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北陸的新幹線進站的廣播從站台的喇叭裡面響起來的時候，她正蹲在黃線的後面很專心地拍一隻停在欄杆上面的斑鳩。聽到了廣播以後她站了起來，把相機關掉了收進了帆布袋裡面，牽住了青木真綾的手。列車滑進了站台，車門打開了，涼涼的空調的風從車廂裡面涌了出來。她找到了靠窗戶的位置坐了下來，把遮陽的板推了上去，窗外的輕井澤站還泡在剛剛變強的日光裡面。她把那一紙袋的竹葉的飯糰放在了膝蓋上面，對著站台上那一個寫著「輕井澤」的站名的牌子，用嘴巴的形狀沒有聲音地念了一遍。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加速閃過，站台不見了，白樺的林子也慢慢地退遠了，換成了一片一片越來越密的農舍、稻田和偶爾閃過去的村子。窗外的風景變得比她想的更快，輕井澤的深綠很快變成了淺綠，又變成了平原上面混在一起的稻田和鎮子。奈奈子把臉貼在了車窗上面，對著那一片越來越遠的淺間山的影子揮了揮手。
「拜拜。明年見。合同在我的枕頭底下，上面有飯糰和糯米丸子的爪子的印子。它們也在跟你說拜拜。」她對著窗外面輕輕地說完了這些，吸了一下鼻子，把臉轉了回來。然後她忽然指著窗外一片特別大的向日葵的田驚訝了一聲，剛才揮手的時候嘴巴的形狀裡面還留著的不捨得被這一片向日葵照亮了。她說火車在往後退，向日葵的田在往後退，但是她的眼睛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記住。
她又拍了一條跟來的時候不一樣的河，河上面有好幾座橋的墩子，說這一條河比來的時候看到的更寬。然後她發現窗外面出現了一排風車，在更遠的山坡上面一來的時候沒有發現是因為坐在了另外一邊。她說這些風車是來送他們的，用轉圈代替了揮手。
然後她開始對「窗外的風景為什麼動得這麼快」變得很好奇，問上杉信電車的速度是不是比汽車快。他說北陸的新幹線最快的速度超過了兩百六十公里，是普通的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面最快的速度的兩倍多。她聽完了以後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問他昨天開車的時候在盤山的公路上面開得特別慢，是不是因為想讓她多看一會兒淺間山。他看了她一眼，說那是因為路的坡度需要保持低檔來開，順便也讓她看風景。她把「順便」這兩個字在舌尖上面轉了一圈，說反正她看到了，看得很清楚，連山坡上面那一棵歪歪的松樹都記住了。
新幹線穿過了隧道的時候她按照以前的方法數了隧道的數量。來的時候數了六個，這一次她宣
布隧道變成了七個一多出來的那一個是在輕井澤出發了以後不久出現的，來的時候大概睡著了沒有數到。她在素描的本子的背面記了下來，說這個算是來的時候和回去的時候不一樣的地方。除了隧道，還有風車的方向、河水的反光的那個角度、以及那一塊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的向日葵的田。
把這些不一樣的地方全部分好了類記完了以後她很滿足地點了點頭，說回去的路跟來的時候各有各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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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快到上野站的時候，奈奈子開始整理自己的帆布袋。她把相機、蠟筆、小背包、竹葉的飯糰的紙的袋子一樣一樣放好了，放回去的方式跟他每一次出差回來整理行李的時候一模一樣一先放大的再放小的，硬的東西用軟的東西隔開，容易碎的東西放在最上面。最後她把紙的袋子打開確認了一下裡面的四顆飯糰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到了站以後她把背包背好了，牽著青木真綾的手走下了電車，站在站台上面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指著換車的通道說快點回家，飯糰和糯米丸子還在等。
