

  石星捋著鬍鬚,沉吟道:「五成股份,主導之權,租界自治————沈臨泉果然不辱使命。只是,英格蘭、荷蘭豈能甘心?」

  沈惟敬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洞察世情的狡黠與從容:「拱辰公明鑑。彼等豈能甘心?然形勢比人強,英格蘭債台高築,水師初建,渴望東方財富以解燃眉,荷蘭苦戰西班牙,急需外援與貿易利潤支撐戰事。而我大明物產,乃彼等必需,我卻可無需彼等之物。此番結盟,名為互利,實為彼等有求於我。故雖經反覆磋磨,彼等最終仍不得不從。

  此公司,名為聯合,實則以我為主。那莫里斯親王與伊莉莎白女王,亦是人傑,心中自然明了,然為解眼前之急,頗為樂意的簽下盟約————」

  朱常洵聞言,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沈惟敬果然是個搞外交和談判的天才,對人性、對利益的把握精準而老辣。

  將聯合東印度公司總部設在滿刺加,由東番主導,等於將未來東方貿易的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而在倫敦、阿姆斯特丹設立自治租界,開商鋪、銀行,更是提前數百年,將金融和商業的觸角伸向了歐洲的心臟。

  傾銷商品,金融收割————

  這些現代詞彙背後的含義,他再清楚不過。

  「沈先生此番,居功至偉。」

  朱常洵贊道,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聆聽的徐弘祖,「振之此番隨行,想必也獲益匪淺?」

  徐弘祖連忙起身,恭敬答道:「回殿下,學生隨沈先生左右,確如打開一新天地。泰西諸國,風物迥異。其城邦格局、建築樣式、服飾飲食、言語宗教,皆與中土大不相同。

  學生沿途記錄風物地理,觀測天文星象,頗有所得。尤以荷蘭建堤壩、利用風車排水等方式,於淺海區域開墾圩田,圍海造陸,令人印象深刻。其民雖重利,然好奇之心亦盛,對吾國器物文明,仰慕者眾。學生以為,其長處在於敢於冒險,精於航海,其短處在於————

  禮樂教化甚是不足,各國征伐不休,民好爭鬥,且太過崇信鬼神,打壓格物致用之學,將違反神學之格物大家,視作異端,無情燒死。而教民除了要向國王、領主繳納賦稅之外,還必須給教會上繳十一稅,也就是收成的十分之一,稅賦極重。」


  他語氣平和,敘述清晰,既有觀察,又有思考,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見識。

  李贄一直靜靜聽著。

  發現利瑪竇是個騙子!

  利瑪竇總是宣揚他的神多麼優越仁慈,「主愛世人」、「信者得愛,如沐晨光」云云,從來不講居然用火刑燒死異見者,還有那坑人的十一稅。

  對比之下,他一下便覺得大明朝廷,已是十分寬仁了。

  他是對抗儒家建制派的異見者,連孔夫子都敢罵。

  他寫的書,名為《焚書》,便是自己都覺得言論太過大逆不道,這本書遲早要被焚燒掉。

  然而,並沒有。

  《焚書》得以出版流傳,他被罵做「異端」,但至今是自由身,沒有問罪入獄,更沒有被燒死。

  王大郎農戶出身,訝然道:「咱大明種地,是三十稅一,還有許多人抱怨稅重,想方設法不交哩。泰西人拜個神,就要上交十一稅?這還有天理嗎?」

  朱常洵笑了。

  要的就是真實文化碰撞,來個對帳!

  皇帝老爹怕被罵「與民爭利」,引來百官全面抵制,不敢提收「商稅」。

  然後絞盡腦汁想到個收「礦稅」的辦法,以為不增加農民與商人負擔,自己派人開礦收錢,依然被罵得很慘,譬如,「有明一代危害最烈之弊政」,「橫徵暴斂、民怨沸騰」,「自毀根基、貪財誤國」————

  心疼老爹三秒————身處老爹位置,確實難辦。

  感謝自己當年的勇氣,發狠跑來這東番,否則就算奪取儲位,也依然有諸多掣肘。

  此時李贄開口,聲音低沉卻有力:「振之所言,甚好。泰西之學,重神學,輕物理,其教派之爭,殘酷尤烈,動輒以火刑異端,此非仁道。汝觀其民,可覺其性與我華夏之民,本源有異否?」

  他問的問題,直指根本——華夷之辨。

  徐弘祖認真想了想,答道:「卓吾先生,學生觀泰西之民,膚色毛髮雖有異,然喜怒哀樂,求生畏死,營求富貴,與中土百姓並無二致。其智者求知若渴,勇者蹈海探險,農人勤於耕種,匠人鑽研技藝,亦與我民相通。所謂性相近,習相遠」,其風俗制度使之然也。學生曾與一荷蘭學者交談,其人仰慕孔子有教無類」之言,可見人性之本,四海或皆同。」

