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老闆娘接過了畫看了很久很久。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狐狸嘴巴裡面那一塊白色的凍豆腐的蠟筆的痕跡,又摸了摸淺間山的火山口上面的那一排波浪線,然後說這是她收到過最好的禮物。她轉過身打開了餐具的柜子,從最上面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放在了奈奈子的手心裏面。瓶子裡面裝的是淺間山的火山的石頭的碎片,每一片都是黑曜石的顏色。她說這是她年輕的時候去鬼押出的路撿的,現在送給奈奈子,算是換禮物的。
奈奈子兩隻手捧著那一個玻璃瓶看了很久很久。瓶子裡面每一片火山的石頭都在燈光下面反射出很細的深色的光澤。她說這個可以跟星野之森的溪邊的那一顆黑曜石放在一起,一個來自火山,一個來自溪流,都是輕井澤的東西。她現在一共有三件輕井澤的寶貝了—一顆圓圓的石頭、一隻木頭的雕刻的小貓、還有一瓶火山的石頭的碎片。她把這些東西在炕桌上面排成了一排,對著它們小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青木真綾湊過去問她說了什麼,她說她在跟火山的石頭的碎片打招呼,因為它們是很久很久以前從淺間山噴出來的時候,跟她的蘇打的火山是親戚。
老闆娘把麥茶的壺端了過來給每一個人加了茶,又放了一碟她自己做的蕨的餅在桌子上面,說這個是吃夜宵之前的點心。蕨的餅裹著黃豆的粉,旁邊配了一小碗黑蜜。奈奈子夾起了一塊在黃豆的粉裡面滾了一圈,放進了嘴巴裡面嚼了嚼,說比超市買的更軟,進到嘴巴裡面就化掉了。老闆娘說蕨的粉是用本地的山蕨的根手工磨的,所以比工廠做的更細,這個是她婆婆教她做的,以前每一年過年都會做一大盤。青木真綾翻開了記事本又刷刷地寫了幾行,大概是在記蕨的餅的基本的配比。上杉信在旁邊把她的茶杯往她的手邊推了推,她頭也沒有抬,一邊寫一邊把茶杯端了起來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空裡面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白樺的林的輪廓在月光下面安安靜靜地站著,風鈴在屋檐下面偶爾響一下又安靜了。奈奈子的眼皮開始往下掉了,她把頭靠在了青木真綾的肩膀上面,聽著老闆娘和媽媽繼續聊蕨的餅和醃的東西,偶爾插一兩句關於糯米丸子和飯糰的話。上杉信端起了自己的麥茶靠在了椅背上面,看著她女兒送出去的那一幅畫被老闆娘貼在了牆上,跟之前那一張蕎麥的糰子的畫並排。廚房裡面的土鍋還在用很小的火慢慢地燉看,飄來了明天早飯的湯的底裡面柴魚的香。
從吃飯的房間回到了和室的時候,奈奈子是跳著走的。
她穿著那一雙大了一號的棉的拖鞋,從走廊的這一頭跳到了那一頭,又從牆邊那一盆觀葉的植物的旁邊繞了一圈。紙拉門被她推開的時候帶著一陣很輕很輕的夜風,把房間裡面壁龕上面那一朵白色的山茶的花瓣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她跳進了房間,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面,把手裡面的那一個裝著火山的石頭的碎片的小玻璃瓶舉到了眼睛前面。壁燈的暖光透過了瓶子照在了她的臉上,落下了幾道細細碎碎的深色的光斑。
「這一顆是黑曜石,這一顆也是黑曜石,這一顆裡面有一點點金色的小點點一媽媽你看,這一個金色的會反光。老闆娘說這個是火山的石頭裡面含的鐵的礦物,是淺間山噴出來的時候混進去的。爸爸,鐵的礦物是不是跟溫泉裡面的鐵是一樣的呀?溫泉裡面的水有鐵的話,石頭裡面的鐵是不是也是同一個淺間山生出來的?」
