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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文明碰撞:英格蘭上空的日月龍旗

  第172章 文明碰撞:英格蘭上空的日月龍旗

  當東番明軍在日本海點燃狼煙時,另一支懸掛赤底日月龍旗幟的船隊,正駛入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1602年初春的英吉利海峽,與對馬海峽的肅殺凜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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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仍有寒意,但風中已帶上了大西洋暖流賦予的些許溫潤。海面波濤涌動,霧氣時聚時散,遠處的海岸線在朦朧中若隱若現,那是歐洲大陸西北角最繁忙、也最敏感的水道。

  由「鯤」字號「伏波」、「臨遠」兩艘大型三槍縱帆戰艦為主的大明使團船隊,在三艘英格蘭快速帆船的引導下,正調整著風帆,以優雅而威嚴的姿態,破開海浪。

  相比不久前在非洲海岸見到的簡陋港口和荒蠻景象,這片海域呈現出另一種文明的氣息。

  在英格蘭海峽,他們碰見的英格蘭女王派出的第二隊迎接艦隊,是英格蘭最核心的皇家戰艦。

  女王是要表達對大明海王使者的隆重歡迎,也是想展現一下英格蘭擁有的海軍力量。

  其中最大的一艘,是英格蘭皇家海軍最新的大戰艦之一「無畏號」。

  甲板上,一位身著深紅色天鵝絨外套,胸佩綬帶和勳章的中年貴族,正舉著東番出產的極昂貴的黃銅單筒望遠鏡,仔細打量著身後那四艘風格迥異,卻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東方巨艦。

  他是薩默塞特侯爵,伊莉莎白女王的表親,也是皇家海軍的重要支持者,此次奉女王之命,專程前來迎接並護送這支來自遙遠東方的神秘使團。

  「上帝啊————」

  薩默塞特侯爵放下望遠鏡,低聲對身旁的船長說道,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的船————比我們最大的蓋倫船看起來更修長,帆裝也完全不同。你看到那些側舷的炮窗了嗎?數量之多,排列之密————還有那船身的線條,顯然是為了速度設計的。這絕不是那些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曾經描述的,笨重緩慢的東方船隻。」

  船長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海軍,他也一臉凝重:「是的,閣下。而且他們的水手,紀律嚴明得可怕。從非洲一路同行過來,您看到了,他們的航行隊列幾乎從未散亂,轉向、升降帆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同一個人在操縱四條船,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效率。」

  侯爵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更多的是興奮。

  憂慮在於,東方出現如此強大的海上力量,對英格蘭未來的海洋野心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興奮在於,這東方可怕力量此刻似乎站在西班牙的對立面,而且即將成為女王和樞密院期待的盟友,帶來強有力的保護和無盡的財富。


  「發出信號,邀請明國使臣閣下,移步至無畏號」,然後我也想親自登船拜訪。」

  侯爵改了主意,他決定主動去見識一下。

  信號旗升起。

  不久,一艘華麗的明式板從「伏波號」放下,沈惟敬身著欽使冠服,徐弘祖作隨員打扮,在數名精悍衛兵的護衛下,登上了「無畏號」。

  雙方在甲板上見了禮。

  薩默塞特侯爵以英格蘭貴族最優雅的禮儀表示歡迎,並好奇地打量著沈惟敬和徐弘祖的優美東方服飾與氣度,發現無論是從審美藝術角度,還是從襯托氣質角度,東番使團服飾都勝過歐洲貴族服飾,既大氣、端正,又有恰到好處的精美紋繡。

  沈惟敬、徐弘祖等也同樣在觀察英格蘭人服飾,他們一路看過來,發現歐洲貴族們總喜歡在服飾上堆疊各種鮮艷色彩,插滿各類金屬配飾,繁瑣且毫無意義,哪怕是一個堂堂侯爵,也穿得跟一個缺乏格調的暴發戶似的,而且帽子歪歪扭扭,有些居然還插著鳥毛,更顯其審美尚在番夷之列。