從淺草站出來，東京的空氣比輕井澤悶熱了很多。很熟悉的大樓、便利店的招牌、藥的店的門口晃來晃去的燈籠，還有永遠很吵的人的聲音和車的聲音。但是奈奈子沒有顯得不高興，她把輕井澤帶給她的四件寶貝—一黑曜石、木頭的雕刻的小貓、火山的石頭的碎片、老闆娘的紙的袋子—
捧在了懷裡面，說它們現在正式進入東京的市區了。回到了公寓的樓下，她在玄關推開了門就喊了一聲「我們回來了」，飯糰正蹲在了鞋柜上面甩著尾巴，糯米丸子從沙發的底下鑽了出來撞到了門檻。她放下了背包左邊右邊一起抱起了兩隻貓，把那一顆星野之森撿的石頭放在了電視柜上面，跟翻車魚的明信片、秋天撿的松果並排在了一起，然後又掏出了那兩顆木頭的雕刻的小貓，一隻放在了飯糰的飯碗的旁邊，一隻放在了糯米丸子的貓砂的盆的門口。青木真綾把野澤菜的配方貼在了冰箱上面，上杉信看到那一張便簽上面的字已經在廚房的熱氣裡面有一點泛潮了，順手從抽屜裡面拿了一塊透明的膠帶把邊邊加固好了。窗外東京的蟬還在叫著，跟輕井澤的鈴蟲不一樣，但是飯糰聽到了蟬叫從冰箱上面站了起來朝著陽台的方向動了動耳朵。
從輕井澤回來了以後的第三天，公寓裡面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青木真綾一大早就去了警察署處理積壓的文件，上杉信輪休，奈奈子還在放暑假，父女兩個在客廳裡面進行一件很重要的
事情一用輕井澤帶回來的白樺的樹皮做明信片。樹皮已經晾乾了，邊邊被奈奈子用小小的剪刀修得很整齊很整齊，她在上面畫了淺間山、白絲的瀑布和星野之森的小松鼠，每一張畫的旁邊都用很工整的假名寫了日期和去了哪裡。飯糰趴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面，尾巴懸在半空中輕輕晃著。糯米丸子正在追一隻從陽台飛進來的小小飛蟲，從客廳的東頭跑到了西頭，爪子在木地板上面打出了細細碎碎的聲音。
門鈴響了。
不是樓下大門的門鈴，是公寓門的外面的那個對講機。飯糰的耳朵先動了一下，它從沙發的扶手上面站了起來，對著玄關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頭，然後跳了下去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尾巴保持著一個很謹慎的彎彎的弧度。糯米丸子也不追飛蟲了，蹲在了茶几的下面仰著頭盯著門口。上杉信從沙發上面站了起來走到了玄關，在開門之前先透過那個小小的洞看了外面的情況。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成年的女人，穿著淺灰色的開衫，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了腦袋後面；另一個是跟奈奈子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著淡綠色的裙子，手裡面捧著一個用保鮮的膜蓋住了的盤子。兩個人都站在了門口的右邊，不堵著門，跟門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很明顯是有去別人家做客的經驗的。
他打開了門。
「您好，打擾了。」門外的女人微微彎了一下腰，聲音很溫和很有禮貌，「我是前天剛搬來隔壁的，姓吉川。這個是我的女兒小春。今天來跟鄰居打一下招呼，這個是一點心意—」她把手裡捧著的盤子往前遞了一下，保鮮的膜下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羊羹，切成了小小的塊，顏色從深褐色到淺綠色都有，上面撒著幾顆白芝麻。小女孩也跟著鞠了一躬，說請多關照，然後抬起了臉好奇地往門裡面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了從客廳跑過來的奈奈子的目光。
上杉信接過了盤子說了謝謝，告訴對方自己姓上杉，太太姓青木，女兒叫奈奈子。他正準備說青木真綾不在家，奈奈子已經從他的胳膊下面探出了頭來，手裡面還拿著一張沒有畫完的白樺的樹皮，仰著頭看著門口那一個也仰著頭看她的女孩子。兩個小孩子在玄關的兩邊互相看了一小會兒，然後奈奈子舉起了手裡面的樹皮說這個是輕井澤帶回來的，她正在畫淺間山。小春把腳尖踮起來了一點點，說淺間山是火山，她在幼稚園的圖鑑上面看到過，火山口會冒煙的那一個。奈奈子馬上回