「火山的石頭裡面的鐵的元素跟溫泉的水裡面化掉的鐵的離子的來源是一樣的,都是淺間山的岩漿的活動出來的東西。但是存在的方式不一樣一石頭裡面的是固體的化了的物,溫泉水裡面的是化掉了的離子。」上杉信把被子從壁櫥裡面抱了出來放在了榻榻米上面,開始鋪床。今天晚上是他們在輕井澤的最後一個晚上,明天早飯以後就要退房間去車站了,所以他鋪床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了一點點。不是累,是不想這麼快就把這一個房間的痕跡清空。他先把最下面的墊褥展開了,四個角對齊了榻榻米的邊線,用手掌從中間往兩邊壓平了每一道皺皺的印子。然後是枕頭一三個枕頭並排放在了墊褥的上面,隔的距離跟昨天晚上一樣,奈奈子的小枕頭放在了中間。最後是薄被子,他把被角折進去的時候多折了一道,因為今天晚上的溫度比昨天更低一些,老闆娘說凌晨的時候會有一陣冷風從淺間山的方向吹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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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真綾坐在了壁龕的旁邊,用毛巾擦著還沒有完全乾的頭髮。她剛剛從溫泉出來,臉上還帶著泡湯了以後的那種紅紅的,發尾的水珠偶爾滴在了浴衣的領口上面,在深藍色的棉布上面印出了幾個深色的小點。她一邊擦頭髮一邊看著奈奈子在榻榻米上面翻來翻去地研究那一個小玻璃瓶。她
的記事本攤開了放在膝蓋上面,翻開的那一頁是今天晚上新寫的野澤菜的醃的東西的配方,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醃的缸的切面的圖一那是奈奈子的手筆,她在壓的石頭旁邊加了一隻貓。
「你還不困嗎?」青木真綾把毛巾搭在了脖子上面。
「不困。我的眼睛不想閉。我的腳也不想躺下來。我的手還在玩石頭。」奈奈子把玻璃瓶放在了榻榻米上面,然後整個人從墊褥上面滾了過去,滾到了自己的小枕頭旁邊,把臉埋在了枕頭裡面,悶聲悶氣地笑,「今天晚上是最後一個晚上。明天就要回家了。回家了以後榻榻米就沒有了。
溫泉也沒有了。老闆娘做的蕎麥的糰子和味噌的湯也沒有了。」
「但是飯糰和糯米丸子還在家裡面等你。」青木真綾說。
「它們可能已經把我忘了。媽媽,貓的記憶有多長啊?如果它們把我忘了,那我回去了的時候它們會不會不理我?飯糰會不會蹲在冰箱的頂上假裝不認識我?糯米丸子會不會藏在沙發的下面不肯出來?」
「貓的長期的記憶可以持續好幾年。飯糰和糯米丸子離開你的時間只有四天左右,從記憶的曲線來看,它們不太可能已經忘了你。而且鄰居每一天過來餵吃的,它們的生活的規律沒有被打破,不會因為分開而產生什麼應激的反應。」上杉信把最後一條被角掖好了,直起了身來,「它們不會不理你的。很大的可能是在玄關蹲著等你開門。」
「那我明天回家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抱它們。先抱飯糰,再抱糯米丸子。不可以一起抱,因為我只有兩條胳膊。」她把手臂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比了一下抱貓的姿勢,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翻過了身趴著,把下巴擱在了枕頭上面,對著正在整理行李箱的青木真綾說,「媽媽,今天在星野之森看到的那一隻松鼠,它吃不吃松果呀?我撿了那麼多個松果,如果它是吃松果的,那我是不是等干偷了它的午飯了?」
「松鼠確實是吃松果裡面的松子的。但是你撿的松果是掉在地上的,松鼠通常只吃樹上新鮮的
松果。掉在地上的已經過了最好吃的時間了。」上杉信把壁龕旁邊的小夜燈打開了,關掉了房間的大燈。和室暗了下來,只剩下那一盞小夜燈在牆上投出了一圈暖黃色的光暈。紙拉門外面的月光透過了和紙照了進來,把白樺的樹的影子淡淡地投在了天花板上面,跟著夜風輕輕地搖著。
