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奈奈子吃到了一半,從野餐的墊子上面站了起來,脫掉了運動的鞋子,光著腳踩在了溪流的淺淺的水裡面。她彎下了腰撿起了水底一顆特別圓的鵝卵石舉給了坐在野餐墊子上面的兩個人看,說要把它帶回去送給翔太,因為翔太喜歡收集石頭,放在他爺爺家的那一大堆石頭裡面一定是最圓的一顆。她很小心地把這一顆還掛著水珠的石頭放進了小背包的側邊的口袋裡面。
吃完了飯以後,奈奈子盤著腿坐在了野餐的墊子上面開始畫畫。她把今天帶來的所有的材料都擺在了旁邊一素描的本子翻開了新的一頁,蠟筆的盒子打開了蓋子。畫了一小會兒她站了起來沿著空地的邊邊走了一圈,蹲在了一棵老松樹的根那裡看了很久很久,回來在紙上面很認真地畫下了一隻松鼠那一隻松鼠在她蹲下來的時候從樹的洞裡面探出了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她很滿意這一個見面,說松鼠雖然跑掉了但是她記住了它的表情。青木真綾靠在了她旁邊的石頭上面,膝蓋上麵攤著那一本記事本,正在把昨天在教堂的旁邊拍的那一朵野花畫成線稿,打算加進手帳裡面。她的平底的鞋子脫在了野餐的墊子的旁邊,光著的腳踝上面沾了一點點青草的汁。
上杉信在溪流的邊邊一塊大石頭上面坐了下來,後背靠著樹幹。陽光透過了樹冠灑在了他的肩膀上面,暖暖的但是不曬。他把手機拿了出來確認了一下回去的路,然後放進了褲兜裡面。風吹過了溪的上面,把細細密密的水珠吹到了他的臉上。他閉上了眼睛聽了一小會兒一溪流的潺潺的聲音,風吹過松針的沙沙沙的聲音,很遠的地方啄木鳥敲樹幹的篤篤篤的聲音,青木真綾翻紙張的細細的響聲,奈奈子蠟筆在素描的本子上面塗來塗去的摩擦的聲音。這些聲音被森林的安靜放大了,又被森林的安靜柔化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很舒服的聲音的地方,沒有東京的警察署裡面一個接一個的電話的鈴聲,沒有問話的屋子裡面犯人有意的沉默,沒有系統任務更新的提示的聲音。只有一片森林,一條溪流,三個沒有事情做的人。
奈奈子把畫好的松鼠拿到了他的面前。畫上面的松鼠站在樹洞的門口,耳朵畫得有一點大,尾巴畫得太粗了她解釋說尾巴粗代表她希望它冬天不會餓肚子。上杉信看完了以後問她樹洞的位置是不是對的,她說就在那一棵老松樹的根往上大概她膝蓋那麼高的地方。他又問樹洞朝著哪一邊,她說朝東,早上的陽光可以照進去。然後她想起來了什麼,忽然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跟她一起過去——她要他在樹洞的旁邊幫忙刻一個路標,用石頭在樹皮上面畫一個小小的箭頭,這樣下一次再來輕井澤的時候可以認出同一個樹洞。他把刻痕做得非常非常淺以免傷到樹皮,她在旁邊用蠟筆在箭頭的下面補了一行假名:「飯糰的老房子」。飯糰當然沒有來過這一片森林,但是她堅持說這一個樹洞跟飯糰當初爬進他工具箱的紙箱很像。青木真綾在溪流的邊邊遠遠地喊了一句說飯糰現在正在家裡的沙發底下欺負糯米丸子,奈奈子仰著頭看著樹洞想了一下,說那這個是飯糰在輕井澤的度假的房子,以後它退休了可以來住。青木真綾從野餐的墊子上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走過來也站在了樹下面仰著頭看了看那一個樹洞,說還給她留一個房間。三個人站在了那一棵老松樹的下面,頭頂的樹冠發出了沙沙沙的響聲,陽光透過了樹枝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落下了不一樣的光斑。