  沈惟敬從容不迫,使用大明官話,以通譯翻譯,與侯爵寒暄,感謝英格蘭王室的盛情迎接。

  隨後,在侯爵的請求和沈惟敬的同意下,侯爵得以登上「伏波號」參觀。

  一踏上甲板,他就被眼前所見震撼了。

  甲板乾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所有纜繩盤放整齊,水手各司其職,沉默而高效。

  更令他心驚的是側舷那一排排整齊的炮位,黑洞洞的炮口閃著冷光,比他艦上的火炮口徑更大,鑄造更精良,炮架結構也更精巧。

  甲板下層,他甚至看到了排列整齊的火槍和長矛,以及水手們統一款式的號衣和精良的個人裝備。

  「這簡直是一座浮動的堡壘和兵營————」侯爵心中暗嘆,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對沈惟敬道:「貴國的造船與治軍之術,令人嘆為觀止。不知貴使此次遠航,除了交好萬邦,是否也為貿易而來?」

  沈惟敬捻須微笑:「吾主海王殿下,志在溝通四海,共享太平。貿易自然是一端,然更重者,乃與志同道合之友邦,共御強梁,維護海上公道。」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侯爵一眼,「譬如,那試圖以無敵艦隊」稱霸四海,將教宗諭旨強加於諸國,壟斷東西商路者。」

  薩默塞特侯爵心頭一凜,知道對方指的是誰,臉上笑容更盛:「女王陛下也常言,海洋屬於所有勇敢的航海者,而非某一家的私產。貴使高見,與我國理念不謀而合。」

  參觀在友好而暗藏機鋒的氣氛中結束。

  艦隊繼續向東北航行,穿過海峽,最終駛入了英格蘭南岸最重要的軍港之一—樸茨茅斯。


  當五艘東方帆船在引水員的引導下,緩緩駛入樸茨茅斯港時,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傳開,來自傳說中神秘富庶的東方古國,打敗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擁有強大艦隊的「海王」使團即將抵達,這在整個英格蘭都引起了轟動。

  港口碼頭,禮炮轟鳴!

  不是幾聲,而是連續二十一響的最高規格禮炮,隆隆的炮聲在海灣迴蕩,宣示著英格蘭王室對這次來訪的極度重視。

  皇家衛隊身著鮮紅的制服,持戟肅立。

  碼頭周圍,被衛兵攔在外圍的市民們伸長了脖子,發出陣陣驚嘆。

  「看啊!那就是日月帝國的船!上帝,它們可真大,真漂亮!」

  「那旗幟上的太陽和月亮,真好看!」

  「聽說他們的國王願意和我們結盟,一起對付西班牙人?」

  「他們的平民,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用昂貴的瓷器吃飯嗎?」

  「何止!聽說他們平民也能喝上我們這邊貴族才能享受的茶。」

  喧囂聲中,一艘裝飾著皇家紋章的華麗駁船靠上「伏波」號。

  一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貴族登上了甲板。

  他是羅伯特·塞西爾,女王的寵臣之一。

  他代表女王,前來迎接尊貴的東方使臣上岸。

  「我謹代表英格蘭與愛爾蘭女王、至高無上的伊莉莎白陛下,歡迎來自偉大明帝國尊貴的海王殿下的使臣蒞臨英格蘭。」

  年輕的貴族舉止優雅,禮儀無可挑剔。

  沈惟敬等同樣以東方禮儀回應,氣度從容。

  雙方在禮炮聲和民眾的歡呼聲中登岸,踏上了英格蘭的土地。

  碼頭上鋪上了紅毯,儀仗隊奏響了樂曲。

  沈惟敬、徐弘祖及其主要隨員,登上了皇家馬車,在薩默塞特侯爵和埃塞克斯伯爵的陪同下,在皇家衛隊的護衛和無數市民好奇、驚嘆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離開了港口,踏上了前往倫敦的道路。

  泰晤士河畔,倫敦塔。

  這座古老的城堡,既是王室居所,也是國家監獄,更是舉辦重大國宴的場所。

  今夜,塔內最宏偉的宴會廳,被無數蠟燭和壁爐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長條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擺滿了金銀器皿,烤孔雀、鹿肉、鮭魚、各種餡餅、水果和來自法蘭西的葡萄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英格蘭宮廷的貴婦們穿著誇張的裙撐和低胸禮服,紳士們身著緊身上衣和燈籠褲,佩戴著蕾絲頸環,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瞟向宴會廳上首的主桌,以及坐在貴賓席上的那些東方來客。