過了頭看了上杉信一眼，那一個眼神他在星野之森的入口見到過一發現了小松鼠的時候的好興奮和確認了安全以後的放鬆混在了一起。
「請進來坐吧。」他往後面退了一步。
吉川母女在玄關換了拖鞋，青木真綾不在家，上杉信把人帶到了客廳，把茶几上面的白樺的樹皮和蠟筆的盒子往旁邊挪了一下，騰出了位置放羊羹的盤子。飯糰走了過來在新來的客人的腳邊繞了一圈，它繞的那個路線是一個很標準的半圓，然後豎起了尾巴用尾巴尖尖輕輕掃過了小春的腳踝—這個是它在看陌生人的時候的流程，先聞味道，再決定要不要留。小春蹲了下來把手背伸了過去讓它聞，飯糰聞了聞又蹭了她一下，小春這才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糯米丸子也從茶几的下面爬了出來湊到了小春的拖鞋的旁邊。奈奈子在旁邊很鄭重地介紹說這一隻黑白的是飯糰，它不喜歡太熱情的人，但是它蹭你了說明你通過了它的安全的檢查；三花的是糯米丸子，它什麼都喜歡，也喜歡亂咬東西，小心你的鞋帶。小春低下了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帶一果然糯米丸子正抱著其中一根在啃。
「我們家也有一隻貓。」小春一邊把鞋帶從糯米丸子的嘴巴裡面輕輕抽了出來一邊說，「叫小豆，是茶色的，毛很長，眼睛是綠色的。它現在在搬家的箱子裡面不肯出來，媽媽說等家具都擺好了它才會出來。它膽子很小很小，比我還小。」
「飯糰剛來的時候膽子也很小，躲在沙發的底下一整天。爸爸說是環境還沒有習慣，要給它時間。後來它自己就跑了出來跳到了冰箱上面了。所以小豆過兩天就會好的。」奈奈子說。她用自己家的經驗來安慰對方，那個語氣裡面有一種大人一樣的很確定的感覺—一她經歷過貓躲在縫裡面的時刻，所以她有資格給另一個同樣面對著這種情況的小朋友建議。上杉信從廚房倒了三杯麥茶端了出來，給吉川太太的那一杯是新泡的，茶葉是輕井澤帶回來的淺間的綠。吉川太太兩隻手接過了茶杯以後坐在了沙發上面看了一圈客廳，她的眼睛經過了電視柜上面那一排輕井澤的紀念品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一黑曜石、松果、火山的石頭的碎片、翻車魚的明信片、木頭的雕刻的小貓。
奈奈子馬上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用一種很自然的樣子走過去拿起了那一顆最圓的石頭，說這個
是輕井澤的星野之森的溪水裡面找到的黑曜石的碎片，是火山噴出來岩漿冷卻了以後變成的。又拿起了另外一顆說這個是秋川的溪谷的楓葉的標本，那一個是火山實驗留下來的記錄的本子。小春從沙發上面滑了下去走到了電視櫃的前面，指著那一瓶火山的石頭的碎片問能不能拿出來看一下。奈奈子把瓶子遞給了她，小春把瓶子捧在了手心裏面轉著看了很久很久，問火山的石頭是不是很像黑曜石。奈奈子說是的，因為它們的媽媽都是淺間山，同一個火山的媽媽生出來的小孩子長得都像，這個是老闆娘告訴她的。小春好像在想什麼地點了點頭，放下了瓶子以後又拿起了那一顆松果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上面的鱗片，問星野之森的小松鼠吃不吃松果。奈奈子把那一天在星野之森的結論又說了一遍一樹上新鮮的長著的松果吃，掉在地上的不吃，所以她撿的是小松鼠不要的，不算偷了午飯。
兩個小孩子在電視櫃的前面蹲著研究紀念品，從松果又說到了幼稚園。奈奈子問小春上哪一個幼稚園，小春說她之前在橫濱上大班，剛剛轉過來。奈奈子說她的班上有翔太和由美，翔太暑假去了秋田的爺爺家，由美去了沖繩看鯨鯊，等開學了可以介紹小春給他們認識。小春問翔太是不是那一個會吹口哨但是吹不響的男孩子，奈奈子說就是他，他吹口哨只有氣的聲音，但是他撿石頭很厲害。小春說他撿石頭的本領聽起來像她之前在橫濱認識的一個朋友，那一個朋友也是石頭大王，但是搬家了以後還沒有給他寫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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