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明:萬曆求我繼位> 第170章 鎖喉日本,暗戰無形

第170章 鎖喉日本,暗戰無形

  第170章 鎖喉日本,暗戰無形

  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席捲了朝鮮半島,也波及了與薩摩藩隔海相望的種子島。

  相對簡陋的府衙議事堂內,門窗緊閉,炭火盆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的松木炭散發著暖意,卻暖不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心頭的熱烈戰意。

  議事堂中央,是一個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巨大沙盤。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沙盤以精細的黏土、木片和顏料製成,清晰地勾勒出從朝鮮半島、對馬海峽、九州、

  四國,直到本州關西的大片區域。

  渤海、黃海、對馬海峽、朝鮮海峽用染色的細沙表示,島嶼、港口、山脈、城鎮,甚至主要道路,都一一標明。沙盤旁,站著數人。

  朱常洵,這位年輕的大明親王,身披一件深青色常服,負手立於主位,面容沉靜,目光如幽潭,落在沙盤上對馬島和壹岐島的位置,久久不動。

  多年的海上顛簸與戰火歷練,褪去了他臉上最後一絲來自皇宮的浮華,眉宇間凝聚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與銳利。

  此番與日本正式交戰,他極為重視,為了縮短指令傳遞時間,也為鼓舞士氣,他秘密進駐種子島,在這最前沿舉行最高級別軍事會議。

  他身側,是東番內政官吏之首石星。

  本要石星坐鎮東番,但這次對日交戰,前所未有,石星堅持要追隨朱常洵。

  這位前大明兵部尚書,兩鬢已染霜華,但眼神依舊銳利,此刻正捻著頜下短須,凝神細觀沙盤上的兵力標識。

  對面,則是親兵統領、兼東番水師陸戰營守備的王大郎,這位出身北方農家,從親兵中脫穎而出,追隨朱常洵起家的年輕將領,皮膚粗糙如礁石,一雙大手按在沙盤邊緣,目露思索,參與軍政。

  「不能再等了。」

  王大郎率先打破沉寂。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對馬島和壹岐島上,指尖幾乎要將那兩個木製小島模型按進沙盤裡。

  「倭賊在朝鮮已成困獸,豐臣秀吉透支國力,其國內已然不穩。然困獸猶鬥,其欲解朝鮮之圍,必以水師打通海路,而對馬、壹岐,便是其跳板咽喉!」

  他抬頭,目光掃過朱常洵和石星:「只派艦船封鎖對馬海峽不夠嚴密,當先發制人奪此二島,鎖其咽喉!輔以水師封鎖海峽,則朝鮮半島之倭寇,便是瓮中之鱉,其南路援兵,亦難逾越雷池半步!」

  炭火盆爆出一個火星,映亮了石星深思的臉。

  他目露讚許的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王守備所言甚是。奪占對馬、壹岐,確為鎖喉扼咽之策。倭國水軍,自對馬海戰打敗後,傷了元氣,更沉重打擊了他們的士氣,我水師挾新勝之威,正面破之,易如反掌。」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划過對馬島崎嶇的沿岸地形:「然,水戰易,陸戰難。對馬島雖小,然多山崎嶇,倭人兇悍,慣於山地近戰。宗義智雖暗通款曲,其心難測,島上尚有其他大名派駐之監視兵馬。若登陸強攻,縱使能下,傷亡必重,且遷延日久,恐生變數。