然後奈奈子繼續畫畫。翻到了新的一頁畫了一隻蝴蝶一黑色的翅膀上面有藍色的斑點。她說那一隻蝴蝶剛才停在了溪邊的石頭上面喝水,她悄悄地走過去想再近一點看,蝴蝶飛走了,但是飛走之前扇翅膀的樣子她記住了。然後她在素描的本子上面給青木真綾畫了一個側影—她正低著頭在記事本上面寫字,馬尾垂在一邊,身後是溪流,很遠的地方是松樹。畫完了以後她把本子合上了,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說野餐的東西已經消化了一點了,想去溪邊再找幾塊好看的石頭。
太陽慢慢地移過了天的中間,光線從正上面變成了斜斜地打在了白樺的林的樹梢上面。他們收好了野餐的墊子和便當的盒子,把竹的籃子和保溫的壺裝回了背包裡面。奈奈子蹲在了溪邊洗掉了手上沾的蠟筆的顏色,青木真綾跪在了草地上面把野餐的墊子疊好了塞進了布袋子裡面,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空地上面有沒有留下垃圾一隻帶走了石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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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只留下了腳印。回去的路上奈奈子沒有再要求背或者抱,只是牽著上杉信的手指,走路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大了一點點。她每經過一棵形狀很特別的樹就輕輕拍一下樹幹,好像在跟它們說再見。回到了星野之森的入口的那一塊牌子前面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那一本手畫的地圖,翻到了背面,用綠色的蠟筆在空地的旁邊畫了一隻小松鼠和一顆鵝卵石。
回到了白樺庵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老闆娘在玄關接了他們,奈奈子把口袋裡面的那一顆圓石頭拿了出來給她看,又說起了溪流、松鼠和樹洞。老闆娘聽完了以後把石頭舉到了門口的光線下面看了看,說這個是星野之森的溪水裡面才有的黑曜石的碎片,以前輕井澤這一帶是火山很活躍的地方,這種石頭只在那一條溪水裡面能找到。奈奈子好驚喜好驚喜地接過了石頭重新看著,對著它小小聲地說難怪你顏色不一樣。
老闆娘又問他們晚飯想吃點什麼。青木真綾看了看上杉信,他說隨便。青木真綾轉過了頭告訴老闆娘今天晚上越簡單越好。老闆娘笑了,說那就做一鍋信州的豬肉的味噌的湯,配新煮的白米飯,再炒兩個雞蛋,小朋友們玩累了最需要熱熱的湯泡飯。廚房裡面的土鍋很快就冒起了熱氣。三個人坐在了炕桌的邊邊,奈奈子把今天畫的每一幅畫擺在了榻榻米上面一一跟兩個人講,講到了給青木真綾畫的那一張側影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上杉信,說下一次給爸爸也畫一張,但是爸爸不能動,因為爸爸一動畫面就糊了。他往味噌湯裡面吹了一口氣,說可以。窗外星野之森的方向的天邊已經掛上了第一顆星星。
晚飯是在白樺庵的和式的吃飯的房間裡面吃的。還是那一張炕的桌子,還是那幾盞暖黃色的壁燈,還是窗戶外面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有一點發亮的白樺的林子。但是今天晚上的菜跟前幾天不一樣了一老闆娘說這個是他們住在這裡的最後一頓晚飯,所以特意做了一些平時菜單上面沒有的東西。她用了「送別的菜」這一個詞,說的時候在圍裙上面蹭了蹭
手指,表情有一點不好意思,好像在做什麼太隆重的事情。