  李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朱常洵笑道:「振之見識,已不局限於方寸之地,而有寰宇之眼光,難得。沈先生,振之,你二人遠航勞頓,且先回驛館好生休憩。所有隨行人員,論功行賞。所攜回之泰西書籍、器物,妥善安置,著有司記錄、研習。此行之海圖、日誌、盟約文書,乃無價之寶,需妥善收藏,抄錄副本。沈先生,你建此不世之功,按理當奏明朝廷,請旨封賞。


  然————」

  沈惟敬不待朱常洵說完,已然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懇而豁達:「殿下明鑑。

  臣之殘軀,乃殿下自詔獄中救出:臣之餘生,亦願盡付殿下驅策。功名利祿,於臣如浮雲。昔年在朝,虛與委蛇,渾渾噩疆。如今能為殿下,為東番,為華夏奔走於異域,折衝於樽俎,每每思之,胸中快意,遠勝紫綬金印。此等成就之感,生平未有,於願足矣。朝廷封賞,不過虛名,臣無需之,亦望殿下不必為難。」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磊落,眼中光芒湛然,那是找到真正人生價值後的滿足與從容。

  殿中眾人,包括石星、李贄,聞言亦不免動容。

  此人昔年雖有瑕疵,但經詔獄論死一事,可謂脫胎換骨。

  朱常洵凝視沈惟敬片刻,緩緩點頭:「先生之心,我已知之。既如此,朝廷封賞可免,然東番之酬功不可廢。沈惟敬聽令!」

  「臣在。」

  「擢升沈惟敬為東番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侍郎,總攬對外通商、外交諸事宜,賜九等國士爵,賞黃金五百兩,銀三千兩,淡北城宅第一座。所攜回之泰西貨物,准其優先選取三成,以充私用。」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是朱常洵新設的機構,仿後世「外交部」與「商務部」結合,權力極大。

  侍郎之位,已是東番文官體系中的頂層,只在東番內部通行,以海王任命為準,當然,對外宣稱是等待朝廷批下公文。

  「臣,謝殿下隆恩!」

  沈惟敬躬身領命。

  雖說看淡名利,但沒想到海王殿下會賜他「國士」爵,真正以國士待之,無論如何都將名垂青史,他心內甚是感激。

  「徐弘祖。」朱常洵又看向少年。

  「學生在。」

  「爾此番隨行,勤勉好學,見識增長,擢升為新稷下學宮助教,賜九等縣士爵,賞銀千兩,綢緞百匹。望爾繼續砥礪前行。」

  爵位是極高的榮譽和出身憑據,助教無數士子夢寐以求的機會。

  徐弘祖畢竟年少,聞此厚賞,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撩袍跪倒:「學生叩謝殿下厚恩!定當潛心向學,不負殿下、先生期望!」

  「都起來吧。」

  朱常洵擺擺手,目光掃過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心中豪情涌動。

  東有新神州航道通航,西有歐陸盟約已定,大勢漸成。

  「近日雙喜臨門,當設宴慶賀!傳令下去,今晚王府設宴,為徐總督、沈侍郎,及所有遠航歸來的勇士接風洗塵!」


  眾人齊聲應諾,殿中洋溢著振奮的氣氛。

  就在這時,殿外侍衛通傳:「新神州總督徐有勉到」」

  朱常洵眼中笑意更深:「快請。」

  只見徐有勉從殿外大步走入,他顯然是剛從港口或衙門趕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鹹味。

  進殿後,他先向朱常洵及石星、李贄等人見禮,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站在沈惟敬身旁的徐弘祖身上。

  父子二人,一別經年,跨越了太平洋與大西洋的遙遠距離,此刻在這淡北城的王府大殿中重逢。

  徐有勉看著明顯長高、氣質變得更加沉穩堅毅的兒子,眼中瞬間湧起複雜的情感一有關切,有欣慰,有自豪,也有一絲沒能陪伴兒子成長的愧疚。

  徐弘祖也看著父親,父親臉上添了風霜,但精神矍鑠,目光明亮,顯然在新神州幹得極為出色,他心中亦是激動萬分,嘴唇動了動,想喊一聲「父親」,但礙於殿前禮儀,強行忍住,只是眼圈微微泛紅。

  朱常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微笑道:「來得正好,令郎振之隨沈先生出使泰西,不辱使命,今日凱旋,你們父子也可團聚了。」

  徐有勉連忙轉向徐弘祖,聲音有些發哽:「犬子愚鈍,全賴殿下提攜,沈先生教誨,方能略有寸進,臣————感激不盡!」

  說著,便要向沈惟敬行禮。

  沈惟敬連忙側身避開,拱手笑道:「徐部堂切莫如此!振之天資聰穎,勤奮好學,膽大心細,此番西行,多賴他協助記錄、繪圖、交涉,功不可沒。沈某豈敢居功?倒是要恭喜徐部堂,榮膺總督之位,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徐有勉連道不敢,眼中滿是為人父的驕傲,看向兒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朱常洵適時笑道:「好了,你們父子久別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今日且先敘話,晚宴時再詳談。都先退下歇息吧。」

