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說起來，今天你們在星野之森看到了什麼呀？」老闆娘在圍裙上面擦了擦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炕桌的旁邊坐了下來。她坐的姿勢很放鬆，一條腿盤在了座布団上面，另一條腿垂在了炕桌的邊邊，手裡面捧著茶杯，好像是準備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奈奈子馬上從座布団上面彈了起來，把素描的本子抱到了老闆娘的面前，一頁一頁翻給她看。「這個是我們野餐的地方—你看，這裡有一條小小的溪，水是從淺間山流下來的雪化的水。爸爸說雪化的水就是冬天積的雪春天化掉了以後流下來的水，所以特別特別冷。我把腳伸進去的時候被凍得打了一個噴嚏，但是打完了噴嚏就覺得好舒服好舒服，因為天氣熱的時候腳泡在冷水裡面最舒服了。這個是我在溪的邊邊撿的石頭——這一顆是給翔太的，這一顆是給由美的，這一顆最小的留給我自己。爸爸說這一顆黑色的石頭是黑曜石的碎片，是很久很久以前火山噴出來的岩漿冷卻了以後變成的。我能不能帶回家放在飯糰的貓窩的旁邊啊？這樣飯糰就能聞到火山的味道了。」
她翻到了下一頁。「這個是我畫的小松鼠。這一隻小松鼠是真的存在的，它就住在這一棵老松樹的樹洞裡面。我走過去的時候它探出了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縮回去了。媽媽說她在心裡數到三它就縮回去了，所以它的膽子只有三秒鐘那麼大。但是它很可愛很可愛，耳朵尖尖上面有兩撮毛。我在樹洞的旁邊用石頭刻了一個標記，這樣下一次來的時候就能找到它了。我們還在標記的旁邊用蠟筆寫了飯糰的老房子，因為那一個樹洞跟飯糰當初鑽進去的紙箱長得一模一樣。」她抬起了頭看了老闆娘一眼，「爸爸還幫我在樹上面刻了路標。用的是很輕很輕的手法，他說怕傷到樹皮。下一次你如果去星野之森，看到那一棵老松樹，就能看到我們刻的標記了。」
她又翻到了下一頁。「這個是我在溪邊看到的蝴蝶。黑色的翅膀，上面有藍色的斑點。它停在了石頭上面喝水，我悄悄地走過去想再近一點看，但是它飛走了。它飛走的時候翅膀扇得好快好快，翅膀上面的藍色的斑點在陽光下面好像閃光燈一樣亮。我記住了它
扇翅膀的樣子，回來了以後就畫下來了。爸爸說這種蝴蝶可能是一種什麼什麼蝶，名字太長了，我沒有記住。老闆娘你認識這種蝴蝶嗎？黑色帶藍色斑點的，翅膀的邊邊還有一圈白色的邊。」
「應該是琉璃的蛺蝶。翅膀上面的藍色的斑點在不同的光線的角度下面會變顏色，輕井澤這邊夏天的時候挺常見的。它能停在溪邊喝水，說明最近的天氣很穩定，因為蝴蝶只在天氣好的時候才下山喝水。」老闆娘說。
「我記住了。琉璃蛺蝶。它不叫「很長的名字」，它叫琉璃。」奈奈子把這個名字在嘴巴裡面默念了兩遍，然後低下了頭在素描的本子上面蝴蝶的旁邊用假名一筆一畫地寫下了「琉璃」。她的字雖然歪歪的，但是每一個假名都寫對了位置。
她又翻到了下一頁。「這一張是我畫的媽媽。媽媽坐在了野餐的墊子旁邊的石頭上面，膝蓋上面放著記事本，她在畫昨天在教堂的旁邊拍的那一朵花。她的頭髮垂在了前面，後面是小溪和松樹。我覺得這個畫面很漂亮很漂亮，就畫下來了。媽媽寫字的時候嘴唇會動，她大概是在默寫什麼字，我就把嘴唇動的樣子也畫下來了。老闆娘你看，這裡嘴角的這邊，有一個小小的彎彎的弧度。」
她把畫舉高了讓老闆娘看清楚，青木真綾本人在旁邊低下了頭喝了一口茶。上杉信注意到她喝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茶水端到了嘴邊停了一下才咽了下去。她的眼睛在茶杯的邊邊上面看著那一張側影的畫，睫毛微微垂著。他想起下午在星野之森，她靠在石頭上面畫那一朵野花的樣子很專心很放鬆，眉毛中間那一道在警察署裡面總是微微皺著的紋路完全沒有了。奈奈子大概也注意到了那一個表情，所以才把它留在了紙上面。
