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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狼煙四起的日本

  第171章 狼煙四起的日本

  日本北部海,寒風如刀,厚重烏雲低低壓在海面上,醞釀著一場大雪。

  位於蝦夷地最南端的鎮北城(原松前城),經過東番數年的經營,已從一個小漁村和簡陋的日式城寨,變成了一座兼具軍事要塞與貿易港口的堅固據點。

  石砌的棱堡炮台扼守著津輕海峽,港口內停泊著大小戰艦,桅杆如林,日月龍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港口碼頭上,氣氛肅殺。

  一隊隊士兵正在井然有序地登船。

  他們大多穿著東番制式的鴛鴦戰襖,外罩禦寒且防水的皮棉甲,頭戴范陽笠或鐵盔,扛著火銃、長槍,推著虎蹲炮、輕型青銅野戰炮,沿著跳板走上運輸船。

  這些都是蝦夷分艦隊的陸戰營和巡衛營官兵,訓練有素,沉默而精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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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引人側目的,是另一群人。

  他們人數約兩千,聚集在碼頭另一片區域,與東番軍涇渭分明。

  這些人身材普遍更加魁梧高大,骨骼粗壯,臉上帶著長期在苦寒之地生活留下的粗糙紅痕和風霜之色。

  他們有的前額光禿禿,後腦蓄髮辮。

  有的禿頂,前額剪短,兩鬢蓄髮辮。

  看的則是披頭散髮,卻司覓頭上有斑禿。

  也有少數學著漢人束髮,但發量稀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如果朱常洵看到這場景,會立即明白其中道理:

  遼東女真人在漫長冬季里,主要吃凍肉及從漢人那買來的昂貴米麵,幾乎吃不到新鮮蔬菜、水果和魚類,日照時間又很短,長期缺失關鍵營養,導致幾乎所有人都出現嚴重掉發,久而久之,遼東女真人許多年紀不大就已禿頭。

  女真僱傭軍,主要是來自海西女真與野人女真,他們人口不斷增多,但冬季越發寒冷,獵物日漸稀少,他們依靠出售山貨,換來的糧食,無法填飽肚子,更別說有的還要養一大家人。

  因此有女真部族頭領,請求七海商會幫助,願意為大明東番效力,來換取活命口糧或更好生活。

  得到朱常洵同意與指示後,王老么開始通過七海商會招募他們,挑選了兩千人組成僱傭軍,剩餘的在蝦夷、苦元的礦產、伐木場等地做苦力,也有一些擅水性且會幾句漢語的魚皮女真,分配去商船上做水手。

  眼前這些女真僱傭軍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皮襖、皮甲,有些乾脆就是未經鞣製的獸皮簡單縫製,毛糙外翻。

  武器也五花八門:沉重的狼牙棒、長柄挑刀、骨朵、鐵鞭,更多的是強弓硬弩,箭囊里插著狼牙箭。


  他們很少列隊,大多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用粗嘎的語言大聲說笑,眼神兇悍而桀驁,如同草原上盯上獵物的狼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獸皮、汗臭、油脂,以及————魚腥的複雜氣味。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約三四百人,他們身上的「皮甲」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種奇特的、略帶銀灰的油亮光澤,細看之下,竟是由一片片縫製在一起的魚皮製成!

  這些人大多來自更北方,被漢人稱為「魚皮韃子」或「魚皮女真」。

  他們世代以漁獵為生,精通水性,慣乘樺皮船甚至直接泅渡江河。

  魚皮質地堅韌,防水禦寒,是他們特有的裝備。

  只是這濃重的魚腥味,即便在寒風中也揮之不去,讓附近的一些東番士兵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提督到!」

  一聲吆喝,碼頭上喧鬧稍歇。

  蝦夷分艦隊提督、游擊將軍王老么,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大步走來。

  他臉上帶著常年海風吹拂留下的深刻紋路,眼神銳利,行走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海上豪強的剽悍之氣。

  他身旁跟著一個同樣精悍,但面容是東番土人輪廓的年輕將領,正是獵兵營把總巴隆,一個在東番成長、受訓,並因功升遷的歸化熟番軍官。

  王老么走到那群女真傭兵面前,自光掃過這群散發著野性氣息的戰士,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點頭。