  沈惟敬和徐弘祖等人,換上了最莊重的明朝使臣禮服,寬袍大袖,冠帶儼然,在一片緊身衣和裙撐的歐洲宮廷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也吸引了無數好奇、探究、熱情,或略帶審視的目光。

  沈惟敬、徐弘祖等保持著禮貌微笑,但內心十分無奈。

  尤其是徐弘祖,他有點被嚇到了,有個金絲頭髮、穿著低胸衣服,笑容滿溢的侍女,一個勁在他身邊用聽不懂的語言介紹著什麼,並且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用豐臀輕輕撞了他一下,對面又走來另一位穿著低胸衣裙的年輕侍女,端著酒盤,蹲身施禮時,懷中春光盡漏,她卻毫無所謂,還笑眯眯的朝他拋媚眼。

  徐弘祖招架不住,只能眼觀鼻、鼻觀心,非禮勿視!

  眾人一時間弄不清楚這————是王宮,還是青樓?

  不,甚至比青樓更勝一籌!

  若是東番王府侍女如此妖冶浪蕩做派,早被府規嚴懲和驅離。

  哪怕是見多識廣的沈惟敬,也嘖嘖稱奇,心內卻對泰西人愈加瞧不上。

  在漢家歷史上,王宮如此不堪情景,要上溯到先秦時期殷紂王的酒池肉林。

  到春秋時期,那個君王的王宮裡宴請外賓出現這般公開景象,定要被罵得狗血淋頭,遺臭萬年。

  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女王,看似習以為常,甚而喜聞樂見這般情景。

  貴族們服裝很是難看,而女王的造型,沈惟敬、徐弘祖等更是不敢恭維。

  伊莉莎白一世,時年近七十歲,這位統治英格蘭近半個世紀的女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威嚴與活力。

  她那雙仍是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著精明與果決。

  她戴著紅色雞冠般的假髮,臉上塗抹著厚厚的鉛粉和胭脂,以掩蓋歲月的痕跡,穿著鑲嵌無數珍珠寶石盡顯浮誇庸俗的華麗長裙,脖子上戴著巨大的蕾絲拉夫領,使她看起來如同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確切的說————是極其辣眼睛的古稀老嫗強行裝嫩!

  沈惟敬、徐弘祖等初見之下,頓覺悚然,不禁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但作為使節,代表海王殿下,他們必須忍下一切負面情緒,以禮相待。

  伊莉莎白一世端坐在主位,親自接見慰問了沈惟敬一行。

  冗長而複雜的宮廷禮儀後,沈惟敬代表海王朱常洵,正式呈遞了國書、禮單,以及一封海王寫給女王的親筆信。

  國書用漢文和拉丁文雙語寫成,蓋有「大明海王」的金印,內容無非是表達友好、願通往來之類的外交辭令。

  禮單則由隨行的通事高聲宣讀,當念到「金鑲玉鏤雕珍寶十件」、「東番玉瓷百件」、「絲綢千匹」、「武夷大紅袍、江浙龍井、東番高山茶、南洋香料各十箱」時,大廳里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讚嘆聲。


  這些來自東方的奢侈品,在此時的歐洲是無價之寶,尤其是那光滑如玉、薄如蛋殼的瓷器,和那閃爍著夢幻般光澤的絲綢,讓見慣了歐洲粗糙陶器和厚重呢絨的貴族們目眩神迷。

  而南洋香料,在缺乏廚藝底蘊的歐洲,是貴族們不可或缺的奢侈調料品和薰香。

  女王臉上露出了欣喜滿意的笑容,吩咐將禮物收好,當眾展示了幾件玉瓷和金鑲玉珍寶,更是引發了陣陣驚嘆。

  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公爵,舉起酒杯,朗聲道:「女王陛下,臣聽聞海王殿下武略水戰,冠絕東方。不知貴使可否為我等解惑,如今遠東海上,勢力如何?貴國水師,與西葡之主力艦隊相較,孰強敦弱?」