  九州之倭酋,豈會坐視?必引兵來爭。屆時,我水師需分兵阻敵,陸師需固守灘頭山地,兩面受敵,非上策。」

  王大郎濃眉一挑:「石先生是擔心陸戰?我東番兒郎,火器精良,訓練有素,不懼倭寇刀矛。」

  「非是懼其刀矛,」石星搖頭,「乃是慮其地利、其頑抗、其可能之外援。攻堅挫銳,智者不為。正如殿下常言,當以最小代價,換最大戰果。」

  朱常洵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石星臉上,笑道:「石先生,請繼續說。」

  作為主公,最大的好處是不用太費口舌:先讓底下人互相辯駁,主公再提些問題進行引導,最終一錘定音。

  石星拱手:「用間,攻心為上。宗義智此人,貪利而惜身,其岳父小西行長,與我暗通已久,是為關節。若能許以重利,曉以利害,令其獻島歸降,則兵不血刃,可下對馬。

  屆時,只需遣一良將,率精兵入駐,憑險築城,則海峽鎖鑰,盡在我手。九州倭酋,見對馬已失,宗家已降,必疑懼不前。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宗義智肯降?」王大郎問。

  「肯。」石星肯定道,「最新密報,小西行長已暗中勸說,陳明利害。對馬地瘠民貧,宗家仰九州鼻息久矣。今太閤病重,國勢飄搖,我大明兵威正盛。宗義智非愚忠之輩,自會權衡。臣已擬草案,許其獻島之後,保全其家族性命財產,並允其參與部分貿易,另於南洋擇沃土賜之,使其家族有安身立命、延續富貴之基。比對馬苦寒彈丸之地,不啻天壤。至於其對倭酋秀吉之忠」,只需令其呈報一份血戰不屈、力竭而降」的戰報,全其顏面即可。九州島津、小西,亦可按兵不動,只向大阪虛報軍情,稱我大軍壓境,無力救援,如此,倭酋處亦能交代。」

  朱常洵微微頷首。

  這個策略,很早便在布局。

  宗義智也是爭取的對象。

  與小西行長一樣,宗義智也主要是靠海貿生意賺錢,入侵李朝,對馬宗家的生意自然斷絕,也是損失慘重,對豐臣秀吉內心不滿,但不敢對抗,除非抱到更大的大腿。

  爭取宗義智的事,主要交代給小西行長去做,當時是沈惟敬負責此事,沈惟敬出使歐洲,此事便交到了石星手中。

  朱常洵看向吳惟忠:「吳將軍,水師可做好出擊準備?」

  一直侍立在側、沉默如山的吳惟忠,精神一振:「稟殿下!水師各艦檢修已畢,彈藥糧草充足,聽到是要殺入倭國本土,將士們立刻熱血沸騰,求戰心切!只等殿下號令!」


  「好。」

  朱常洵點頭,果決做出早有腹稿的決斷:「便依石先生之策。然,兵者,詭道也。有正奇,有虛實。」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沙盤上幾個關鍵位置划過,語速平穩,卻透出殺伐之氣:「其一,吳惟忠。」

  「末將在!」吳惟忠踏前一步,甲葉輕響。

  這位以練兵著稱的原戚家軍悍將,投效東番後屢立戰功,已擢升為總兵職銜的主力水師提督,獨當一面。

  「命你率東番水師主力第一、第二艦隊,及陸戰精銳一萬人,即日自雞籠出港,與琉球先遣增援艦隊合兵一處,前出至種子島一帶巡弋,徹底截斷倭國本土與朝鮮之海路,做出大舉進逼九州之態,威懾日本諸藩,使其不敢妄動。若遇到倭國水師,准你臨機決斷,可擇機摧毀,或暫時登陸野戰殲敵,但只求掌握海峽制海權,不必攻取倭城!」

  「末將遵命!」

  吳惟忠抱拳,聲如洪鐘,眼中精光暴漲。

  這是獨領一軍,威震一方的大任!

