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攤牌時刻
第176章 攤牌時刻
仲春的大阪平原,櫻吹雪已近尾聲,嫩綠的新葉覆蓋了山野。
位於大阪與堺港之間一處清靜丘陵上的生根神社,剛剛落成不久,朱紅的鳥居、嶄新的木構建築,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卻也帶著幾分新木料的生澀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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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規模不大,但規制嚴謹,正殿、拜殿、手水舍一應俱全,典型的桃山時代風格,斗拱華麗,懸魚雕刻著繁複的蔓草紋。
這裡供奉的是少彥名命,又叫少名毘古那神,掌管醫藥、農耕、溫泉與智慧的神祇。
神社的興建,源於三年前,太閤豐臣秀吉因戰事陷入泥潭,卻騎虎難下,憂慮益重,舊疾復發,一度昏迷,病勢沉重。
其側室,如今大阪城實際的女主人淀君淺井茶茶,在焦慮與某種不可言說的複雜心緒驅使下,向少彥名命許下大願:捐資修建神社,神只若能庇佑太閤康復,必獻上大祭。
或許是御醫的湯藥起了效,或許是秀吉強韌的生命力,又或許只是巧合,在病榻上纏綿數月後,秀吉竟真的挺了過來,雖形容枯槁,但總算能重新處理政務。
茶茶欣喜不已,立即請求豐臣秀吉,一起去神社祭神還願。
但豐臣秀吉太繁忙,一直推脫,沒定下時間。
如今,那位因瘋狂備戰、試圖「北奪蝦夷,南圖東番」,卻反遭海王發起討伐,被一篇檄文氣得再次嘔血、身體虛弱的太閤,終於「記起」了還願之事。
這一日,茶茶親至神社,查看最後的布置。
她身著華麗的多重小袖,外罩繡有精美鳳凰與牡丹圖案的「打褂」,顏色是鮮艷的緋紅與金色交織,在素雅的神社環境中格外奪目。
她的長髮梳成莊嚴的「勝山髻」,插著玳瑁梳子和黃金打造的「簪釵」,耳畔垂下細小的珍珠。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這位曾經的「近江之花」,年過三十的她,依舊肌膚白皙,眉眼精緻如畫,繼承了母親阿市「戰國第一美女」的絕色,只是眼角眉梢,沉澱了太多尋常女子沒有的深沉與銳利,混合著少婦的丰韻,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美艷。
她緩步走在神社的沙礫參道上,木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身後跟著數名垂首斂目的侍女。
片桐且元恭敬地陪同在側,詳細稟報著祭典的準備情況:神官已齋戒,神樂舞已排練,獻給神明的「神饌」皆是精選,太閤挑選下月吉時————
茶茶靜靜聽著,偶爾頷首,目光掃過正殿緊閉的格子門,那裡供奉著少彥名命的神體。她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符合身份的虔敬,但內心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洶湧。
少彥名命——保佑這老東西康復?」茶茶心中默念,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當年祈禱,究竟是盼他活,還是盼他————別死得太快,至少等到我的秀賴長大成人?」
她的思緒飄回多年以前。
七歲,在小谷城沖天的大火與喊殺聲中,被乳母拖著逃離,回頭最後一眼,是父親淺井長政自刃的閣樓。
十五歲,在北之莊城,母親阿市平靜地為她和兩個妹妹梳好頭髮,換上最華麗的十二單衣,然後毅然轉身,走向與繼父柴田勝家共同的毀滅。
兩次家破人亡,都與那個當時還叫木下藤吉郎、後來成為關白太閤的男人有關。
他是她的殺父仇人,是逼死母親的元兇之一。
可命運弄人,她與妹妹們最終卻落入他的掌控,最終,自己更是被迫嫁給了這個年齡足以做她父親、相貌醜陋矮小、卻已掌握天下的男人。
恨嗎?