「這一張是給爸爸畫的，但是還沒有畫完。因為畫他的時候不可以動，我一動他就發現了。他坐在溪流的邊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面，後背靠著樹幹，閉著眼睛，風把樹葉吹得沙
沙沙地響，他就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我覺得他可能睡著了，但是媽媽說他沒有睡著，因為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面輕輕敲著節奏，跟風吹樹葉的那個節奏是一樣的。我想把這個也畫進去爸爸閉著眼睛，風在吹樹葉，他的手指頭在敲節奏。所以這一張需要更多的時間，等回到了東京以後再畫完。」
老闆娘聽她講完了爸爸那一張畫的構圖，抬起了頭看了上杉信一眼，微笑著說他們在森林裡面的時候應該也幫他畫一張全家的照片——三個人坐在溪邊，對著鏡頭笑的那一種。上杉信把自己手邊那一碟烤牛肉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全家的照片可以用手機拍，畫讓奈奈子自己畫完就好了。
奈奈子合上了素描的本子放在了炕桌的旁邊，端起了自己的麥茶喝了一口，然後問了老闆娘一個問題：「老闆娘，輕井澤除了星野之森和白絲的瀑布，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呀？你在這裡住了很久很久了對不對，你一定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的地方。」
老闆娘把茶杯放在了炕桌上面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的姿勢。她說她在這片高原上面住了快四十年了，除了白絲的瀑布和星野之森，還有一處叫「雲場的池子」的地方。那裡的水面在秋天的時候會映出滿山的紅色的葉子，池子裡面有一對天鵝，每一年都會回來。冬天湖面結了冰以後，附近的小孩子們會去湖邊堆雪人。雪人有時候會站到開春了還沒有化完。她說還有一條「鬼押出的路」，是淺間山大噴發的時候岩漿流過的留下的痕跡，整條路都是黑色的火山的石頭，石頭的縫縫裡面長著矮矮的松樹，樣子很奇怪。奈奈子聽到了「淺間山噴發」兩個字眼睛馬上亮了起來，說她們家做過火山的實驗，她用醋和小蘇打做的，泡泡是橙色的是因為她加了她喜歡的顏色，她的火山不可以噴岩漿只能噴泡泡，所以跟真正的岩漿還差了好幾個等級。她接著問岩漿流過的地方現在還可以看到痕跡嗎，石頭是不是還是黑色的，石頭的縫縫裡面除了松樹還有沒有別的小動物。
老闆娘說有，有蜥蜴，還有一種很小很小的藍色的野花只在火山的石頭上面長。奈奈
子馬上從青木真綾的記事本裡面撕了一張紙，把「雲場的池子」和「鬼押出的路」寫在了上面，又把「藍色的野花」和「蜥蜴」也記上了，說下一次來輕井澤要先去雲場的池子看天鵝和雪人，再去鬼押出的路看黑色的石頭和藍色的野花。還問老闆娘藍色的野花叫什麼名字。老闆娘說那是淺間山特有的高高的山上的植物，本地的人叫它「淺間的藍」，花瓣非常小，貼在火山的石頭上面，不看仔細的話根本看不到，只有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才開。奈奈子又在紙上面加了一句，說下一次暑假再來的時候一定要找到它。
然後奈奈子又問老闆娘有沒有見過狐狸。昨天晚上在星野之森的青年旅社的前台牆上掛了一張狐狸的照片，她說輕井澤的狐狸跟東京的流浪貓是不是不一樣。老闆娘說狐狸比貓更怕人，她住了四十年也只遠遠地見過幾次。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狐狸找不到吃的，跑到了民宿的後門偷吃了她放在外面的凍豆腐，在雪地上面留下了一串梅花的腳印。她說到了狐狸偷豆腐的時候用手比了一個從盤子裡面叼走的動作。奈奈子也跟著比了一下，說她們家的糯米丸子也會偷吃有一次把青木真綾放在茶几上面的餅乾叼走了，而且叼走了以後找不到藏的地方就蹲在了走廊中間用爪子按著餅乾假裝不在場。青木真綾聽到了這裡哼了一聲，說原來那一天餅乾是被糯米丸子偷的，她一直以為是上杉信嘴巴饞。