  海王殿下有令,此次南下襲擾,以女真傭兵為前鋒,要的就是這股子虎狼般的凶性和對劫掠的本能渴望。

  東番軍紀嚴明,講究令行禁止,攻城拔寨、結陣而戰是強項,但這種深入敵後、以破壞騷擾為主的「髒活」,這些來自白山黑水、奉行叢林法則的女真人,或許更合適。

  「巴隆,」王老么側頭,用漢語對身旁的年輕把總說道,聲音低沉,確保只有近處幾人能聽到,「你看這些女真人,比之你家鄉高山族生番戰士如何?」

  巴隆仔細觀察著那些女真傭兵,他們中有人正用匕首剔著骨頭上最後一點肉屑,有人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冰冷的兵器,眼神中是一種對殺戮和掠奪的渴望。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大哥,卑職以為,論兇悍野蠻,或許不相上下,皆是天生好戰嗜殺之輩。然女真諸部,居於遼東苦寒之地,漁獵為生,與天爭、與獸斗、與人搏,不少人身負弓馬之技,體魄似乎更為雄健。只需稍加調教,配以精良兵甲,便是最冷酷兇狠的戰士。」

  他們曾在東番、蝦夷等地生死與共,私交甚篤,私下裡一直以兄弟相稱。


  王老么點點頭,目光深遠:「遼東苦寒,且是法外之地,諸部林立,互相攻伐。部落有隙,動輒滅族屠寨,勝者通吃,敗者絕種。生死搏殺,世代相襲,能活下來的,自然都是虎狼之輩。反觀我漢家,禮儀之邦,講王化,重人倫,宗族械鬥已是大惡,若鬧出人命,官府必定嚴辦,殺人者償命。故而百姓多守規矩,惜性命。此乃我華夏文明昌盛之基。」

  巴隆若有所思:「大哥是說,正因我漢家百姓遵紀守法,尊重性命,道德————甚高,故而單論個人悍勇廝殺,反不如這些在殘酷環境中掙扎求存的女真、高山族人?」

  「不錯。」

  王老么肯定道,「戰場廝殺,要的就是一股子狠勁,一種將殺戮視為尋常的冷血。在常年互相屠戮中,弱者淘汰,強者愈強,活下來的自然更善戰。一個剛放下鋤頭的漢人良家子,對上同樣初次上陣、卻從小在廝殺中長大的女真獵手,單打獨鬥,多半是要吃虧的。」

  巴隆眼中露出明悟之色:「原來如此。這也解釋了,為何我平埔族當年雖勇,卻屢屢被高山族生番打敗,難以抵擋。他們居於深山,部族仇殺更甚,人人皆兵,個個悍不畏死。」

  王老么拍了拍巴隆的肩膀,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所以,我漢家強軍,不倚仗個人之勇,而重陣型、重紀律、重火器、重協同。以堂堂之陣,破烏合之眾,以鋼鐵紀律,馭虎狼之兵。你進修學堂成績優異,得海王殿下親自接見勉勵,已甚是難得。殿下看得起你,認為你是可造之材,能明此理,方能更好統領這些悍卒。」

  提到海王殿下的接見,巴隆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榮耀。

  他憨厚地笑了笑,隨即看向那些女真傭兵,又看了看港口內整裝待發的東番戰艦,問道:「大哥,那此次南下,若這些女真兵————行事過激,擄掠無度,甚至濫殺,我們是否要加以約束?」

  王老么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緩緩道:「巴隆,你忘了海王殿下曾說過的話麼?待我以禮,還之以禮;待我以刀兵,還之以刀兵。仁慈者,當以仁慈待之;兇殘野蠻者,當以更甚之野蠻懾之。」」

  他頓了頓,轉頭盯著巴隆的眼睛,「你告訴我,倭人,是哪種?」

  巴隆臉上的憨笑消失了,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如同他祖輩山中出草時的模樣。

  他想起了在學堂里學到的,倭寇肆虐東南沿海的慘狀,想起了不久前倭人兩次入侵朝鮮的暴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那豐臣秀吉還準備將戰火燒到東番,燒到他的家園。

  他沉聲道:「倭人屢犯鄰邦,殺戮婦孺,與山中那些最兇殘,以獵頭為榮的生番部落無異。他們是兇殘野蠻者!」


  「既知是虎狼,又何須對其講仁義?」

  王老么冷笑一聲,轉身走向旗艦「獵鯊」號的跳板,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傳入巴隆耳中:「傳令各部,準備起航!目標,南部利直的領地!讓這些女真兒郎們,好好活動活動筋骨!我們,只管看著,必要的時候,給他們指明方向,提供「便利」!」