  若能在倭國本土上獲取大勝,更是必定名垂青史,比肩戚帥。

  當年他被罷職後,那些嘲笑他、疏遠他的人,如今只能羨慕和嫉妒。

  「其二,沈有容。」

  「末將在!」

  另一側,面容精悍、目光沉靜的沈有容出列。

  他也是朱常洵一手提拔的將領,以穩健果斷著稱。

  「命你率濟州分艦隊,並抽調水師陸戰營一萬,巡衛營一萬,輔兵三萬,共計五萬兵馬,攜築城器械、糧草輜重,隱蔽航渡,直趨對馬。若宗義智如期歸降,你部即刻登陸,接收防務,以宗家所獻之險要處,即刻動工,修築永久堡壘、炮台、碼頭!對馬島,必須牢牢釘死在我手中,成為永不沉沒的戰艦!島上倭人,除宗家及其親信部屬暫以俘虜」名義遷出,安置於南洋備用外,其餘抵抗者,及非宗家一系之駐軍,你知道該怎麼做。」

  朱常洵的聲音平靜無波,但「你知道該怎麼做」幾個字,卻讓堂內溫度仿佛都低了幾度。

  沈有容心頭一凜,抱拳肅然道:「末將明白!定將對馬經營成銅牆鐵壁,鎖死倭賊咽喉!」

  「其三,王老么。」

  「標下在!」

  王老么面容粗豪,也曾在戚家軍待過,山東獵戶出身,屢立戰功,現任蝦夷游擊將軍,兼任蝦夷分艦隊統領。

  他剛從蝦夷地,來到種子島參加會議。

  但他沒想到,親王殿下居然親臨種子島這樣的最前沿陣地,這種悍然無畏的魄力,令他無比崇敬,此刻望向朱常洵的目光中滿是狂熱。


  「命你率蝦夷分艦隊,並攜女真傭兵兩千為前鋒,出港南下襲擾倭國東北奧羽地區,尤其是南部利直的領地。不求攻城略地,但求焚其沿海村鎮,擾其糧道,掠其人口物資,造成我軍自北南下,南北夾擊之勢,令江戶、大阪震動,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標下得令!」

  王老么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中閃爍著海盜般的興奮光芒。

  這種襲擾破交的活兒,他最喜歡。

  值得一提的是,七海商會在圖們江設立據點之後,漸漸深入內陸,主動與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諸部貿易交往,以價格公道,誠信守約,扶危濟困,獲得他們信任,逐漸有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接受僱傭,隨船去往蝦夷島、苦兀島等。

  苦寒之地的漁獵者很抗凍,最適合在蝦夷和苦兀工作,而此前從呂宋隨船押去苦元挖礦的俘虜,這個冬天尚未過去,已幾乎死絕。

  分派已定,朱常洵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沙盤上那狹長的對馬海峽,緩緩道:「對馬得之,則朝鮮倭寇成孤軍。此次行動,以對馬為主,壹岐暫緩。各部務必隱蔽迅捷,配合默契。石先生。」

  「臣在。」

  「與宗義智、小西行長之聯絡、條件敲定,及後續受降、安撫事宜,由你全權負責,王府各司配合。」

  「臣,遵命!」

  石星躬身應諾,眼中儘是暢快。

  終於,開始了!

  當年與倭國和談,豐臣秀吉出爾反爾,再次入侵李朝,害得他差點死在詔獄。

  因此對倭國作戰,很大程度上也是他的復仇之戰。

  而進攻倭國本土如此大事,在這裡一炷香不到便已順利定下。

  這要放在大明朝堂,不拉扯個半月,不會有定論。

  這極快效率,這英明決斷,唯海王殿下獨有。

  當然,也是殿下早已提前布局日本,才有如此結果。

  上輩子積了多少德,才能輔佐這般雄主。

  石星深吸一口氣,收懾心神,望向年少的王爺。

  朱常洵退回主座,端起案上已微涼的茶盞,輕呷一口,不再言語。

  但那股決定數萬大軍乃至兩國運勢的無形肅殺之氣,已瀰漫整個議事堂。

  炭火盆依舊啪作響,火光映照著沙盤上山川島嶼,也映照著堂內諸將堅毅或亢奮的面容。

  鎖喉之戰,即將開始。

  幾乎在種子島議事堂定策的同時,對馬島嚴原港,宗家府邸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時已入夜,海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咸腥氣,掠過港口稀疏的燈火。

