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奈奈子翻了一個身,臉朝上躺在了被子上面,把兩隻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舉在了天花板的方向,用手指比著今天看到的東西。她的左手豎起了兩根手指是白樺的樹,右手張開了五根手指是星野之森的空地,兩隻手合在一起就是今天野餐的藍格子的墊子。她說今天的天空有三種藍—早上出發的時候是淺藍,中午野餐的時候是正藍,傍晚回來的時候是深藍。她把這三種藍用蠟筆的名字分開了一淺藍叫「天空的顏色」,正藍叫「淺間山的顏色」,深藍叫「老闆娘的圍裙的顏色」。

  她問上杉信這樣取名合不合理。他說命名的系統應該保持一樣,「天空的顏色」說的是東西,「淺間山的顏色」說的也是東西,「老闆娘的圍裙的顏色」說的也是東西,所以合理。

  她又把話題跳回了野餐的細節一飯糰的梅子的餡的飯糰酸酸甜甜的,厚蛋的燒每一層之間可以看到蛋皮的分層,山菜的天婦羅裡面有蕨菜和紫蘇的葉,烤雞肉的串的醬汁焦焦的甜甜的,小番茄是老闆娘自己種的比超市的甜。她把這些細節一個一個地數著手指說完了,說今天最感動的是老闆娘用竹葉包飯糰送給她們的時候,竹葉上面還帶著清晨的露珠。接著她回憶起了啄木鳥一那一隻在瀑布邊邊敲樹的灰色的啄木鳥,敲樹的節奏比秒針還要快。然後是松鼠一躲在樹洞裡面,她把它的膽子只有兒秒種的事情畫了下來。還有蝴蝶一琉璃的蛺蝶,停在了溪邊的石頭上面喝水,翅膀的藍色在陽光下面會變色。她學著蝴蝶扇翅膀的樣子張合著五根手指,說媽媽在石頭上面畫花,蝴蝶在媽媽的後面喝水,她沒有發現,等她畫完了回過頭看的時候蝴蝶已經飛走了,她只看到了閃光的翅膀。最後她總結道,今天一天做的事情比在東京一個星期還要多一在東京每一天就是起床、上學、回家、做作業、看貓吃飯、睡覺。在輕井澤可以撿松果、泡溫泉、吃糰子、看松鼠、

  追蝴蝶、把腳泡在涼涼的溪水裡面。她翻過了身坐起來比劃著名星野之森的溪水的溫度,說她腳剛伸進水裡面的時候冷得哇了一聲,但是青木真綾拉著她的手腕讓她站穩了,她在水底摸了四顆鵝卵石,現在這四顆石頭就放在了背包的側邊的口袋裡面,剛才把背包放在了玄關的時候老闆娘說其中一顆可能是黑曜石的碎片。她把那一顆石頭從小坡璃瓶的旁邊拿了起來對看小夜燈看,又讓上杉信再看一次是不是真的黑曜石。得到了確定以後她對著石頭輕輕地說了一聲晚安。

  「爸爸,我們以後還可以再來嗎。不是明年。是每一年。每一年暑假都來。老闆娘說冬天的輕井澤會下雪,溫泉的池子的邊邊會結冰,狐狸會下山偷凍豆腐。我想看偷凍豆腐的狐狸。夏天來的話可以看星野之森的小松鼠,冬天來的話可以看偷豆腐的狐狸。秋天可以看雲場的池子的紅葉和鬼押出的路的黑色的火山的石頭。春天可以看白絲的瀑布的水最多的時候,老闆娘說春天雪化了瀑布

  的水最多,比夏天還要好看。這樣的話一年要來四次。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四次的話排班可能不可以。但是一次可以保證。」上杉信說。

  「那就先保證一次。剩下的三次以後慢慢地實現。我們可以先簽一個合同一跟老闆娘簽,也跟你簽。媽媽昨天不是在記事本上面寫配方了嗎?配方就是合同的一種。配方是簽給菜和嘴巴的合同,寫上去了就要照著做。我們也在記事本上面寫一個合同一以後每一年暑假,淺草一家和輕井澤的合同。你寫字,我畫押。」