  「得令!」

  巴隆肅然抱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行任務的冷酷。

  他轉身,用生硬但充滿力量的女真話,對著那群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女真頭目們吼道:「上船!殺倭人!搶女人!搶糧食!」

  「嗷吼一「6

  「殺倭人!搶糧食!搶女人!」

  「神靈保佑!跟著明國大爺,冬天能吃飽,還有肉吃!」

  女真傭兵們爆發出野性的歡呼,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爭先恐後地湧上分配給他們的幾艘大型運輸船。

  濃重的魚腥味、體臭味和野性的嚎叫,瀰漫在鎮北城港口。

  艦隊起航了。

  數十艘大小艦船,乘著北風,劈開鉛灰色的海浪,向著南方的日本本州東北部—陸奧國,南部利直的領地,悄然駛去。

  如同一群悄無聲息露出獠牙的海狼。

  數日後。

  陸奧國北部,瀕臨日本海的一處名為「野邊地」的漁村。

  時近黃昏,陰雲低垂,海風帶著咸腥和刺骨的寒意。

  漁村很安靜,只有零星的炊煙升起。

  大部分漁民還在海上未歸,村里只有些老弱婦孺。

  這裡是南部家的領地邊緣,並非戰略要地,只有少數幾十個足輕在此駐紮,管理鹽務和收取漁稅。

  突然,村外山坡上的哨塔傳來了驚恐的鐘聲!

  瞭望的足輕連滾帶爬地敲響警鐘,嘶聲力竭地大喊:「船!好多船!是明國的船!還有————還有鬼!是鬼啊!」

  村民們驚慌失措地跑出屋子,向海邊望去。

  只見暮色籠罩的海面上,如同鬼魅般浮現出數十艘大小帆船的輪廓,正迅速向岸邊逼近!

  那旗幟,不是任何他們見過的倭國或海盜的旗幟,而是一輪紅日與銀月交輝、盤龍猙獰的圖案——明國東番的日月龍旗!

  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是,沖在最前面的幾艘平底登陸小艇上,跳下來一群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穿著奇怪,或是毛茸茸的獸皮,或是光滑反光的魚皮,留著古怪的髮型,臉上塗抹著赫石或炭灰,手持各種武器,發出非人的嚎叫,踏著冰冷的海水,如同潮水般向村莊湧來!


  濃烈的魚腥味和野蠻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夷人!是明國北方的夷人!還有明國人!」

  「快跑啊!」

  「救命!」

  小小的漁村瞬間陷入絕望的混亂。

  老弱婦孺哭嚎著向村後山林逃竄,那幾十個足輕雖然驚恐,但在武士的呵斥下,勉強結成了鬆散的陣型,手持長槍和簡陋的刀劍,試圖阻擋。

  但他們的抵抗,在狂暴的女真先鋒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脆弱。

  「放箭!」

  巴隆站在一艘靠近海岸的哨船船頭,冷靜地下令。

  他身後數十名獵兵營的火統手和弓弩手,對著倭人足輕的隊列進行了一輪齊射。

  鉛彈和弩箭呼嘯而至,頓時將本就鬆散的陣型撕開幾個缺口,慘叫聲響起。

  不等倭人從打擊中恢復,女真傭兵已經衝到了近前。

  他們根本沒有什麼陣型可言,完全是憑藉個人勇武和嗜血的狂熱,三人一夥,五人一群,撲向各自的目標。

  一個身材格外雄壯,披著破爛熊皮,手持一柄沉重狼牙棒的魚皮女真壯漢,沖在最前。

  他嚎叫著,狼牙棒帶著恐怖的風聲橫掃,一名持竹槍刺來的足輕連人帶槍被打得橫飛出去,胸口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旁邊另一個足輕揮刀砍來,卻只在他厚實的魚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這女真壯漢反手一棒,砸碎了那足輕的腦袋,紅白之物四濺。

  另一處,幾個女真獵手張弓搭箭,箭矢又快又准,專射試圖組織抵抗的倭人武士和足輕頭目,幾乎箭無虛發。

  他們的箭簇多帶倒刺,中箭者非死即重傷,哀嚎著倒下。

  更多的女真兵衝進村莊,開始肆無忌憚地搶掠。

  他們踹開簡陋的屋門,將裡面一切值錢或不值錢但能吃能用的東西搜刮一空。

  粗糙的米糧、鹹魚、幾件破衣服、甚至農具他們都要,若搶到鐵鍋,更是如獲至寶。

  反抗的男人被毫不留情地砍倒,女人和孩童在尖叫中被拖出屋子。

  哭喊聲、怒吼聲、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啪聲,瞬間將寧靜的漁村變成了人間地獄。

  巴隆站在船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身邊的東番士兵,有的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

  軍令如山,海王殿下和將軍的意思很明白。

  要麼這裡變成人間地獄,要麼,大明東番和內陸變成人間地獄!