「所以我不是偷了它的午飯,是撿了它們不要的東西。翔太跟我說他在秋田的爺爺家的田裡面撿過一顆被松鼠埋起來的核桃,他說松鼠會把自己藏的東西忘掉。如果松鼠把松果埋了起來然後忘掉了,那它等於是送給我的。我明天要在撿到松果的地方畫一個小小的箭頭,這樣如果松鼠想找回來,它就能找到。」
「你在星野之森已經畫了一個箭頭了。在樹洞的旁邊。」青木真綾把頭髮從毛巾裡面拿了出來,用手指梳了兩下,然後躺進了自己的被窩裡面。她的頭靠在了枕頭上面,側過了臉看著趴在被子上的奈奈子。
「那是給飯糰的箭頭。松鼠有松鼠的箭頭,飯糰有飯糰的箭頭。不一樣的。飯糰的箭頭旁邊寫了字,松鼠的箭頭旁邊要畫一顆松果。這樣松鼠看到了松果就知道是給它用的。飯糰不認識松果,因為它是倉庫貓,倉庫裡面沒有松果,只有紙箱和灰塵。」
「倉庫裡面也沒有灰塵。飯糰每一天都舔毛。」
「那是因為它愛乾淨。爸爸說貓舔毛是為了調身體的溫度和去掉氣味,躲開想吃它的東西。但是家裡面沒有想吃它的東西,所以它舔毛純粹是因為愛乾淨。糯米丸子也舔毛,但是糯米丸子舔兩下就去咬飯糰的尾巴了。糯米丸子舔毛的原因跟飯糰不一樣,飯糰是實用的派,糯米丸子是好玩的派。」她說完了這一句話,被自己用的這兩個詞逗得咯咯地笑了起來,把臉埋進了枕頭裡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木真綾也笑了,伸出了手揉了揉她後腦勺的頭髮,說你把貓分成了實用的派和好玩的派,那你爸爸是哪一派。奈奈子從枕頭裡面抬起了臉,想了一下,說爸爸是實用的派,媽媽是好玩的派。
青木真綾挑了一下眉毛問她為什麼,她說爸爸做什麼事情都要先算一下一做飯要算火候、開車要算路線、連泡溫泉都要算水的溫度跟身體的溫度差了幾度,所以是實用的派:媽媽泡溫泉是為了看
池邊的石頭上面的那一朵紫色的小花,所以是好玩的派。但是上一次她說媽媽穿高跟鞋是為了增加氣場,所以媽媽有時候也是實用的派。結論是每一個人兩個派都可以有,她就每一天換著用。
她又從被子那一頭滾到了上杉信的旁邊,把臉靠在了他的胳膊上面說爸爸現在也是實用的派—因為他在鋪床的時候把三個枕頭中間的被子角都掖平了,沒有皺皺的。她問他今天最喜歡星野之森的哪一個地方。
「溪流邊邊的石頭。那一塊石頭的位置正好在樹的影子和陽光的交界的地方,坐在上面可以同時看到溪流的水位的變化和林子裡面的風的方向。」
「那不是最喜歡啦,那是功能的分析。媽媽剛才說她最喜歡那一塊石頭是因為坐在上面可以把腳泡在溪水裡面然後抬著頭看到蝴蝶飛過去,那才是感覺。」她用上一次批評他用功能的分析代替了感情的方式批評了他,然後替他總結道,「你喜歡那一塊石頭是因為它讓你坐著很舒服,旁邊有你女兒在畫畫,你太太在石頭上面寫字,風從松林裡面吹過來,你覺得很放鬆。不是因為方便看水位和風的方向。你每一次把放鬆說成功能的分析,是因為你覺得說實話會不好意思。」
青木真綾在枕頭的那一邊輕輕笑了一聲。
上杉信低下了頭看著奈奈子的臉。月光從紙拉門的外面照了進來,正好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面,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淺淺的琥珀色。她仰著臉,用一種很認真的表情等著他回答。他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面拿了下來放回了被子裡面,說明天還要早起趕電車,現在該睡覺了。她說他又在逃避問題,他說他沒有逃避,只是在調回答的方式。她說調方式就是逃避的一種——媽媽說的,媽媽說他上一次逃避討論為什麼不買新的沙發也是說在調方式。他瞥了一眼青木真綾,青木真綾把臉轉了過去看著天花板,假裝在看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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