  青木真綾從被子裡面伸出了手把記事本從壁龕的旁邊拿了過來,翻到了空白的頁,在月光下面寫了一行字:「每一年暑假,輕井澤,淺草一家。」然後遞給了奈奈子。奈奈子在旁邊畫了一隻貓的爪子的印子,說是飯糰的印章一飯糰在睡覺不可以自己來,她替它按了。又畫了一隻更小的爪子的印子,說是糯米丸子的。最後自己用蠟筆在爪子的印子旁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把記事本放在了三個枕頭正中間的那一塊榻榻米上面,說這樣明天早上醒過來第一眼就可以看到這一份合同。

  她鑽回了被窩裡面躺好了,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還是睜著的。月光已經從天頂移到了紙拉門的右下角,她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她說她現在閉上了眼睛還可以聽到星野之森的溪水的聲音,皮膚還可以感覺到溫泉的熱度,鼻子裡面還留著野餐的墊子上面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她把這些感覺一樣一樣地數了出來,好像在數一筆一筆捨不得花掉的零花錢。數到了最後她的眼皮終於撐不住了,但是嘴唇還在微微地動著一她在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念明天早上要跟老闆娘說的話:謝謝你的蕎麥的糰子和野澤菜的配方,謝謝你的火山的石頭的碎片,謝謝你的竹葉的飯糰和藍莓的果醬,謝謝你告訴我們星野之森的秘密的入口。我回去了以後會給你寫信,用白樺的樹皮做的明信片。我們會再來的,合同已經簽好了,飯糰和糯米丸子也簽了,它們按了爪子的印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個聲音的尾巴拖得很長很長,然後終於融進了很均勻的呼吸裡面。

  月光還在紙拉門上面慢慢地移著,鈴蟲在窗外輕輕地叫著。她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搭在了兩個大枕頭的中間,那一瓶火山的石頭的碎片被握在了她的手裡面,瓶子裡面的黑

  曜石的碎片和鐵的礦物的顆粒在小夜燈的微光下面閃著細細碎碎的光。青木真綾輕輕地把奈奈子的手臂放回了被子裡面,把火山的石頭的碎片放在了三個枕頭中間的記事本的旁邊,然後把自己的被子往奈奈子那邊挪了一點點。她閉上了眼睛輕輕地說她也很喜歡今天一今天的藍格子的野餐的墊子、溪流的邊邊的石頭上面的那一朵野花、還有女兒畫裡面她嘴角那一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彎彎的弧度。

  上杉信把手臂枕在了腦袋後面,看著天花板上白樺的樹的影子慢慢地晃著。明天就要回東京了。回去了以後要補值班的表、處理積壓的案子的文件、準備警視廳的下半年的預算的會議。但是他的記事本裡面也夾著輕井澤的地圖、星野之森的路、老闆娘寫的野澤菜的配方,以及一份合同一那一份每一年暑假的合同。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面從頭到尾重新放了一遍,文件的分類從「短期的記憶」移到了「長期的記憶」,放的位置靠近上一次秋川的溪谷的楓葉和奈奈子進幼稚園的儀式的照片。做完了這一切以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側過了身,臉朝著奈奈子和青木真綾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在輕井澤的最後一天,早上是安安靜靜地來的。

  沒有鬧鐘,沒有警察署的值班室的電話,沒有東京早上的時候那種車子的引擎發動和捲簾門拉起來的金屬的摩擦的聲音。只有白樺的林的葉子在早上的風裡面輕輕地摩擦著,發出了那種在沙沙和簌簌之間的細細的聲音。紙拉門的外面的天光還是灰藍色的,比前幾天他們醒過來的時間更早了一點。大概是因為今天要走了,身體自己調了時間的鐘,想在輕井澤多醒一會兒是一會兒。

  上杉信把眼睛睜開的時候,奈奈子還在睡著。她整個人橫過來了,頭枕在了青木真綾的枕頭上面,腳蹬著他的被角。她的左手握成了拳頭擱在了枕頭的旁邊,手心裏面攥著那一個裝著火山的石頭的碎片的小小的玻璃瓶。昨天晚上她把記事本壓在了枕頭底下,現在本子的一個角從枕頭的邊邊露了出來,封面上面畫的那一隻貓的爪子的印子被壓出了一道摺痕。青木真綾也醒了,正側著躺看著奈奈子的睡臉,她伸出了手把奈奈子額頭前面散下來的碎頭髮輕輕地撥到了耳朵後面,那個動作