  長遠看,絕無其他選項。

  王老么的旗艦停在稍遠的海面,用望遠鏡觀察著岸上的混亂,嘴角掛著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恐慌必須蔓延。

  偶爾有幾個悍勇的倭人武士,嚎叫著「板載!」,揮舞倭刀試圖反擊。

  他們的刀法凌厲,步伐靈活,一對一的情況下,甚至能暫時逼退一兩個女真兵。

  但女真人的戰鬥方式更加直接、粗暴、高效。

  他們不在乎什麼招式禮儀,往往是以傷換命,甚至以命換命。

  一個倭人武士剛用精妙的劍術削掉了一個女真兵持刀的手臂,還未及收刀,旁邊另一個女真兵已經合身撲上,用一柄短矛將他捅穿,兩人滾倒在地,女真兵不顧劇痛,用剩下的一隻手和牙齒,死死咬住了武士的喉嚨————血腥而野蠻。

  戰鬥很快結束了。

  幾十個足輕和幾個低級武士全部戰死,無一投降。

  女真傭兵也付出了一些傷亡,但他們的凶性似乎被鮮血徹底激發,變得更加狂躁。

  村莊大部分已被點燃,濃煙滾滾。

  女真兵們押著主要是年輕女子的數十名俘虜,扛著搶來的雜七雜八的物資,心滿意足地退回海灘,登上小船。

  「撤!」

  王老么看到遠處山道上已有煙塵揚起,可能是附近的守軍聞訊趕來,果斷下令。

  女真傭兵們嗷嗷叫著,如同飽餐後的狼群,迅速登船。

  艦隊升起風帆,槳手奮力划動,很快駛離海岸,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和海霧之中。

  只留下身後燃燒的村莊、遍地的屍體和哭嚎的倖存者,以及沖天而起的滾滾黑煙,如同狼煙,在這陸奧國的北疆海岸線上,觸目驚心地升起。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裡,從陸奧到出羽,漫長的日本海沿岸,類似的襲擊不斷發生。

  有時是小漁村,有時是沿海的市町,有時是運輸糧草的隊伍。

  女真傭兵在東番艦船的機動支援下,神出鬼沒,搶掠殺戮一番就走,絕不糾纏,人口全部帶走。

  他們手段殘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故意製造最大的恐慌。

  而東番的水師,則在外海游弋,提供情報、運輸和火力支援,偶爾用艦炮轟擊一下沿岸的哨所或小型碼頭,加劇混亂。

  南部利直領地內,狼煙四起,風聲鶴唳。

  告急的文書,如同雪片般飛向他的主城三戶,又從他那裡,帶著加急的印記,一路送往日本此時的權力中心——大阪。


  大阪灣內,戰艦雲集。

  並非出征的雄壯之師,而是惶惶不可終日的巡邏船隊。

  各式各樣的安宅船、關船、小早,日夜不停地在灣內穿梭游弋,警惕地注視著每一片風帆。

  灣口及沿岸新修築的炮台上,工匠和足輕正在拼命趕工,加固工事,安裝更多的國崩。

  空氣中瀰漫著石灰、火藥和恐慌混合的味道。

  大阪城內,更是戒備森嚴。

  從三之丸到二之丸再到本丸,處處可見頂盔貫甲的武士和足輕,神色緊張地巡邏站崗。

  町人行色匆匆,面帶憂色,市井間流傳著各種可怕的謠言:

  明國東番的巨艦大炮如此可怕,很可能會直抵海灣,攻擊大阪城——————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在城池中蔓延。

  本丸天守閣最高層,一間寬大卻略顯壓抑的暖閣內。

  地爐燒得很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年邁的豐臣秀吉,裹著厚重的錦袍,斜倚在軟塌上。

  他更加削瘦了,只有偶爾閃過的目光,還殘留著一絲昔日的銳利與偏執。

  此刻,他懷中抱著一個兩三歲、粉雕玉琢的男童,正用枯瘦的手指,輕輕逗弄著孩子,臉上露出罕見的、屬於祖父的慈愛笑容。

  這是他的幼子,也是指定的繼承人,豐臣秀賴。

  「秀賴啊,快快長大哦。」

  豐臣秀吉的聲音沙啞,但語氣溫和,「你看,那個大明的親王,他不過占著東番一個蠻荒小島,卻能開拓出那麼大的領地,弄出那麼強的兵馬————有點本事。」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嫉妒,有仇恨,也有深深的忌憚。