  府邸一間臨海的茶室內,卻燈火通明,氣氛頗為緊張。

  對馬國守、宗家第十九代當主宗義智,年約三旬,面容清瘦,穿著正式的茶褐色小袖,外罩印有宗家三引兩家紋的羽織,跪坐在主位。

  他眉頭微鎖,眼神有些飄忽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在他下首,坐著一位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神色不豫的武將佐伯惟定,他來自九州豐後,是海部郡梅牟禮城城主,隸屬於大友家,豐臣秀吉派大友家來對馬「協防」,實為監視。

  此人性格剛猛,是堅定的主戰派,對宗義智近來拖延集結兵力,消極備戰的姿態早已不滿。

  茶已換過三巡,佐伯惟定終於按捺不住,將手中茶杯重重頓在案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宗大人!」

  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加掩飾的焦躁,「太閤之命,催促再三,命我等集結對馬、壹岐及九州沿海兵力舟船,以備反擊明軍,打通朝鮮海路!如今明國水師雖不時巡弋,然我觀其艦船不多,未必敢真來攻島!大人何以連日按兵不動,還以糧草不濟、水手不足推諉?

  莫非是畏懼明人兵鋒不成?」

  宗義智抬起眼皮,看了佐伯一眼,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疲憊:「佐伯將軍,非是義智懼戰。實是連年戰事,耗費頗巨,對馬地狹民貧,存糧本就不多,又要供應貴部及島上其他各家人馬,早已捉襟見肘。能駕船出海、熟悉海峽水情的壯丁,前次渡海作戰已幾乎全部折損,余者皆驚魂未定,豈可倉促驅使?更何況,明國水師巨艦大炮,巡弋海峽,我若貿然集結舟師,豈非送上門去,任其宰割?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還從長計議?太閤派去朝鮮的軍隊,在苦苦支撐,每日耗費巨大,若是斷糧,如何是好,豈容我等「從長計議」?」

  佐伯惟定猛地挺直身體,手按上腰間太刀刀柄,怒道,「糧草不足,可向九州諸藩求援,或向百姓徵收,或向商人購買!水手不足,可強征漁民、農夫!明人水師雖利,我倭國武士何懼之有?只要衝過海峽,與朝鮮我軍匯合,大事可成!宗大人如此畏首畏尾,豈是武士所為?莫非————你有二心?」

  最後一句,已是誅心之論,佐伯惟定目光灼灼,逼視著宗義智。

  宗義智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隨即被更深沉的憂色掩蓋。

  他冷笑一聲:「佐伯將軍言重了。義智世受太閤恩典,鎮守對馬,豈敢有他心?將軍若覺義智拖延,心急如焚,不妨自率本部兵馬,徵集船隻,先行渡海。義智必盡力籌集糧草,以為後援,如何?」


  這話綿里藏針,將皮球踢了回去。

  你行你上?

  對馬海峽如今是什麼情況,大家心知肚明,誰先出頭,誰就可能被以逸待勞的明軍水師當成靶子。

  佐伯惟定被噎得一滯,臉漲得通紅,猛地站起:「宗大人既然無膽,在下便不再叨擾!明日我便稟明太閤,陳明對馬情狀,告退!」

  說罷,也不行禮,氣沖沖地拂袖而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

  宗義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夜色中,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剛才那點偽裝的疲憊和無奈消失不見,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掙扎。

  他揮退左右侍從,獨自一人留在茶室,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面,只有遠處燈塔的微光在波浪中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茶室側面的紙門被無聲拉開,一個身影悄然閃入,隨即輕輕合上門。

  來人脫下遮住頭臉的斗篷,露出一張精明中帶著幾分武士氣概的臉,正是小西行長。

  「岳父大人。」

  宗義智連忙起身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急切,「如何?那位海王殿下,到底何意?」

  小西行長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低聲道:「賢婿稍安勿躁。海王殿下之心意,我已盡知。此刻,他有一封親筆信,托我轉交於你。」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完好的信件,遞給宗義智。