當然恨,深入骨髓。
可這恨,在權力的漩渦和生存的本能面前,必須被深深埋藏。
她成了豐臣秀吉的側室,為他生下鶴松,夭折了,又生下秀賴一成為太閤唯一存活的兒子。
母以子貴,她一躍成為大阪城最有權勢的女人,甚至可以影響政事。
權力是蝕骨的毒藥,也是續命的良方。
她開始享受那種站在巔峰、俯瞰眾生的感覺,開始為兒子秀賴謀劃未來。
她恨秀吉,可秀吉活著,才是她和秀賴最大的保護傘。
那些虎視眈眈的外樣大名,德川家、前田利家————還有秀吉摩下那些驕兵悍將,無不對豐臣家的天下垂涎欲滴。
秀吉在,無人敢動。
秀吉若倒,孤兒寡母,如何守得住這潑天富貴?
怕是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所以,三年前秀吉病重,她真心惶恐,捐建神社祈福,是希望他多活幾年,活到秀賴成年,活到她能培植起足夠的勢力。
可這老東西康復後幹了什麼?
不滿足於做日本的「天下人」,竟將貪婪的自光投向海外!
居然敢去招惹那個連大明朝廷都忌憚、能跨海擊破佛朗機人、橫掃南洋的」
海王」朱常洵!
老邁昏庸!愚蠢狂妄!自取滅亡!」茶茶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對馬海戰慘敗,九鬼水軍主力葬身魚腹,上萬精銳葬送,明軍登陸對馬,發布那篇犀利如刀的檄文,將秀吉的野心和暴虐赤裸裸揭露,將戰爭責任全扣在他一人頭上————這一切,如同連環重錘,砸得豐臣政權搖搖欲墜。
檄文內容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入日本,在各大名、公卿、甚至平民中秘密流傳。
她雖深處大阪城,也能感受到那日益壓抑、恐慌和暗流涌動的氣氛。
不知道多少人在私下咒罵秀吉,巴不得他立刻死掉,好向明國「海王」請罪,保全自家領地。
秀吉這是在用整個日本的國運,為他瘋狂的野心陪葬!
也是在親手毀掉她兒子秀賴未來可能繼承的一切!
不,不是可能,是必然。
以目前雙方展現出的力量對比,秀吉毫無勝算。
只是明軍分艦隊已然勢不可擋,等到明國大軍真的登陸九州,甚至兵臨畿內,一切都晚了。
屆時,豐臣家恐怕連投降的機會都不會有。
與其坐等毀滅,不如————
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越來越清晰。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戰慄,但隨即被更強烈的、保護秀賴和自身權力的欲望所覆蓋。
「片桐大人,」茶茶停下腳步,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太閤下月祭神還願,關乎殿下康泰與天下安泰,務必萬無一失。神前的一應物事,需再三檢查,不可有絲毫怠慢褻瀆。」
「是,夫人放心,臣必親自檢視,不敢有失。」
片桐且元躬身應道,態度恭謹。
他是秀吉的親信,但對這位生下繼承人的淀殿,同樣敬畏有加。
茶茶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正殿,仿佛在確認神明是否真的「聽見」了她的祈願—一隻是這祈願的內容,早已與當初截然不同。
然後,她轉身,在侍女簇擁下,沿著來路緩緩離去,緋紅的打褂下擺掃過潔淨的沙礫,留下一地無聲的決絕。
回到大阪城本丸深處那間奢華而壓抑的寢殿,茶茶揮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下從近江淺井家時代就跟隨她、鬚髮皆白、面容沉靜如古井的老臣一淺井藤兵衛。
藤兵衛年過六旬,背已微駝,但眼神依舊銳利,步伐沉穩,他是茶茶母親阿市出嫁時的侍衛首領,歷經淺井、織田、豐臣三代動盪,是茶茶如今最信任、也唯一敢託付性命之人。
「藤兵衛,」茶茶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準備筆墨,我要修書兩封。」
「是,夫人。」
藤兵衛沒有多問,熟練地鋪開檀紙,研好墨。
茶茶端坐,提筆蘸墨,手腕穩定,一行行秀美卻隱含鋒芒的字跡落在紙上。
兩封信很快寫好,她仔細封好,蓋上自己的私人花押。
「這一封,」她將第一封信推向藤兵衛,目光灼灼,「你想辦法,儘快送到九州,小西行長處,務必親手交給他。若他問起,就說————是大阪城內的風聲」,關於太閤對他近況的疑慮,需他小心應對。」
藤兵衛雙手接過,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小西行長,身為豐臣家臣,卻以與明國、朝鮮交涉、擅長商貿聞名,近年來頗受重用,但也因其「商人」做派和與外國的密切關係,受到石田三成等文治派和部分武斷派大名的猜忌。夫人此時密信於他————