  「但是,我的秀賴,父親我要交給你的,可是整個日本!是六十六州的國土,是身經百戰的數十萬悍勇武士!你會比他更強,對不對?你會成為比他更偉大的天下人,對不對?」

  秀賴只是咿咿呀呀地玩著父親的手指。

  侍坐在一旁的淺野長政,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是翻江倒海般的憂慮與嘆息。

  太閤啊太閤,您還在做著天下人的美夢嗎?

  朝鮮敗局已定,九鬼嘉隆水師精銳盡喪,國內暗流洶湧,德川內府虎視眈眈,前田、

  上杉等外樣大名各懷心思。如今,門戶洞開,而那東番海王用兵如神,手段狠辣,分明是要一口一口將日本吞下!

  您————您還能將完整的日本交到年幼的秀賴公手中嗎?


  若您一旦不在,秀賴公這般稚齡,毫無威望,要麼成為石田三成這些文治派的傀儡,要麼————恐怕難逃被東軍那些虎狼大名吞噬的命運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響亮而急促的木屐聲,踩在走廊地板上,噠噠作響,如同敲在人心頭。

  紙門被猛地拉開,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臉色蒼白,額角見汗,甚至來不及完全平息喘息,便疾步而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一份文書高舉過頭頂。

  「太閤殿下!急報!對馬————對馬急報!」

  秀吉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慈愛瞬間褪去,換上了屬於統治者的冷硬。

  他緩緩將秀賴交給旁邊的乳母,坐直了身體,沉聲道:「講。」

  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對馬國守宗義智發來血書戰報!明國東番水師大軍突襲對馬,宗義智率全島軍民拼死抵抗,一番血戰,殺傷明軍無數!但明軍火器犀利,且援兵不斷,對馬武士損失大半,彈盡糧絕,宗義智本人重傷被俘,對馬————對馬業已陷落!」

  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地爐中炭火偶爾的啪聲。

  淺野長政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

  對馬丟了?

  這麼快?

  宗義智那個滑頭,居然會「血戰」到重傷被俘?

  他本能地覺得這戰報水分極大,但此刻,這不重要了。

  對馬失守,意味著通往朝鮮的海路被徹底掐斷,也意味著明軍的兵鋒,已經抵近了日本本土的咽喉!

  石田三成不敢停歇,繼續道:「同時,九州島津義弘、小西行長聯名發來告急信。明國水師主力已大舉集結於種子島一帶,戰船蔽海,意圖不明,極有可能大舉進犯九州!薩摩、肥前沿海告急,請求大阪速發援兵,並請太閤殿下定奪!」

  豐臣秀吉的臉色,在聽到對馬陷落時已經陰沉下來,此刻更是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還有嗎?」

  石田三成咽了口唾沫,艱難道:「還————還有一份,來自陸奧的南部利直大人————是加急信使剛剛送到————」

  「念!」

  秀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尖銳。

  「南部利直急報:近日,陸奧、出羽北部沿海,屢遭大舉襲擊。來敵兇殘,多為身高體壯、髮式奇特、言語不通之夷人,疑為北方蝦夷地之野人,亦有明國戰船為其掩護。彼等乘船而來,登陸後燒殺擄掠,如入無人之境,村鎮盡毀,糧道受阻,百姓死傷逃亡者眾。此為大舉進攻的前鋒軍,而守兵不足,難以抵禦,泣血懇請太閤殿下速發援兵,遲則北疆不保!」


  「夷人?蝦夷野人?」

  秀吉猛地從軟塌上站起,動作之劇烈讓他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旁邊的案幾。

  他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胸膛劇烈起伏。

  南北夾擊!

  果然是南北夾擊!

  他猜到了那個海王會用兵,會報復,但他以為,擁有那樣強大艦隊的對手,會像當年的元寇一樣,直撲九州,或者乾脆來打大阪!

  他甚至在九州名護屋留下了重兵,在大阪灣嚴陣以待!

  可對方沒有!

  對方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毒辣的方式先掐斷對馬這個咽喉,威脅九州牽制他西國兵力,同時派偏師在遙遠的東北登陸侵襲,讓他首尾難以兼顧!