  宗義智雙手接過,觸手感覺信紙頗厚。

  他小心地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信是用漢字書寫,筆力剛勁,仿佛帶著一種無形霸氣。

  信的內容,與石星所擬大致相同,但出自朱常洵之手,更添一份王者氣度。

  信中許諾,若宗義智獻出對馬,歸順大明,則:

  一,保全宗家全族性命、財產。

  二,宗家可舉族遷往南洋,賜予相當於對馬舊領數倍石高,永為基業。

  三,特許宗家參與大明主導之日本、朝鮮、琉球、南洋貿易航線,分享利益。

  四,大事成後,宗義智等可領大明官職,仍統舊部,為大明鎮守一方或開疆擴土。

  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尤其是那「南洋數倍石高」和「貿易特許」,讓宗義智的心臟狠狠跳動了幾下。

  對馬島貧瘠,總石高不過兩萬左右,且多為山地,產出有限。

  而南洋土地肥沃,氣候溫暖,物產豐饒,更別提那貿易特許帶來的滾滾財源————這簡直是鳥槍換炮,一步登天!


  然而,他心中仍有最後一絲猶豫和不甘。

  對馬,畢竟是宗家世代經營之地,是宗家名分的根基。

  拱手讓人,縱然換來更大利益,在武士的「義理」上,終究是洗刷不掉的污點。

  而且,海王要的是「永久占據」,這意味著宗家將永遠失去對馬。

  小西行長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女婿的心思。

  他壓低聲音,緩緩道:「賢婿可是捨不得這對馬藩地?覺得獻土與人,心中不安?」

  宗義智沉默,算是默認。

  小西行長嘆口氣,語氣卻更加推心置腹:「賢婿啊,你我翁婿,榮辱與共,有些話,我便直說了。對馬是好,是宗家根基,可它也是懸在刀尖上的肉!夾在大明、朝鮮、日本之間,哪邊風大,就要倒向哪邊。太閤在時,尚可勉強維持,如今太閤年老多病,國本動搖,大明海王崛起,其勢不可擋!對馬海峽一戰,九鬼嘉隆水師精銳盡喪,陸師困守孤城,敗局已定。這對馬,海王若要取,憑你手中這點兵馬,能守幾日?太閤遠在大阪,自身難保,可會派一兵一卒來救?」

  句句如錐,刺在宗義智心頭。

  他何嘗不知?

  只是不願、不敢深想。

  「海王殿下是何等人物?其志豈在日本這區區數島?」

  小西行長繼續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我實話告訴你,我那結義兄弟沈惟敬,曾對我言,海王殿下目光所及,乃在整個天下!不是日本這個天下,而真正的九天之下!其已發現新神州」,土地之廣,十倍於大明!物產之豐,遠超想像!巨木參天,奇獸遍地,黃金玉石,人參皮毛,俯拾皆是!殿下已遣大船隊前往經營。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披著的一件毛色油亮、厚重異常的狼皮大,「這便是來自新神州的巨狼之皮!如此品相,如此尺寸,日本可見過?大明可見過?追隨如此雄主,未來疆土,何止對馬這彈丸之地?」

  宗義智的目光落在那狼皮大氅上,那皮毛的光澤、厚度,確非朝鮮、日本乃至他所知的任何地方所能出產。

  小西行長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另一扇門。

  是啊,太閤的天下,眼看就要傾覆,而海王的天下,卻剛剛開始,廣闊無垠。

  用對馬這艘快要沉沒的破船,換一張駛向新天地、無限財富與權勢的船票,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他臉上的掙扎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信紙湊近燭火,讓火苗舔舐信紙。

  「岳父大人所言極是。」


  宗義智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非是義智負太閤,實乃天不佑日本,海王之軍,不可敵也。海王殿下所賜,已是仁厚。這對馬,守是守不住的,不如換個活法,換個更大的天地!」