「這第二封,」茶茶拿起另一封更厚的信,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寒意,「藏於第一封之內。你告訴小西行長,這第二封信,是給他的投名狀」,也是給他,以及他背後那位殿下」的一個機會。他必須用他最隱秘、最可靠的渠道,將這第二封信,送到海那邊————那位海王殿下手中。」
淺井藤兵衛一直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猛地抬頭,渾濁卻精光內蘊的眼睛直視茶茶,滿是震驚與不贊同:「夫人!這————這是通敵!若是泄露,您與少主,將萬劫不復!」
「通敵?」
茶茶忽然笑了,那笑容美艷至極,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藤兵衛,你以為我們現在何處?不是在懸崖邊上嗎?太閤一意孤行,要將所有人拖入深淵。對馬之敗,北地之失,檄文傳國,人心離散,你難道看不見?等到明國大軍真的打來,你以為我們還能活?秀賴還能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大阪城巍峨的天守閣剪影,聲音縹緲而堅定.
「那位海王殿下,要的是秀吉的命,是終結這場無謂的戰爭,未必一定要豐臣家全族的血。秀賴還是個孩子,從未參與侵朝,更與那海王」無冤無仇。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可是夫人,小西行長他————」
藤兵衛依舊遲疑。此事太過兇險,一旦有失,便是滅頂之災。
茶茶轉過身,目光閃爍:「他這些年與明國、朝鮮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的根基在貿易,在海上。太閤要打海王,斷的是誰的財路?是堺港那些豪商,也是他小西行長!更重要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走近藤兵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有人懷疑,他早就不完全是太閤的人了。他一直是主和派,對明國,尤其是那位海王的態度,太過暖昧。這次對馬之敗,九鬼嘉隆幾乎全軍覆沒,他小西家的船隊卻絲毫無損,對馬淪陷,他小西家卻按兵不動,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這是在賭,賭他比我們更怕秀吉贏,也更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藤兵衛沉默了,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他侍奉淺井家、守護茶茶母女數十年,歷經無數風雨,自然知道夫人分析得在理。
如今形勢,豐臣家已是烈火烹油,秀吉則是坐在乾柴上的瘋漢。
與其坐等焚燒,不如————
「我明白了,夫人。」
藤兵衛最終緩緩跪下,雙手接過那兩封重若千鈞的密信,珍而重之地納入懷中最隱秘的內袋,「老僕必不辱命。只是————夫人,您可想清楚了?此舉若行,便再無回頭之路。太閤他————」
「太閤也是仇人!」
茶茶打斷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決絕,「他害死我父親,逼死我母親,強占我青春,如今又要毀掉我兒子的一切————我淺井茶茶,早已無路可回。你只需記住,一切,都是為了秀賴。」
藤兵衛深深俯首,不再多言。
當他起身準備離開時,茶茶又低聲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告訴小西行長,若事有可為————我不介意,讓太閤的病情」,在這次虔誠的還願之後,意外」地————加重一些。神殿清淨,神明之前,或許更容易————聆聽」到不該聽的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藤兵衛身體猛地一僵,駭然看向茶茶。
只見她美麗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半明艷,一半陰影,如同羅剎。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深深一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陰影之中。
數日後。
九州,小西行長的藩邸。
比起大阪城的恢弘,小西行長的居所更顯精緻與務實,融合了和風與些許南蠻風格,庭院中甚至引種了些南洋的奇花異草。
他本人正在書房核對帳目,聽聞淺井藤兵衛來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淺井藤兵衛,淀殿的心腹老臣,此時突然秘密來訪九州?