  眾人領命,行禮告退。

  出了王府正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

  淡北城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遠處的河面泛著粼粼波光。

  官員們各自散去,準備晚宴。

  徐有勉和徐弘祖父子,與沈惟敬並肩走在王府前寬闊的廣場上。

  「沈先生,犬子年少,不通世務,此番遠行,多虧您悉心照拂,徐某感激不盡。」

  徐有勉停下腳步,對著沈惟敬鄭重一揖。

  這次是私下場合,他行的禮更加誠摯。

  沈惟敬連忙扶住,笑道:「思安兄太過客氣了。振之豈是尋常少年?見識胸襟,沉穩幹練,遠超同齡。此番西行,與其說我照拂他,不如說他助我良多。許多泰西風物、語言,還是振之先學先通,再來教我。貴府麒麟兒,令人羨慕啊。」


  徐有勉心中受用,口中卻道:「沈先生過譽了,小子不過略有小聰明,還需多加磨礪「」

  。

  他看向兒子,徐弘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惟敬擺擺手,正色道:「非是過譽。不瞞思安兄,便是卓吾先生,前日與我談及東番年輕一輩,對振之也是不吝稱讚,言其心在丘壑,志在四方,不拘泥章句,兼通實務,乃可造之大材」。能得卓吾先生如此評價,振之前程,不可限量。」

  「哦?卓吾先生真如此說?」

  徐有勉眼睛一亮,看向兒子。

  李贄之名,他素來景仰,其學說不拘一格,批判時弊,正是徐有勉這種不喜科舉八股、嚮往實學之人心中的偶像。

  聽聞偶像稱讚自己兒子,這份喜悅,比聽到自己升任總督還要真切幾分。

  徐弘祖在父親目光注視下,微微點頭,低聲道:「卓吾先生確曾召學生問對,勉勵了幾句。先生學問如海,學生所得不過萬一。

  17

  「好,好!」

  徐有勉連連點頭,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滿是欣慰之色。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人又走了一段,沈惟敬問道:「思安兄此番歸來,已榮升新神州總督,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徐有勉望向西邊漸漸沉入海平面的落日,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瞞沈先生,徐某已決意,此次回東番稍作休整,便返回江陰老家,將家眷一併接來。殿下以總督重任相托,新神州地廣人稀,百廢待興,又有金山之利,南部西班牙、葡萄牙若得知,必定凱覦,非長久經營、紮根當地不可。徐某既受此任,便當全力以赴。此去,恐要長駐新神州,經年累月,難以常返了。」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種義無反顧的堅定。

  開拓新大陸,聽起來風光無限,但其中的艱難險阻,背井離鄉,與蠻荒、疾病、孤獨為伴,甚至可能遭遇土著衝突或西夷的襲擊,絕非易事。

  他這是要將全家性命、未來前途,都綁在這片遙遠的土地上了。

  沈惟敬肅然起敬,拱手道:「思安兄真乃國士也,殿下得兄如此,何愁大業不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感慨和真誠,道:「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我被下詔獄,本以為此生休矣,是殿下甘冒巨大風險將我撈出,並委以重任。此番西行,見慣泰西諸國君主、權貴,或精明,或強悍,或狡詐,然如殿下這般,既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又有洞察先機之慧眼,更兼有雷霆手段、菩薩心腸,能用人不疑、賞罰分明者,實未之見也。殿下————非常人也。」


  他抬頭看了看巍峨的王府宮殿,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我有時覺得,殿下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仿佛能看見數十年、數百年後之光景。其所行諸事,開海貿、興實學、造巨艦、拓新土、聯遠邦————看似冒險激進,實則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我等能追隨殿下,於這波瀾壯闊之大時代,略盡綿薄,實乃人生大幸。」

  徐有勉深有同感,重重點頭:「沈先生所言,正是徐某肺腑之言。當年徐某子然一身來東番,本只存了好奇之心,想著若情形不對,隨時可抽身而退。敦料————短短數年,竟能參與開疆拓土、連通寰宇之偉業。殿下知遇之恩,賞識之德,徐某唯有鞠躬盡瘁,以報萬一。

  之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他們都是被朱常洵從不同境遇中拔擢而起,賦予重任,在這遠離大明政治中心的海外之地,找到了實現抱負的舞台。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徐弘祖靜靜地站在父親身側,聽著兩位長輩的交談,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屬於開創者的光芒,又望向前方那座象徵著東番權力與未來核心的王宮,年輕的心中,有暖流涌動,更有壯志在升騰。

  父親將遠赴重洋,開闢新的天地。

  沈先生將繼續周旋於列國之間,為東番爭取利益。

  而自己,將繼續進入稷下學宮,追隨卓吾先生,學習經世致用之學,有朝一日,也必定追隨父親的腳步,去開創,去遊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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