  伊莉莎白一世放下禮單,恢復了女王的威嚴與冷靜,看向沈惟敬:「不錯,我也對海王殿下的水師頗感興趣,聽說西班牙人正在東方集結一支強大艦隊,要對貴國————復仇?」

  沈惟敬放下酒杯,撫須道:「公爵閣下過獎,女王陛下垂詢,外臣自當直言。吾主海王,上承大明皇帝陛下旨意,下應四海萬民之望,整飭武備,革新水師。今我東番水師,有巨艦如移動之城垣,炮火之利,非尋常西夷艦船可及。」

  他頓了頓,自光掃過在座諸人,見不少英格蘭貴族露出將信將疑之色,便繼續淡然道:「至於與西葡艦隊相較————外臣使團在滿刺加休整時,曾聞報,西班牙為報此前呂宋失利之仇,糾合艦隊,號曰神聖復仇」,欲犯我南洋。其時,我水師主力回東番休整,南洋只留分艦隊,以偏師迎敵。兩軍會於爪哇海。」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役,我偏師以小船敵巨艦,借風火之利,酣戰半日。西班牙所謂神聖復仇」艦隊,計大型戰船二干艘,其中多艘馬尼拉造巨艦,全軍————盡沒。其艦隊統帥佩德羅,僅以身免,乘小舟逃回果阿。」

  「嘩一」

  宴會廳里瞬間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驚呼,緊接著是交頭接耳議論聲。

  就連伊莉莎白女王,也忍不住微微前傾了身體,眼中精光閃爍。

  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是籠罩在歐洲,尤其是英格蘭心頭多年的陰影。

  雖然1588年英格蘭擊敗了西班牙無敵艦隊主力,但靠的主要是一場颶風,西班牙依然是比英格蘭強大許多的海上強國。

  如今,聽這位明國使臣輕描淡寫地說,他們在遠東,僅以「分艦隊偏師」,就全殲了西班牙一支擁有馬尼拉造巨艦的遠征艦隊?

  這戰績太過驚人,如果是真的————

  薩默塞特侯爵忍不住追問:「貴使所言————當真?西班牙遠征艦隊全軍覆沒?這————


  這需要何等強大的火力與戰術?」

  沈惟敬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示意隨從展開。

  那是一幅水墨與淡彩結合的「海戰圖」,雖風格與西洋油畫迥異,但畫面氣勢恢宏:

  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懸掛日月龍旗的修長戰艦靈活穿梭,炮口噴射火焰與濃煙。

  而對面的西式帆船則杆折斷,船體起火傾覆,士兵如螻蟻般落水————畫作一角,還有漢字題記與拉丁文註解,簡述了戰役時間、地點、結果。

  「此乃隨軍畫師所繪爪哇海戰概略圖,」沈惟敬道,「繳獲之西夷艦船旗幟、軍官佩劍等物,亦有少部分我隨船帶著做紀念,可為佐證。吾主有言:海上之權,非恃強凌弱可得,乃在秉持公義,護衛商旅,共享太平。然若有妄稱神聖」,來大明屬地與海域,行掠奪屠戮之實者,即我大明之敵!」

  最後幾個字,沈惟敬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東方上位者特有的威嚴。

  宴會廳一時寂靜。

  伊莉莎白女王深深地看了沈惟敬一眼,又看了看那幅充滿力量感的海戰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權衡似乎消失了。

  她緩緩站起身,舉起手中的金杯。

  所有貴族見狀,也紛紛起立。

  「諸位!」

  女王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迴蕩在大廳中:「今日,我們不僅見證了來自東方的友誼與瑰寶,更見證了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在遙遠的東方,有一位強大的願意秉持公義的海洋王者,以及一支足以挑戰乃至擊敗西班牙野心的強大力量!」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惟敬:「貴使的坦誠與貴國的實力,令人印象深刻。我英格蘭願與大明海王殿下,締結盟約!不僅為貿易之利,更為維護海洋之自由與安寧,共抗暴虐貪婪之西班牙。宴會之後,我即命人草擬盟約條文,與貴使詳商,擇吉日正式簽署!」

  「女王陛下聖明!」

  貴族們齊聲附和,許多人的臉上露出了興奮與期待。

  西班牙是共同的敵人。

  強大的大明東番,能有力地幫助英格蘭克制西班牙。

  而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市場和財富,更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與這樣一位強大的東方君主結盟,無疑是打破西班牙壟斷,攫取遠東巨利的天賜良機!