「糯米丸子偷餅乾的動作跟你偷吃廚房裡面試味道的煎蛋的動作一模一樣。」上杉信說。
「那是試味道。不是偷吃。」
「你試味道的次數太高了。每煎一個蛋就試一次。」
「那是因為火候每一次都不一樣。」
「電的灶的火候是一樣的。」
「那你為什麼每一次烤吐司都要在旁邊站到麵包彈起來。」
「那是為了確認彈起來的那個東西可以不可以相信。」
奈奈子把筷子舉在了手裡面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說對方，笑得把臉埋進了青木真綾的袖子裡面，肩膀抖得好厲害。她笑完了以後抬起了頭說她決定在素描的本子上面畫一幅《輕井澤的雪山的圖》送給老闆娘一上面有溫泉，有野澤菜，有淺間山和白絲的瀑布，還有一隻偷走了凍豆腐的狐狸和它留在雪地上的梅花的腳印，再加上星野之森的溪流裡面那種特別圓的黑曜石的石頭。老闆娘聽完了以後輕輕拍了一下手，說這一幅畫她一定要掛在吃飯的房間的牆上，就掛在之前奈奈子送她的那一張蕎麥的糰子的畫旁邊，讓以後來住店的人都可以看到。
青木真綾放下了茶杯，換了一個話題問老闆娘民宿的客人裡面有沒有見過帶著小貓來住的人。老闆娘想了一下，說去年秋天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帶了一隻黑色的貓，那一隻貓把壁龕裡面的花瓶打碎了，賠了五千日元。又有一對老爺爺老奶奶帶過一隻虎斑的貓，那一隻貓倒是很安靜，就是特別喜歡趴在炕桌下面的暖爐的旁邊，差一點把尾巴烤焦了。奈奈子聽到了這裡插嘴說她們家的糯米丸子就喜歡把尾巴放在不應該放的地方一有一次放在了飯糰的吃飯的盆子裡面，飯糰就拍了糯米丸子一爪子，飯糰拍的時候指節彎著沒有伸爪子，所以不算真打，算是警告。
「飯糰是一隻知道分寸的貓。」老闆娘說。
「跟爸爸一樣。」奈奈子說完了以後馬上往後面縮了一點，躲進了青木真綾的胳膊後面。
上杉信沒有說不是，只是夾了一塊烤牛肉放在了她的碗裡面，說吃完，涼了油會凝固。奈奈子從媽媽的胳膊後面探出了頭，用筷子夾起了牛肉塞進了嘴巴裡面，很用力地嚼了嚼說好吃，醬汁有一點點甜。
青木真綾和老闆娘繼續聊民宿的溫泉的水，她提到昨天晚上泡湯的時候覺得皮膚變滑了很多，問老闆娘這個溫泉裡面有什麼東西。老闆娘說主要是鈉的離子和碳酸氫根的離子，偏矽酸也不低，對皮膚確實有保濕的作用，所以叫美人湯。青木真綾很認真地記完了，又問老闆娘溫泉出來的水的溫度是多少度、需不需要人再加溫。老闆娘說四十二度左右，剛好是人不需要適應就可以直接進去的溫度。青木真綾又問冬天會不會結冰。老闆娘說水出來的口不會，但是露天的池子的邊邊會結一層薄薄的冰，跟溫泉的熱氣形成一種很特別的對比。她說她每一次看到薄冰和熱氣同時存在就覺得這個大概是輕井澤冬天最美的地方了。
奈奈子在一旁已經吃完了飯，趴在了炕桌上面用蠟筆在素描的本子上面畫她答應了要送給老闆娘的那一幅畫。她先畫了淺間山的輪廓一個梯形，山的上面加了一圈波浪線代表火山的口。山的下面是白絲的瀑布，用藍色的蠟筆畫了幾十條細細密密的豎線。瀑布的旁邊畫了白樺庵的屋頂和一個冒著熱氣的溫泉的池子，池子裡面畫了一個小小的人那是她自己的背面。溫泉的池子再下面畫了一片白樺的林子跟星野之森的小溪，溪水的邊邊畫了幾顆鵝卵石。然後在右上面的角畫了一隻站在雪地裡面的狐狸，狐狸的嘴巴裡面叼著一塊凍豆腐。狐狸的後面畫了一串腳印，她一邊畫一邊默默地數著，說跟昨天晚上在青年旅社的照片裡面看到的數目一樣多。左下面的角她畫了一排野澤菜的葉子，旁邊標了「給翔太他爺爺也嘗一嘗」。畫完了以後她把整幅畫從素描的本子上面撕了下來，兩隻手遞給了老闆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