炕的桌子上面擺得滿滿當當的。正中間是一鍋熱氣騰騰的信州的豬肉的味噌的湯,土鍋的蓋子掀開了,白白的霧混著很濃的味噌的香氣翻了起來,湯的底是柴魚和昆布熬的,味噌是老闆娘自己做的,湯裡面浮著薄薄的五花肉的片、豆腐的塊、牛蒡的片、白蘿蔔和幾根切成段的綠色的水菜。旁邊是一大盤剛剛炸好的天婦羅的拼盤—南瓜、茄子、舞茸、紫蘇的葉,面衣很薄很薄,透出了食材本來的顏色,放在了竹子的瀝油的架子上面,旁邊配了一小碗天婦羅的蘸的汁和一小撮蘿蔔的泥。另一邊是一碟炭火烤的信州的牛肉,切成了厚厚的片,表面烤出了菱形的焦焦的印子,肉的心還是粉紅色的,配著幾瓣烤的蒜和一小撮岩的鹽。還有奈奈子特別要的信州的蕎麥麵,老闆娘用冰水過了三遍,放在了竹的篩子上面,旁邊放著蔥的花、山葵和一小壺冷的面醬的汁。加上一大盤新鮮的菜的沙拉、一碟野澤菜的醃的東西、一碟自己家醃的梅子,以及一鍋剛剛煮好的信州的米。
「這麼多菜啊。」青木真綾看著滿滿一桌子的碗碟,轉向了老闆娘說謝謝。老闆娘擺了擺手,一邊調天婦羅的盤子的角度一邊說都是些家裡的東西,只是平時她自己一個人吃飯很簡單,難得有客人住了好幾天,多做幾樣她自己也很開心。她說她在星野之森散步的時候就在想今天晚上的菜單,野餐的時候他們還在吃厚蛋的燒,她就在廚房裡面開始熬湯的底了。
奈奈子跪在了座布団上面數今天晚上一共有多少道菜。她用筷子輕輕點著每一樣,嘴巴裡面默念著數字,從天婦羅數到了蕎麥麵,最後數到了那一碟梅子的時候已經數到十幾了。她放下了筷子宣布今天晚上是她見過的菜最多的一頓晚飯,連過節的時候青木真綾做的年夜飯都沒有這麼多那一次總共只有七道菜,今天是那一次的好幾倍。老闆娘被她認真的語氣逗得笑了起來,說下一次再來輕井澤提前寫信,她可以做更多。
「我們明天就要回東京了。」奈奈子把筷子放在了碗上面,看著老闆娘,語氣忽然從
好興奮變成了捨不得,「明天早上吃完了早飯就要去車站。回到了東京以後我就要上學了,媽媽要上班,爸爸也要上班。爸爸上班的時候會坐在辦公室裡面看很多文件,媽媽上班的時候會在警察署裡面走來走去,我要在幼稚園裡面畫翻車魚。我們都吃不到老闆娘做的蕎麥麵和糰子了,也吃不到厚蛋的燒和野澤菜了。」她說到了「野澤菜」的時候低下了頭看了看筷子的尖尖,然後仰起了臉問老闆娘能不能把野澤菜的醃的東西的配方教給媽媽。
青木真綾從記事本裡面撕下了一張空白的便簽遞給了老闆娘。老闆娘接過了便簽,從圍裙的口袋裡面摸出了一支圓珠的筆—筆帽被咬得有一點舊了—趴在了炕桌的邊邊開始寫。她的字不算好看,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好像要把這幾十年醃菜的經驗都壓進紙裡面。野澤菜要選下了霜以後的,那時候的菜的莖最脆:鹽要用信州本地的岩的鹽,比例是一公斤的菜配多少克的鹽,她寫了具體的數字又劃掉了重新寫,說不可以太死板,要根據當天的濕氣來調;醃的缸要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每一天翻一次,翻的時候手要乾淨,不可以沾油。最後她在便簽的下面畫了一個很簡單的圖—醃的缸的側面的切面,標了壓的石頭的重要和位置。奈奈子趴在了炕桌的邊邊看老闆娘畫圖,看著看著就從自己的小背包裡面拿出了素描的本子,照著便簽上面的切面的圖畫了一個自己的版本,在壓的石頭旁邊加了一隻貓她說飯糰喜歡趴在重的東西上面,如果家裡醃野澤菜,飯糰一定會去趴在壓的石頭上面,所以要在配方裡面留出來貓的重量。
青木真綾接過了那一張便簽很仔細地折好了夾進了記事本裡面,跟之前記的果醬的配方、溫泉的礦物的含量放在了一起。她翻了幾頁本子,回過頭對老闆娘說這一本記事本已經快變成輕井澤的專門的本子了。又繼續低下了頭補了一句:老闆娘說的岩的鹽在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乾貨的店能買到。上杉信看著她的記事本越記越厚,從出發之前的旅行的清單到果醬的配方,再到野澤菜的醃的東西的詳細的步驟,她的警察的訓練大概讓她養成了對所有想知道的東西都要寫在紙上記下來的習慣。
(還有更新耶)