  小西行長撫掌微笑:「賢婿能想通,最好不過。眼下,便有一個絕佳的投名狀」。

  「」

  宗義智眼神一凜:「佐伯惟定?」

  「正是。」

  小西行長眼中寒光一閃,「此人桀驁不馴,是太閤死忠,又對你我疑心甚重。留著他,必是禍患。不若————」

  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以其首級,並其麾下兵馬,作為覲見海王殿下的第一份厚禮。屆時,你可向太閤報稱,佐伯惟定急躁冒進,擅自出擊,遭遇明軍埋伏,全軍覆沒。

  你為救援,亦損失慘重,力戰不支,方才————咳咳。」

  宗義智明白了。

  這是要把黑鍋扣在死人頭上,順便清洗掉島上不穩定的力量,也為自己的「力戰而降」增加可信度。

  他重重點頭:「就依岳父之計!事不宜遲,佐伯今日與我爭執,必懷怨憤,恐生變故,就在今夜動手!」

  是夜,月黑風高,海濤嗚咽。

  佐伯惟定所部駐紮在嚴原港外圍一處臨時營地。

  他白日受氣,心中憤懣,晚上喝了些酒,早早睡下,夢中還在叱罵宗義智懦弱無能。

  麾下千餘兵馬,也多鬆懈,只留了少數哨兵。

  子時剛過,營地四周突然響起悽厲的竹哨聲和吶喊聲!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鐵炮齊射聲!

  黑暗中,火光進發,鉛彈如雨點般射入毫無防備的營地!

  「敵襲!」

  「是明軍!」

  「快起來!迎敵!」

  營地瞬間大亂。

  睡夢中的武士和足輕倉皇爬起,有的還沒找到武器就被鉛彈擊中,慘叫著倒下。

  更多的人在軍官呵斥下,試圖集結抵抗。

  但襲擊者並非來自海上,而是來自他們以為的「友軍」!

  宗義智麾下最精銳的鐵炮隊,以及小西行長帶來的親信精銳,從三面悄然包圍了營地,率先用鐵炮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攢射,大量殺傷有生力量。

  「是宗家的人!宗義智反了!」

  終於有眼尖的武士借著火光,認出了襲擊者衣甲上的三引兩家紋,發出絕望的怒吼。


  佐伯惟定被親衛拼死叫醒,剛衝出營帳,就被一陣鐵炮打得抬不起頭,身邊親衛倒下一片。

  「宗義智!奸賊!我誓殺汝!」

  他目眥欲裂,揮舞太刀,嚎叫著想要組織反擊。

  但鐵炮射擊之後,披著胴丸、手持長槍太刀的武士們,在宗義智和小西行長的親自率領下,如潮水般湧入了混亂的營地。

  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屠殺。

  一方是養精蓄銳、早有預謀、裝備精良。

  另一方是從睡夢中驚醒、建制被打亂、士氣瀕臨崩潰。

  武士刀砍入肉體的悶響,瀕死的慘嚎,憤怒的咒罵,兵刃碰撞的鏗鏘,響徹夜空。

  佐伯惟定確實勇猛,帶著最後幾十名親信武士,結成一個圓陣,死戰不退,接連砍翻了數名衝上來的敵人。

  但他很快被宗義智麾下的幾名勇武士盯上,團團圍住。

  一番慘烈搏殺,佐伯惟定身中數槍,最後被一名武士從背後用長槍刺穿胸膛,釘死在地上,死不瞑目。

  隨著主將戰死,殘餘的抵抗迅速瓦解。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佐伯惟定麾下一千餘人,除少數趁亂逃入山林,大部分被殲滅在營地內外。

  鮮血染紅了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宗義智提著仍在滴血的太刀,站在屍橫遍野的營地中央,胸口微微起伏,臉上濺著血跡,眼神複雜。