他不動聲色,以最高規格將藤兵衛迎入內室,屏退左右,奉上清茶。
「藤兵衛大人遠道而來,未曾遠迎,失禮了。」
小西行長依然是麵皮白淨,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髭,眼神靈活,帶著商人的精明與武將的果決。
他語氣恭敬,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小西殿客氣了。」
藤兵衛跪坐得筆直,雖年邁,氣勢不減,「老朽此來,是奉淀殿之命,有要事相告,亦有要物相托。」
他開門見山,從懷中取出那兩封密信,放在兩人之間的榻榻米上。
小西行長目光落在信上,看到那獨特的花押,心中一凜。
他拿起第一封,拆開閱讀。
信中,茶茶以隱晦但清晰的筆觸,提及大阪城內近日有「風聲」,說太閤對某些與外國往來密切的家臣「近況」有所疑慮,提醒小西行長近期言行需格外謹慎,帳目、船隊往來更要乾淨,勿授人以柄。
這封信的內容,像是一種善意的警告,符合淀殿維護豐臣家內部穩定、保護「有用之人」的立場。
「多謝淀殿關懷,行長感激不盡。」
小西行長放下信,面色如常,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些許憂慮,「太閤明察秋毫,我等為臣者,自當謹言慎行,盡心用事。」
藤兵衛看著他,忽然緩緩道:「小西殿,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這第一封信,是淀殿的善意。而這第二封————」
他手指點了點另一封更厚的信,「才是關鍵。淀殿說,這是給你的投名狀」,也是給你,以及你背後那位殿下的一個機會。我們知道,你是海王的人。」
小西行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精光爆射,右手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按上了腰間的肋差!
他身體前傾,一股凜冽的殺氣瞬間鎖定了眼前的老者:「藤兵衛!你胡言亂語什麼?!我小西行長對太閤忠心耿耿,日月可鑑!你受何人指使,竟敢來此離間誹謗?!」
室內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藤兵衛卻恍若未覺,依舊挺直背脊,平靜地迎著小西行長殺人的目光,甚至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
「小西殿不必動怒,也不必急於否認。」
藤兵衛放下茶杯,聲音平穩,「你是海王的人」—一這句話,是老朽詐你的。」
小西行長按刀的手微微一僵,眼神更加銳利,但殺意稍斂,似乎在判斷對方話中真偽。
「若不如此詐你一詐,」藤兵衛繼續道,目光深邃,「老朽如何敢確信,你值得託付這第二封關乎無數人生死的信?我死不足惜,但淀殿和少主的安危,容不得半點閃失。」
小西行長緊緊盯著藤兵衛的臉,試圖從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然而老者目光坦然,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決絕。
他心中念頭急轉:
淀殿————她竟然猜到了?
不,是懷疑,並且選擇了最冒險的方式來進行試探和交易!
她送來的,不僅僅是「風聲」警告,更可能是一份————通往「那邊」的門票?
他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但身體依舊緊繃,聲音低沉:「藤兵衛大人,你可知你剛才那句話,足以讓我將你當場格殺,然後上報太閤,說淺井家遺臣勾結外敵?」
「小西殿當然可以這麼做。」
藤兵衛淡淡道,「然後呢?太閤會信你一面之詞,還是會疑心你殺人滅口?