  「卑鄙!無恥!」

  豐臣秀吉終於壓抑不住,聲音因憤怒而更加嘶啞,他猛地一揮手臂,將案几上的茶具掃落在地,瓷片四濺。

  「海王!朱常洵!你這個卑鄙小兒!不敢與老夫堂堂正正一戰嗎?用此等陰險伎倆!

  聯合夷人?無恥之尤!不宣而戰,偷襲老夫疆土!你————你枉為大明親王!」

  他喘著粗氣,如同受傷的老獸,在暖閣內急促地踱步。

  淺野長政和石田三成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他們能感覺到,太閤的憤怒之下,是深深的震驚和一絲————恐懼?

  那個遠在海外、年紀輕輕的對手,用兵完全不合常理,卻又招招打在要害上。

  至於卑鄙無恥————太閤你與大明和談完成,獲得敕封后,就立即撕毀和議,再次進攻朝鮮,似乎更加卑鄙無恥————

  忽然,豐臣秀吉停下腳步,仰天發出一陣有些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朱常洵!你以為這樣就能嚇倒老夫嗎?南北夾擊?分兵而來,力量分散,而地利、人和皆優勢在我!你這點伎倆,早就在老夫意料之中!」

  淺野長政低著頭,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哀嘆:太閤啊,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要強撐面子嗎?

  日本門戶已然洞開,戰火都燒到本土了,這哪裡是「意料之中」,分明是措手不及啊一當然,他不敢說出口。

  石田三成也伏在地上,內心同樣一片冰涼。

  他想起不久前,一個不知死活的老中提了一句是否可以考慮與東番和談,試探虛實,結果被暴怒的太閤當場下令拖出去砍了。

  如今這局面,和談更是痴心妄想,可打下去——他真的看不到勝算。


  明軍水師之利,已見識過了。

  陸戰?

  就算能贏一兩次,可人家來自海上,進退自如,日本又是島國,漫長的海岸線,防得住嗎?

  但這話,他更不敢說。

  豐臣秀吉狂笑一陣,似乎發泄了部分情緒,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走回主位坐下,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偏執的瘋狂稍退,屬於老辣政治家和軍事家的冷酷理智重新占據上風。

  他不能亂,他亂了,豐臣家就完了。

  「三成。」豐臣秀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加冰冷。

  「臣在!」

  豐臣秀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無形的地圖上,語速快而決斷:「明賊南北夾擊,意在使我分兵,疲於奔命。哼,老夫偏不隨他意!」

  「一,令上杉景勝、伊達政宗、岩城貞隆、最上義光、佐竹義宣,立即集結兵馬,北上增援南部利直!務必擊潰乃至殲滅登陸之明軍與夷人!若能順勢北上,收復蝦夷地,更好!」

  「二,令宇喜多秀家為總大將,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等為輔,增援九州!與島津、

  小西、大友等部匯合,統一指揮。明軍若敢登陸,就在九州,與他們決戰!集結我日本精銳,在陸地上,徹底擊垮他們!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番小王爺知道,水戰他或許能逞凶,陸戰,我日本武士天下無敵!」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告訴宇喜多和九州諸將,水軍暫避鋒芒,不必與明國水師在海上爭鋒。放他們登陸,只要他們敢踏上九州土地,就要他們來得去不得!」

  「最後,」他看向石田三成,「大阪、堺港等,所有船隻、人員、物資,加緊動員!

  各藩糧草,加緊徵調!此戰,關乎日本存亡,誰敢懈怠,立斬不赦!」

  「臣————遵命!」

  石田三成叩首領命,心中卻沉甸甸的。

  太閤的應對,看似有條不紊,集中兵力於南北兩點,尋求陸上決戰。

  可那位用兵如神的大明親王,會按你的想法來嗎?

  那神出鬼沒的水師,那來自北方的野蠻狼群————

  而且,將重兵調往九州和東北,近畿、關東空虛————雖然德川家康被困在朝鮮,內部少了一層後顧之憂,可一揆此起彼伏,總覺得不踏實。

  但他什麼也不敢說,只是深深伏下身子。

  豐臣秀吉揮揮手,讓石田三成和淺野長政退下。

  暖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地爐的炭火在默默燃燒。

  豐臣秀吉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大阪城巍峨的城牆和更遠處陰沉的天空,剛才的狂怒與強裝的鎮定漸漸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

  海王————朱常洵————你究竟,在想什麼?

  這場戰爭,真的能如我所願,在陸上決勝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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