  這一夜,他徹底斬斷了退路。

  小西行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速速清理,將佐伯首級保存好。我需在天亮前離開,返回九州。島上殘餘,就交給你了,務必全部搜殺,不留活口。記住,明日,你就是「力戰不屈、傷亡慘重、無奈為保全士卒百姓而降」的宗義智。」

  宗義智默默點頭。

  小西行長不再多言,帶著自己的親信部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登上海邊等候的快船,揚帆返回九州。

  他需要回去「如實」稟報對馬遭到「明軍猛攻」、「宗義智血戰」的「緊急軍情」。

  天色微明。

  海平面泛起魚肚白。

  嚴原港碼頭,氣氛肅殺而詭異。

  宗義智換上了一身染有「血污」和「破損」的具足,臉色疲憊而沉痛,率領著宗家全族老少,以及麾下主要家臣武士,整齊地跪在碼頭空地上。

  在他面前,擺放著一個精緻的漆木盒子,盒蓋打開,裡面正是經過簡單處理的佐伯惟定首級。


  海面上,晨霧漸散,一支龐大的艦隊身影緩緩浮現。

  桅杆如林,風帆蔽日,赤底日月龍旗和「沈」字將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濟州分艦隊的數十艘大小戰艦,護衛著更多的運輸船,駛入港灣。

  旗艦「飛蛟」號等靠泊碼頭,一身大明參將官服的沈有容,在全副武裝的親兵護衛下,踏上了對馬島的土地。

  沈有容目光沉冷,掃過跪伏一地的宗家眾人,最後落在那個盛著人頭的盒子上,以及宗義智那張看似悲憤無奈的臉。

  宗義智以額觸地,用事先排練好的、帶著顫抖和悲的語調高聲道:「罪將宗義智,無能禦寇,致使國土淪喪,將士折損,實乃死罪!今窮蹙無路,為保全島上生靈,免遭塗炭,願獻此島,歸順天朝!逆賊佐伯惟定之首級在此,聊表悔罪之心!懇請將軍接納!」

  他身後的家臣武士,也紛紛伏地叩拜,山呼「請降」。

  沈有容面無表情,心中卻明鏡一般。

  他知道這是演戲,是海王殿下「不留俘虜」狠辣作風影響下,一場精心導演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收官。

  當然,本該屬於他的戰功,也沒了。

  這個宗義智,確是個聰明的倭人,名字取對了。

  他上前幾步,沉聲道:「宗義智,爾能識天命,棄暗投明,免使對馬生靈遭兵之災,其情可憫,其行可原。本將奉大明海王殿下鈞旨,受爾之降!自即日起,對馬島歸附大明,設為對馬衛!爾等皆為大明東番治下之民!」

  「謝將軍!謝海王殿下隆恩!」

  宗義智帶頭,眾人再次叩首。

  沈有容不再看他,轉身對身後副將下令:「傳我軍令!水師陸戰營即刻登陸,接管各處要害、港口、武庫!巡衛營維持秩序,肅清殘敵!輔兵及工兵,按圖勘測,選定築城地點,即刻開工!我要這對馬島,變成一根釘子,死死釘在這海峽咽喉!」

  「得令!」

  明軍士兵如潮水般,井然有序地從運輸船上登陸,迅速控制碼頭,向著島內各處戰略要點開進。

  車輪滾滾,那是運送築城材料和火炮的牛馬車。

  對馬島,這個通往日本列島的西大門,在這樣一個血腥與算計交織的清晨,悄然易主。

  宗義智和他的家族所有人,很快將以「戰俘」和「流放」的名義被送走,等待他們的是未知的南洋新土。

  而這座島嶼,將只接收漢人移民,永遠烙上大明的印記。

  海風依舊呼嘯,吹散了碼頭上淡淡的血腥味,也吹動著赤底日月龍旗,在這片新歸附的土地上,高高飄揚。

  鎖喉之戰的第一步,兵不血刃,卻已牢牢卡住了日本的咽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