  沈惟敬與徐弘祖相視一眼,心中大定。

  西洋之行,最關鍵的一步,即將踏出。

  海王殿下布局深遠至此。

  只是,殿下的眼光,何以能看得如此遙遠而精準?


  許多英格蘭貴族大臣和大商人,排隊過來向沈惟敬等敬酒,侍女更是殷勤。

  宴會氣氛再次推向高潮。

  幾乎在沈惟敬於倫敦塔贏得滿堂彩的同時,遙遠的東方,東番雞籠港,也迎來了一位使節。

  葡萄牙駐印度總督特使,若昂·阿爾瓦雷斯,站在甲板上,望著眼前越來越清晰的港□,心情複雜,甚至有些驚疑不定。

  他十年前來過這裡。

  雞籠港,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小漁村兼簡陋的走私水寨,已判若雲泥。

  高聳的棱堡式炮台扼守著海灣入口,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外海。

  港口內,桅杆如林,帆檣蔽日,大小戰艦、商船、運輸船井然有序地停泊著,數量之多,遠超他在果阿甚至里斯本所見。

  更令他吃驚的是港區的繁華,碼頭延伸,貨棧林立,輪轉式起重機正在裝卸貨物,街上行人如織,車馬穿梭,各種口音的商人、水手、工匠匯聚於此,儼然已是一個繁榮的貿易中心。

  遠處山坡上,嶄新的官署、兵營、民居鱗次櫛比,甚至看到了正在興建多層高樓的輪廓。

  最震驚的是,看到碼頭上有馬匹拉著大車沿著特定軌道飛奔!

  那運貨速度,那運載量,那馬車鐵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涌動著革新的力量!

  「上帝啊————」

  阿爾瓦雷斯低聲祈禱了一句,不知是驚嘆還是恐懼。

  難怪葡萄牙在東方的霸權,被徹底碾碎!

  這個崛起於東番的「海王」,其力量膨脹的速度,遠超他們的預估。

  他被引至港口附近的「迎賓館」,被告知海王殿下目前不便接待,由「提督東番等處軍務,兼南洋鎮守府總兵」陳第陳總鎮代為接見。

  阿爾瓦雷斯聽說過陳第,知道這是海王麾下最重要的心腹大臣之一,是個極為善戰,且精明強幹的人物。

  他不敢怠慢,仔細整理好衣冠,帶著國書和禮單,在通事的引導下,進入了戒備森嚴的府衙。

  大堂之內,陳第端坐於主位。

  他三縷長髯,目光沉靜而銳利,穿著麒麟補子的武臣常服,不怒自威。

  兩旁站著數名文吏和戎裝軍官,氣氛肅穆。

  「葡萄牙國印度總督特使,若昂·阿爾瓦雷斯,參見大明海王殿下特命全權總制、陳總鎮。」阿爾瓦雷斯上前,按照歐洲禮儀鞠躬,並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旁邊有通事翻譯。

  陳第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平穩無波:「貴使遠來辛苦。海王殿下軍務繁忙,暫由本官接待,貴國總督有何事,不妨直言。」


  阿爾瓦雷斯心中暗暗叫苦,這位陳大人看起來可比那些在印度喜歡擺排場,收賄賂的葡萄牙總督難對付多了。

  他硬著頭皮,呈上葡萄牙印度總督的國書和禮單。

  國書中無非是些客套話,表達對海王殿下「武功赫赫」的「敬意」,希望「延續傳統友誼」,並「協商解決」一些「小小的誤會」。

  禮單主要是一些歐洲產的金銀器皿,以及印度非洲產的寶石、象牙製品,不算特別貴重,但也算得體。

  陳第接過,只是略略一掃,便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阿爾瓦雷斯臉上:「交戰之事,乃貴國先前背信棄義。吾王興師問罪,收復故土,順天應人。吾王有言:若貴國誠心悔悟,獻出錫蘭一島表誠意,停戰恢復貿易之事,也非不可商議。」