大阪城內的風聲」,是否真的只是風聲?對馬海戰,九鬼水軍幾乎片板不存,為何您的船隊,毫無損失?大人近年來與堺港豪商、與海外來往的帳目,那些將石見銀山的銀子幾乎搬空的大生意,真的經得起徹底清查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敲打在小西行長的心防上。
他臉色變幻,最終,忽然扯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卸去了刻意偽裝的冷峻,多了幾分商人的圓滑和如釋重負。
「藤兵衛大人,請坐,喝茶,茶涼了,我讓人換過。」
他親自執壺,為藤兵衛續上熱茶,動作重新變得從容,「您說得對,事關整個小西家的存亡,不由得我不謹慎。我小西行長並非不忠於太閤,只是————」
他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只是這天下大勢,猶如海潮,非人力所能強逆。
太閤雄才大略,行長一向欽佩。然則,西討朝鮮,已是勉強,南圖東番,更似以卵擊石。對馬一戰,明國海王兵鋒之盛,謀劃之深,令人心寒。那篇檄文,更是誅心之論啊。」
他轉回頭,看著藤兵衛:「太閤曾言,在日本,誰的刀劍最強,誰就能贏得一切。此言不虛。只是現在,最強的刀劍,顯然已不在太閤手中,也不在日本。
那位海王殿下的刀,已經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行長愚鈍,只能順勢而為,為家族謀一條生路。」
這幾乎是變相的承認了。
藤兵衛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他知道,賭對了!
「既如此,」藤兵衛將第二封密信向前推了推,「這封信,便有勞小西殿,用你最穩妥的渠道,送至該送的人手中。至於第一封信中的風聲」————或許並非空穴來風,大人還需早作準備,小心石田治部等人。另外,淀殿還有一言相托————」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將茶茶最後那句關於「神明面前,病情或可加重」的暗示,委婉而清晰地傳達給了小西行長。
小西行長聽完,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緩緩點頭,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冷意:「我明白了。請藤兵衛大人回稟淀殿,行長————知道該如何做。這封信,必會安全送達。至於大阪城內————行長在堺港還有些朋友,或許能聽到些有趣」的消息,屆時定會與淀殿分享。」
一場關乎日本未來走向的密謀,在這九州藩邸的密室中,悄然達成。淺井藤兵衛離去時,背影依舊佝僂,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小西行長獨自留在室內,摩挲著那封來自淀殿的密信,眼中光芒閃爍不定,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隨即眼神變得銳利,顯露出下定決心的神色。
種子島,明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海王朱常洵剛剛聽完水師和陸師的聯合演練匯報,心情頗佳。
對馬島已牢牢在手,成為前進基地和物資中轉站。
北線王老么驅策女真傭兵,又加了一隊阿伊努人傭兵,襲擾陸奧、出羽,搞得日本東北雞飛狗跳。
南線大軍雲集九州外海,施加著強大的壓力。
那篇檄文更是在日本內部持續發酵,攪動風雲。
親衛送上一個密封的銅管,附有小西行長特有的暗記。
朱常詢拆開,抽出內里的信件。
——
先是小西行長例行公事般的稟報,九州各地動向、大名反應、物資調配等,然後附上了另一封筆跡秀美、花押陌生的密信。
朱常洵展開這第二封信,饒有興致地閱讀起來。
信是用流利的漢語文言所寫,言辭恭謹而條理清晰,先是表達了對「海王殿下」的敬畏與對大明文化的仰慕,然後筆鋒一轉,深刻剖析了當前日本局勢,指出豐臣秀吉窮兵武、民心離散、各大名心懷鬼胎,尤其是其「北討南圖」之策如何不切實際、耗盡國力。
接著,信中以「一憂心少主之婦」的口吻,委婉表達了希望海王殿下能「懲首惡而恕脅從」,給豐臣家留下一線血脈的乞求,並暗示若能保全其子秀賴,她願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必要的協助」,甚至包括「讓太閤的病情,不再有反覆的機會」。