  很慢很慢,好像是怕把最後這一點安靜的時光也碰碎了。

  老闆娘準備的最後一頓早飯擺在了吃飯的房間的炕桌上面。跟前幾天一樣精緻,但是份量好像更大了一點點。竹子做的膳台上面擺著烤的鮭魚、厚蛋的燒、信州的米煮的粥、一小碟野澤菜的醃的東西、幾片烤的海苔,還有一顆用竹葉包著的飯糰。飯糰的竹葉上面沾著水珠,是老闆娘一大早就從院子裡面摘的新鮮的竹葉。奈奈子跪在了座布団上面,把竹葉一層一層拆開了,咬了一口,是梅子的餡的。跟第一天中午在車站吃的那一個一樣,跟昨天在星野之森野餐的時候吃的也一樣。她嚼著嚼著就慢了下來,把剩下的半個放在了放筷子的架子上面,低著頭,盯著竹葉上面那一小片被飯粒粘住了的梅子的碎屑。

  「吃完了就要走了。」她悶悶地說。

  老闆娘從廚房裡面走了出來,圍裙上面還沾著揉飯糰的時候留下的米粒。她手裡面拿著一大早專門現做的紙的袋子,裡面裝著四顆竹葉的飯糰、一小罐果醬、以及一張手寫的便簽,寫著「給東京的淺草一家」。奈奈子接過了紙的袋子抱在了懷裡面,紙的袋子的底部的餘溫透過了她的棉的裙子慢慢地滲到了膝蓋上面。她把臉埋進了紙的袋子的邊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這個味道跟老闆娘身上的味道一樣一蕎麥、柴魚的高湯和一點點柴火的煙的味道。以後在東京如果想念輕井澤,打開紙的袋子聞一下就可以回到白樺庵。

  早飯吃完了以後,奈奈子幫青木真綾把碗筷收到了廚房。她端著托盤沿著走廊來來回回走了兩趟,遞碗的時候總是仰著頭對老闆娘說一句謝謝一謝謝昨天晚上豬肉的味贈的湯,謝謝星野之森的地圖,謝謝野澤菜的配方,謝謝火山的石頭的碎片,謝謝給她講偷凍豆腐的狐狸。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句都很穩,好像在讀一份想了很久的感謝的詞。老闆娘在圍裙上面很用力地蹭了蹭手,蹲了下來跟她平視,說下一次再來輕井澤的時候要是長得比現在高了,可以自己去後院摘竹葉給她包飯糰。奈奈子很用力地點了點頭,伸出了小指跟她拉鉤,說一定會長得更高的。

  行李全部搬上了車以後,青木真綾和上杉信站在了車的旁邊最後檢查了一遍後備箱行李箱、帆布的袋子、背包、買東西的袋子、竹的籃子、野餐的墊子,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奈奈子又跑回了民宿。她站在了玄關的前面,對著整棟白樺庵的木頭牆、風鈴、掛在門上的燈籠,從

  背包裡面拿出了蠟筆畫了一張很快的速寫。畫完了以後她對著門口的招牌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飯糰和糯米丸子在東京等她,所以她要回去,但是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這裡一留在了榻榻米的草香裡面、留在了溫泉的熱氣裡面、留在了星野之森樹洞旁邊的箭頭的裡面。

  從白樺庵到輕井澤站的車程不長,十幾分鐘的山路在晨光裡面顯得特別特別安靜。老闆娘站在玄關一直揮著手,直到車子拐了彎看不到了。奈奈子把車窗搖了下來,一直往後看著白樺庵的屋頂被樹冠遮住了。到了車站,青木真綾去窗口拿了指定席的車票,奈奈子站在了站台上面看著那一排印著「輕井澤」的站名的牌子,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那一張在民宿充好電的小孩子的相機,對著站牌拍了一張。然後又拍了很遠的淺間山、站台上面的木頭的長椅子、自動賣東西的機器裡面一排信州的蘋果的汁。她說要把這些照片洗出來貼在素描的本子裡面,開學了以後給翔太和由美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