  阿爾瓦雷斯精神一振,忙道:「陳總鎮明鑑!我葡國絕無與海王殿下及大明為敵之意,此前種種,皆是駐壕境官員擅自妄為。我國已誠心悔悟,可獻出錫蘭一島,由貴國管轄,開科倫坡作自由貿易港。我國願與東番永結盟好!」

  陳第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慢條斯理地道:「永結盟好,言之尚早。至於貿易————若錫蘭歸我治下,自有法度。貴國商船欲來,亦無不可。然,並非自由貿易港,爾等需遵循東番律令,停泊指定港口,接受巡檢,照章繳納稅課,不得夾帶違禁之物,不得與土著私相授受。一切,需守吾王定下之規矩。」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迫人的威儀。

  阿爾瓦雷斯聽得心頭一沉。

  「照章繳納稅課」、「守吾王定下之規矩」————

  這意味著葡萄牙在錫蘭的貿易特權將大幅縮水,從過去的殖民者、主導者,變成了需要遵守別人規則的普通貿易者。

  這落差,實在難以接受。

  但他能說什麼呢?

  眼前這位陳總鎮,背後是那個剛剛在爪哇海全殲了西班牙遠征艦隊的海王。

  葡萄牙在遠東的力量,早已非昔比,在印度洋也面臨著荷蘭人和英格蘭人越來越大的壓力。

  拒絕?

  連最後一點貿易份額都保不住,果阿、科欽也必將淪陷,靠著遠東航線貿易興旺起來的各港口據點,也難以守住。

  接受,至少能得到一次喘息,以及未來可能的一絲轉機。

  阿爾瓦雷斯臉上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些:「是,是,陳總鎮說得是,既在東番治下,自當遵守東番法度。具體細則,還請陳總鎮示下,外使定當回稟總督閣下,斟酌辦理。」

  「嗯。」陳第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放下茶盞,「細則自有相關衙署與貴使詳談。貴使遠來勞頓,且在館驛安心住下。雞籠港或許不如果阿繁華,倒也應有盡有。貴使可慢慢看,細細想。」


  「多謝陳總鎮。」

  阿爾瓦雷斯唯唯諾諾,心中苦澀。

  他知道,這次談判,葡萄牙已沒有任何籌碼,只能儘量爭取好一點的條件。

  東番的崛起,已成定局。

  而他,只是一個前來確認這定局的信使。

  看著阿爾瓦雷斯躬身退下的背影,陳第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海王殿下戰略清晰,對日本用兵的同時,西洋方向以拉攏英格蘭、尼德蘭為主,對葡萄牙則保持壓力,打幾巴掌再給口糖吃,逐步侵蝕其在印度洋的殘餘利益。

  錫蘭,只是開始。

  殿下說過,遠交近攻,步步為營。

  如今西洋布局順利,西班牙新敗,葡萄牙屈服,英格蘭、尼德蘭盟約在望,日本方面,也該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由於海王殿下要親臨戰事前沿,便臨時將他從南洋調回東番坐鎮。

  不能參加攻擊倭國本土作戰,他有些不樂意。

  但殿下說,對倭國依舊是執行「凌遲戰略」,並非發動全面戰爭,目前還不是決戰的時刻。

  他當時心內頓時瞭然,東番不斷拓展新領地,海上艦隊是愈加強大,但陸戰兵力欠缺,這個時候停止眼下良好的發展勢頭,抽調全部兵力,全面攻入倭國,即便取勝,也難以長期堅守,撈不到多大好處不說,還可能要面臨重大損失,的確並非上策。

  當然,這份真正的軍事戰略意圖,是最高機密,唯有幾人知曉。

  表面上卻是要做足聲勢,讓豐臣秀吉等所有倭人,以為東番準備對倭國進行全面討伐想到這裡,陳第站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海圖前,目光落在對馬海峽和九州的位置,低聲自語:「對馬應已入手,九州威懾已成,北邊狼煙已起————殿下,檄文也該發出了吧。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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