信末,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淡淡的口脂印痕,形狀如櫻花。
朱常洵看完,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擊,臉上露出一種玩味、感慨又帶著一絲嘲諷的複雜笑容。
「果然,最毒婦人心啊。」
他輕笑搖頭,將信紙隨意丟在面前寬大的帥案上。
案頭上,早已堆積了不止這一封密信。
旁邊散亂或疊放著的,有小西行長此前送來的九州情報匯總。
有島津義弘願為前驅的效忠信,字裡行間充滿薩摩武士的直率與狡黠。
有德川家康遣心腹送來的,措辭極度恭謹、表示「諸事皆聽殿下吩咐」的求和表態。
有上杉景勝從積雪的越後送來的、表示願「謹守封疆,不助逆賊」、並暗示可提供東北情報的密函。
有伊達政宗那封著名「獨眼龍」風格、充滿野心與試探、表示願為「天兵嚮導」、但需「事後論功行賞」的狂傲書信。
甚至還有來自堺港幾位豪商聯名的「效忠書」和「獻金單」,以及一封用詞古雅、拐彎抹角、來自京都某位公卿的「問候信」,信中旁敲側擊詢問「天兵」對天皇陛下及朝廷的態度——————
真可謂是「檄文一出,天下響應」。
響應的都是想趁機為自己謀利,或急於與秀吉切割的各方勢力。
豐臣秀吉這個「天下人」,在絕對武力和政治輿論的雙重打擊下,已然有眾叛親離、淪為獨夫的趨向。
朱常洵靠在鋪著虎皮的椅背上,目光掃過案頭這堆來自日本各方、材質不一、筆跡各異的密信,仿佛看到了這個島國在強大外力壓迫下,內部各種矛盾、
野心、恐懼如何瞬間爆發、涌動。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人性。
沒有什麼鐵板一塊的忠誠,只有永恆的利益計算和生存本能。
「淺井茶茶————淀君————」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那封帶有櫻花唇印的信,「倒是個聰明又狠辣的女人,為了兒子,什麼都敢做。也好,省了我不少力氣。」
他喚來親信石星:「給那位憂心少主之婦」回信。告訴她,本王興兵,只為懲處秀吉及其死黨,以做效尤,無意株連無辜,更不欲絕人嗣祀。若其誠心歸順,助我天兵,日後自有保全之道。至於秀吉之病————乃天意人事,非我等可妄議。然,多行不義,神鬼厭之,好自為之。」
石星迅速記錄,斟酌詞句。
朱常洵又補充道:「語氣可以溫和些,但立場要堅定。給她一點希望,但別讓她覺得可以討價還價。另外,單獨給小西行長去信,讓他見機行事」,保護好這條線。至於德川、島津、伊達他們————分別回信,措辭要有區別。德川那邊,可以給他點實質性的盼頭」,比如暗示將來關東的秩序,可由他協助維持」,島津那邊,鼓勵他就行,答應事成之後,全族賜秦」姓,認祖歸宗。伊達政宗————這小子野心太大,回信敲打一下。堺港的商人,可以適當給些貿易許諾。京都的公卿————先晾著。」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
石星一一記下,心中暗凜。
殿下這是要將日本這潭水徹底攪渾,讓所有勢力都動起來,互相牽制,最終誰也無法形成合力對抗天兵,甚至要爭先恐後向殿下表忠心、當帶路黨。
而那位淀殿的密信,或許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是開啟某個關鍵環節的鑰匙。
朱常洵走到大帳門口,掀起帳簾,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是九州,再遠處,便是本州,是大阪,是京都。
海風帶著咸腥氣息吹拂著他的面頰。
「秀吉啊秀吉,你看,根本不用我動手,你自己的人,就已經迫不及待要給你送行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冷酷的笑意,「這齣戲,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過,他們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這一幕的結局,還得由我來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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